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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一城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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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八章一城旧梦(第1/2页)
    那声“临渊”很轻。
    却比前面所有刀都难躲。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锅盖边缘冒着白气。木桌一角被虫蛀过,垫着半块旧瓦。墙上挂的矿灯熏黑了顶梁,灯绳打的是寒江矿里最常见的三短一长结。
    陆临渊站在门口没进。
    手指却先动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桌。
    甚至认得桌角那道刀痕。
    小时候切腊肉,刀太钝,他拿锤砸刀背,结果肉没切开,桌子先缺了一口。
    “杵门口做什么?”
    一个男人从灶后探头。
    袖子挽到肘上,手背都是矿工常年磨出的老茧。
    “洗手。”
    陆临渊没说话。
    谢听雪站在他侧后方,没问那是谁。
    有些名字不需要问。
    钱掌柜吸了吸鼻子:“真香。”
    姜小禾看他:“你敢吃?”
    “我先问价。”
    屋里的男人已经把一碗粥端上桌。
    “今天怎么还带这么多人?”
    程峤低声问:“他看得见我们?”
    陆烬道:“这条街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它什么都看得见。”
    窗外开始有脚步声。
    街景一点点展开。
    不是一间屋。
    是一整座没有发生矿灾的寒江。
    矿井没塌。
    三十七人没有失踪。
    陈铁算盘还坐在铺子口骂人,柳婶锅里煮着面,几个矿工蹲在路边赌铜钱。远处县衙门口贴着新榜,说寒江今年减税两成。
    一切都平常得过分。
    陆临渊走出屋门。
    街上有人跟他打招呼。
    “陆账房,下午还去矿里查账?”
    “陆账房,你爹让你带盐回来!”
    “陆账房,什么时候娶媳妇?”
    程峤没忍住笑。
    谢听雪看他一眼。
    “很好笑?”
    “没有。”
    “你肩抖了。”
    “伤口疼。”
    姜小禾在后面冷冷道:“我可以让你更疼。”
    程峤立刻不抖了。
    陆临渊却没有笑。
    他顺着街走。
    每一个人都活着。
    太玄山没有天寿倒计时。
    北境没有红雪。
    皇都没有寿钟。
    好像只要他当年没走出寒江,这些事就都不会找上门。
    直到街尾。
    那里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九朝战死:七百八十一万。】
    钱掌柜脸上的表情僵住。
    木牌下面还有字。
    【寒江未受波及。】
    陆烬站到他身旁。
    “这一条,我走过很久。”
    陆临渊问:“多久?”
    “三年。”
    “你留下了?”
    “差点。”
    “为什么走?”
    陆烬看向那间亮着灯的屋。
    “有一天,我爹问我,外面是不是死人了。”
    陆临渊转头。
    屋里那个男人正把第二碗粥摆上桌。
    “我说不知道。”
    陆烬笑了笑。
    “他骂我做账做傻了。外头死人,账上哪能一点不响。”
    街景忽然起风。
    木牌上的七百八十一万开始往下淌黑水。
    那些原本热闹的寒江人一个个停下。
    齐齐看向陆临渊。
    不是怨。
    只是问。
    “你留下吗?”
    陈铁算盘放下算盘。
    柳婶掀开锅盖。
    屋里的男人也走到门口。
    “饭要凉了。”
    陆临渊喉咙有点紧。
    谢听雪一直没催。
    过了片刻,她反而走到卖面的摊前。
    “多少钱?”
    柳婶笑:“你是临渊朋友,不收。”
    “那不行。”
    “怎么不行?”
    “欠着麻烦。”
    她从袖里摸出那颗已经凉透的焦栗子。
    没有钱。
    钱掌柜叹气:“你至少先问我。”
    他递过去两文。
    谢听雪接了,放在桌上。
    柳婶给她盛了一小碗面。
    面很简单。
    清汤,几片菜叶。
    谢听雪真吃了一口。
    程峤瞪眼:“能吃?”
    姜小禾道:“她吃了你再问?”
    谢听雪咽下去。
    “有味。”
    陆临渊看她。
    “你不怕?”
    “怕。”
    “还吃?”
    “难得来你家乡。”
    她说得很平常。
    “总不能只看死人数字。”
    陆临渊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轻松。
    是那口堵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走回屋前。
    男人还在等。
    “粥不喝?”
    陆临渊看了很久。
    “想喝。”
    “那进来。”
    “不能。”
    屋里火光轻轻跳。
    男人没生气。
    “为什么?”
    陆临渊看向街尾那块木牌。
    “外面有人。”
    “你认识?”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都归你管?”
    “不是。”
    “那你管什么?”
    陆临渊停了一下。
    “能帮一点,帮一点。”
    男人看着他。
    很久,抬手把粥碗往桌里挪了挪。
    “那回来再喝。”
    这句话落下时,整条寒江街突然剧烈震动。
    七百八十一万的黑字从木牌里冲出来,化成无数黑影扑向屋舍。
    不是要杀他们。
    是要把这里变成真的。
    只要这些黑影进屋,寒江就会用外面的死填满自己的安稳。
    陆烬脸色骤变:“别让它们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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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峤已经撞上第一道黑影。
    短槊横扫。
    黑影像水,被打散又合拢,顺着槊杆爬向他手腕。
    “砍不实!”
