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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生靠在柴火堆上。
他只想跟叶浅浅白头偕老。
就算一直熬下去,只要她还在身边,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三十年过去了。
三十个冬天。三十次大雪封山。
北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地上的雪沫,砸在木屋的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屋子里点着炭盆。
叶浅浅坐在铜镜前面。
她拿出一根烧焦的细木棍,在眼角位置画了三条细纹。
接着,她沾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抹在鬓角上。
原本乌黑的头发多了一片花白。
韩长生站在她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瓷瓶,倒出几滴黄色的药水,涂在手背和脖子上。
原本光滑的皮肤长出了几块黄褐色的斑块。
村子里的邻居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他们必须扮老,不然会吓到别人。
「韩叔!叶婶!」
院子外面传来喊声。
声音穿透风雪传进屋里。
接着是拍打木栅栏门的声音。
韩长生放下瓷瓶,推开屋门。
冷风灌进来。
一个穿着破旧熊皮大衣的男人站在院门外。
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胡子拉碴,脸上全是冻出来的红血丝。
他叫孙乘。
隔壁邻居家的孩子。
现在已经四十岁了,是个中年汉子。
韩长生走过去,拔掉门栓。
孙乘挤进院子,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兔子的毛已经结冰,硬邦邦的。
「这麽大的雪,你怎麽上山了?」韩长生问。
「前几天下的套子。今天去收,运气好,套住两只肥的。」孙乘把兔子递给韩长生,「刚冻上的,肉新鲜。给您和叶婶熬汤喝。」
韩长生接过来。入手很沉。
「进屋暖和一下。」韩长生指着屋子。
孙乘摇头。
「不进去了。鞋上全是泥。」孙乘跺了跺脚,靴子上的雪块掉在地上,「翠花还在家等我。铁柱昨晚有点发热,我得回去看看。」
翠花是孙乘的老婆。铁柱是他的小儿子。
「小孩子发热不能拖。」韩长生说。
他转身走进屋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走出来塞进孙乘手里。
「这是退热的草药,用三碗水熬成一碗,给他灌下去。发一身汗就好了。」韩长生说。
孙乘眼睛一亮。他双手把纸包塞进怀里。
「谢谢韩叔。还是您懂得多。」孙乘拉紧皮衣,「您和叶婶在家待着,缺柴火了喊我一声。我明天来给您劈柴。」
说完,孙乘转过身,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村头走去。
韩长生提着兔子走回屋子。关紧木门。
叶浅浅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
「孙乘走了?」叶浅浅问。
「嗯。他家铁柱病了,急着回去。」韩长生把野兔扔在墙角。
叶浅浅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乾,递给韩长生擦手。
韩长生接过毛巾。
三十年前。
他们刚来这个村子的时候。孙乘才十岁。
这个山村非常偏僻,周围全是深山老林。
村里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很少接触外面的人。
以前,有个逃避官府追捕的杀人犯逃到后山。
村里人好心收留了他。
结果那人半夜发疯,拿刀砍死了七八个人,差点把整个村子灭了。
从那以后,村子里的人非常排斥外人。
韩长生和叶浅浅建好木屋的第一天。
村长带着十几个壮汉,拿着锄头和粪叉堵在门口,让他们滚。
韩长生没有动手。他只是当着村民的面,徒手举起了一块一百斤重的巨石,扔出了几十丈远,砸断了三棵大树。
村民们吓坏了,丢下锄头跑了。
从那以后,没人敢来找麻烦,但也没人跟他们说话。
大家躲着他们走。
只有隔壁的孙大柱夫妻俩不一样。
孙大柱就是孙乘的爹。
是个憨厚的猎户。他老婆是个热心肠的女人。
有一天,孙大柱的老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野猪肉,放在韩长生院子的木桩上,什麽也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韩长生打了一头鹿,砍了一条鹿腿挂在孙大柱家的门把手上。
两家人就这样开始来往。
不过,好人不长命。
孙大柱在深山打猎,遇到了一头成精的黑熊,被一巴掌拍碎了内脏,抬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咽气了。
他老婆哭瞎了眼睛,没过两个月,染了风寒,也跟着去了。
十岁的孙乘成了孤儿。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孙乘穿着破衣服,跪在父母的坟前,冻得发抖。
韩长生打着一把伞走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孙乘拉起来,带回了木屋。
叶浅浅烧了热水,给他洗澡,拿韩长生旧衣服改小了给他穿,熬了一大锅粥。
孙乘吃了三碗,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睡着了。
从那以后,孙乘就在韩长生家里吃饭。
韩长生和叶浅浅没有孩子,两人把孙乘当成自己的孩子养。
韩长生教他下套子,教他看脚印,教他射箭。
叶浅浅给他缝衣服,教他认字。
修仙者寿命很长,但凡人很容易死。
韩长生考虑过教孙乘修仙。
孙乘十五岁那年。韩长生把他叫到里屋。
「闭上眼,盘腿坐下,不要动。」韩长生说。
孙乘照做。
韩长生伸出食指,点在孙乘的眉心。
一丝灵力顺着指尖钻进孙乘的身体,沿着他的经脉游走。
半个时辰后,韩长生收回手指。
他摇了摇头。
孙乘的经脉完全堵塞,丹田硬得像一块石头。
这是没有灵根的表现,这辈子吸收不了一点灵气。
韩长生不死心。
他运转望气术,看着孙乘的头顶。
修仙界讲究机缘和气运。
就算没有灵根,如果气运逆天,也能吃灵丹妙药洗毛伐髓。
但韩长生看到的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气运非常普通,甚至有些衰败。
如果带他去修仙界,这种气运,这种资质,连个看门的杂役都当不上。
随便一个修仙者斗法产生的馀波,就能把他震碎。
「叔,怎麽了?」孙乘睁开眼问。
「没事。」韩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打猎。明天我教你做大弓。」
平平凡凡度过一生,吃饱穿暖,娶妻生子,活到七八十岁。
对于孙乘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
孙乘长大了。
他成了一个好猎手。
二十岁那年,该娶媳妇了。
村西头的翠花,性格泼辣,干活麻利。
韩长生在村子里转了几圈,观察了半个月,觉得这姑娘靠谱。
他让叶浅浅去提亲。
翠花家要五两银子彩礼。孙乘拿不出来。
叶浅浅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木盒。里面是当年从县城带出来的一点凡人金银。
她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包在一块红布里,塞给孙乘。
「去给翠花家送去。」叶浅浅说,「把人娶回来。」
孙乘跪在地上,给两人磕了三个头。
其实,韩长生和叶浅浅的储物袋里,装着成堆的上品灵石。
随便拿出一块,换成凡人的金子,能买下几十个镇子。
他们随时可以帮孙乘变得非常富有。
给他买大宅子,买几十个丫鬟,让他当富家老爷,这辈子什麽都不用干。
一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要不要多给孙乘点钱?」叶浅浅问,「让他搬到大城里去住。这山里太苦了。」
韩长生看着屋顶的茅草。
「不行。」韩长生说。
「为什麽?」
「穷人突然暴富,不是好事。」韩长生说,「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只会打猎种地,不懂城里的规矩,你给他一座金山,他守不住。」
韩长生以前在凡人世界见过太多。
「城里有赌坊,有青楼,有骗子。」韩长生接着说,「有了钱,他可能学会吃喝嫖赌。钱被骗光了,人也就废了。这跟我所以在家乡地球上的变形记一样,让他过了几天好日子,再让他回来种地,他会受不了的。」
叶浅浅点头。
「有道理。」叶浅浅说。
「不要干扰他正常的生活。」韩长生翻了个身,搂住她,「他靠自己的手脚吃饭,踏实。真遇到了过不去的坎,生病了,快死了,我们再拉他一把。」
两人决定不再插手孙乘的生活。
孙乘结婚后,搬回了他父母留下的旧房子。
他很孝顺。
春天挖到第一根野山参,夏天摘到第一筐野果,秋天打到第一只野猪,冬天套到第一只雪兔。
他总是第一时间送到韩长生院子里。
就像今天这样。
韩长生走到墙角。他拿起一把猎刀。
左手抓住兔子的后腿,右手挥刀。
刀尖挑开兔皮,手腕一转,整张兔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划开肚子,掏出内脏扔进木桶里。
两只兔子处理乾净。韩长生把兔肉丢进旁边的大水盆里,泡出血水。
他擦乾手,走到炭盆边烤火。
叶浅浅正拿着一面小镜子看自己的脸。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眼角的那几道假皱纹。木炭的颜色已经渗进皮肤里,看起来很真实。
「长生。」叶浅浅叫他。
「怎麽了?」韩长生拨弄着盆里的炭火。
「我们换个地方吧。」叶浅浅放下镜子。
韩长生抬头看着她。
「老是待在一个地方不好。」叶浅浅说,「三十年了。村子里比我们年轻的人都老了,有些比我们晚出生的,头发都白了。我们每天往脸上涂黑灰,贴斑块,装得太累了。」
凡人的寿命太短。
修士在一个凡人村落待久了,很容易露出破绽。
前几天,村东头的王老头遇见韩长生,盯着他看了半天,说韩长生走路的力气比小伙子还大,一点都不像个快七十岁的老头。