    顾长庚雷针钉地:“它们没骨!”
    陆临渊照骨展开。
    果然没有骨。
    只有名字。
    七百八十一万个名字。
    密得看不清。
    “别砍!”他喝道。
    谢听雪剑已经抬起,闻言立刻收锋,用剑面拍开一道扑向柳婶的黑影。
    “那怎么挡?”
    “让寒江自己不收。”
    “怎么让?”
    陆临渊看向屋门口的男人。
    对方也看见了黑影。
    他只是这个败局里的一段旧梦。
    却没有退。
    他抄起门后的矿镐。
    “这什么玩意?”
    陆临渊喉头发紧:“外面的死人。”
    男人愣了一瞬。
    下一刻,矿镐砸在门槛上。
    不是砸黑影。
    把自己家门槛砸断。
    “那就别拿他们垫我家。”
    整条街同时响起砸门声。
    柳婶把面摊的招牌踹倒。
    陈铁算盘把算盘拍在地上。
    一个又一个寒江人自己毁掉了这份安稳赖以成立的门。
    黑影失去落脚处。
    开始往回退。
    陆烬怔在原地。
    “以前他们不会这样。”
    陆临渊看着那个男人。
    “因为以前你替他们决定留下。”
    街景开始淡。
    男人的身影也变薄。
    他最后把那碗粥端起来,朝陆临渊方向递了递。
    “盐记得买。”
    陆临渊点头。
    “记得。”
    “别空手回来。”
    “好。”
    屋子消失。
    最后剩下桌角那道旧刀痕。
    再一闪,也没了。
    谢听雪站在他旁边。
    没有说“假的”。
    也没有说“别难过”。
    只是把刚才没吃完的半碗面递给他。
    “还有一口。”
    陆临渊接过。
    汤已经凉了。
    他还是喝了。
    陆烬在前面看着,眼神很复杂。
    第七条街的门在远处打开。
    门内的人没有等他们。
    寒江街最让陆临渊难走的,不是死人全活着。
    是那些没发生的大事,把日子挤得很小。
    下午账房要对三本矿账。
    晚上要替隔壁老人修漏雨的窗。
    月底县里要查盐价。
    男人还在灶边念叨:“明天早起,西井那批木撑得重算。老陈说够,我看不够。”
    陆临渊下意识道:“第三层湿,木撑再加两根。”
    男人立刻回头:“我就说吧!”
    他冲门外喊:“老陈!听见没有?我儿也说要加!”
    远处陈铁算盘骂回来:“你爷俩一个鼻孔出气!”
    这一瞬太真。
    陆临渊甚至记得下一句自己以前会怎么回。
    嘴张开,却没说。
    谢听雪站在屋檐下看他。
    “想说就说。”
    “怕说了更像真的。”
    “已经很像了。”
    “你不劝我走?”
    “你若连一碗粥都不敢想喝,后面谈什么舍不舍。”
    陆临渊看她。
    谢听雪把空面碗放回摊上。
    “想留下,和真的留下,不是一回事。”
    “你倒分得清。”
    “我也有想留的地方。”
    “哪?”
    她不答。
    “问得多。”
    陆临渊居然被堵得没话。
    屋里男人把一小碟咸菜端出来,朝谢听雪招手:“姑娘,面没吃饱吧?进来加点。”
    谢听雪难得迟疑。
    程峤在远处差点笑出声,被姜小禾一针扎在手背上。
    “嘶!你干什么?”
    “你伤口又渗了。”
    “你扎手背跟肩有什么关系?”
    “让你安静。”
    谢听雪最终没有进屋。
    却接了男人递来的半块腌萝卜。
    “谢谢。”
    男人笑:“客气什么。临渊朋友就是自家人。”
    这句话让她手指微微一顿。
    陆临渊也听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往下接。
    只是并肩站在寒江雪里,一人喝完最后一口凉汤,一人吃完半块很咸的萝卜。
    等街景开始散,他们谁都没再回头看第二次。
    不是不舍。
    正因为舍不得,才更不能让外面七百多万人的死替这点温暖买单。
    街口还有一家小小的纸铺。
    陆临渊记得老板姓周,耳背,说十句只听见三句,却总能把账算对。
    这个寒江里的周老板没老,正坐在门口替人糊窗纸。
    他看见陆临渊,招手叫他过去,硬塞了一张红纸。
    “过年写个福。”
    陆临渊道:“还早。”
    老人没听清:“什么好?”
    钱掌柜在后面笑得直弯腰。
    陆临渊只好接着。
    红纸很薄,却真有纸浆的粗糙感。
    谢听雪看了一眼:“会写?”
    “会。”
    “写得好?”
    “比陆烬好。”
    陆烬在远处听见:“你别拿我比这个。”
    这是陆临渊第一次主动拿未来的自己开玩笑。
    他没有真的写福字。
    只是把红纸叠起来,放在窗台。
    “若有一天真回来,再写。”
    屋里的男人听见,骂了一句:“写个字还要挑日子。”
    陆临渊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像寒江那个还没走出矿区的账房。
    一个卖饼的男人先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你们怎么才来?今天又要死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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