韩长生只能装出咳嗽的样子,弯着腰走开。
「好。」韩长生点头,「换地方。」
没有犹豫。
这里只是一间木屋。几件破家具。没有什麽是不能扔下的。
「去哪里?」叶浅浅问。
「往北走吧。」韩长生想了一下,「越过雪山,去大草原。那里人少。我们可以搭个帐篷,放羊。」
「草原冷吗?」
「我们是修士,不怕冷。」韩长生笑了一下。
叶浅浅站起身。
「我去端水洗脸。」叶浅浅说。
她走到铜盆前。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
用布用力擦洗。
黑灰丶木炭丶假斑块全部被水冲掉。
铜镜里出现了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皮肤白皙,没有一丝皱纹。
跟三十年前在天人宗当宗主的时候一模一样。
韩长生也洗净了脸。
「收拾东西吧。」韩长生说。
其实没什麽好收拾的。
剑和储物袋一直放在柜子底下的暗格里。
韩长生打开暗格,拿出两个储物袋。
一个挂在腰上,一个递给叶浅浅。
衣服不需要带,储物袋里有新的。
锅碗瓢盆太重,没必要拿。
韩长生走到床铺前。
他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枕头底下。
又拿出一张黄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小乘,我和你叶婶回老家了,路途远,不回来了。好好过日子。」
把纸条压在银子上。
这已经是他们能留给孙乘最大的帮助,再多,就会害了他。
做完这一切,韩长生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地上积了很厚一层,连道路都看不清了。
「走吗?」韩长生转头问。
「走。」叶浅浅走到他身边。
两人运转体内的灵气。
久违的力量从丹田涌出,瞬间布满全身。
韩长生单手搂住叶浅浅的腰。
双腿猛地发力。
两道人影化作一道流光,从窗口冲了出去。
风雪在他们身体周围自动分开。
他们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脚印。直接升入高空,穿透厚厚的云层。
眨眼之间,木屋被远远抛在下方,变成了一个黑点。
韩长生踩着飞剑。
云层上方阳光刺眼,没有风雪。
叶浅浅站在韩长生背后,双手抓着他的衣服。
「速度挺快。」叶浅浅说,「三十年没飞,你的修为好像涨了。」
韩长生看着前方的云海。
「种地打猎也能练心境。」韩长生说。
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气浪。
朝着北方的无尽雪山飞去。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
孙乘拿着一把铁锹,踩着过膝的积雪,来到韩长生家门外。
他准备来帮韩叔把院子里的雪铲乾净。
「韩叔!」孙乘推开院门。
院子里没有人回应。
木屋的门没锁,留着一条缝。
孙乘跑过去,推开门。屋子里冷冰冰的。炭盆早就熄灭了。
桌子上的两只野兔还在水盆里泡着,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孙乘走进里屋。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
他一眼看到了枕头上的黄纸条和旁边的碎银子。
孙乘拿起纸条。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叶婶教他认字时写的那种字体。
看完上面的字。
孙乘捏紧了纸条,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眼眶红了。
「怎麽走得这麽急……」孙乘低头看着地上的泥脚印,那是他昨天踩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
孙乘擦乾眼睛。把银子和纸条贴身收好。
他走到堂屋,端起装兔肉的水盆,走出木屋。
转身,把木门关严。
又找了一根粗木棍,把院门顶死。
「我会经常来打扫的。」孙乘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
他提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
此时的韩长生和叶浅浅,已经飞越了三座山脉。
下方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草枯黄了,上面覆盖着白雪。
有几顶黑色的帐篷散落在草原深处。几十只羊在雪地里拱着草根。
韩长生控制飞剑,降低高度。
「这里怎麽样?」韩长生指着下方。
「不错。地方很大。」叶浅浅看着远处的羊群。
飞剑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
韩长生收起剑。
两人踩在结实的冻土上。
韩长生从储物袋里拿出几根粗木桩。用力插进土里。
「先搭个帐篷。」韩长生拿起铁锤,「明天去买几只羊。」
叶浅浅走过来,帮他扶住木桩。
两人相视一笑。
换个地方,继续过他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