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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必败之路(第1/2页)
黑雨落到第二刻,棋城的路开始变窄。
不是砖墙在往里挤,而是每一条没被白纹照到的街巷都像被夜色啃掉一圈。两侧屋檐仍在,人走过去,肩膀却会碰到一层看不见的冷壁。十三巷最窄的一处原本能并过两辆独轮车,不到半炷香,只剩一人侧身可过。
陆烬站在檐下,望着不断变化的巷宽:“第一处乱已经来了。”
他说得没错。
西巷一群人想往东撤,东巷的人正抬着伤员往西走。两拨人在井口撞上,谁都不肯退。有人急着骂,有人推车,装着热粥的木桶被撞翻半桶。一个年轻汉子伸手去抢路,手刚碰到对面老人肩膀,旁边立刻有人把他拽开。
“我娘腿断了!”
“这边也有伤的!”
“先让担架!”
“凭什么?”
争声一层叠一层。
程峤看得额角青筋直跳:“我去吼一声。”
“别。”陆临渊拦他。
“再不吼人要踩起来了。”
“你吼完,他们今天听你,明天还等你。”
程峤瞪他:“那现在怎么办?”
话没落,井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豆腐铺老板把案板往地上一竖,扯开嗓门:“担架贴墙!能走的靠井!推车往后!谁再挤,今天豆腐涨三文!”
人群里居然有人笑骂他缺德。
可队伍真的动了。
不是因为那三文钱,是所有人忽然有了一个能听懂、能马上做的办法。担架先靠墙过去,能走的人挨着井沿排,一辆挡路的板车被几个年轻人合力抬到门槛上。
程峤闭上嘴。
谢听雪从他旁边经过:“憋得难受?”
“有点。”
“忍着。”
“你现在越来越像姜小禾。”
“那你命会长一点。”
前方忽然响起瓦片碎裂声。
一匹黑得发亮的东西从屋脊跃下。
它像马,却没有皮肉,身体由一块块圆形棋石嵌成。前蹄落地时,四周白纹同时亮了一截。它不冲最近的人,头一偏,直取井边刚刚排好的队伍。
陆烬道:“它会咬最稳定的路。”
顾长庚已经拔出一张雷符:“它在逼大家重新回三十六条白路。”
黑马第二跃高过屋檐。
谢听雪抬眼量了一下落点,没有迎着马头出剑。她往豆腐铺门口退,左脚踩住一只倒扣木盆,借那半尺高度抬身。黑马落下时,她的剑从它胸下掠过,只削掉一枚棋石。
棋石落地,没有碎,反而像活物一样滚向白纹。
“别让它归路!”顾长庚喝道。
程峤一脚踩下。
棋石在他靴底疯狂震动,震得小腿发麻。他咬牙往下一压,鞋底立刻渗出一圈血——棋石边缘像刀,已经割穿靴底。
“你倒是快点!”他冲顾长庚吼。
“你再叫一声,我让它多割你一寸。”
顾长庚嘴上刻薄,手却极稳。雷针从两指间弹出,没有劈棋石,而是扎进它影子里。
影子一僵。
程峤猛地抬脚,把棋石踢进墙角灰堆。
另一边,黑马已经转身。
陆临渊没有追它。
他在看地。
每次黑马踏中白纹,周围三丈内的路都会亮。每次踏出白纹,背后的白路便暗一截。
“它不是靠路加速。”他说。
谢听雪刚避开一记前蹄:“说人话。”
“它拿我们走过的次数借力。”
她听懂了。
“那就别重复。”
下一瞬,谢听雪没有再从左侧切入。
她突然把剑扔给陆临渊。
黑马明显停顿了一瞬。
它已经记住了她前三次出剑的角度,却没料到她会空手。谢听雪趁这一瞬贴近马颈,左臂绕过一枚凸起棋石,整个人借马势翻到它背上。
黑马暴跳。
她膝盖撞在石甲上,疼得眼前一黑,却没松手,反而用剑鞘卡住两块棋石之间的缝。
“现在!”
陆临渊接剑后没有用自己的刀法。
他学谢听雪刚才第一剑,从胸下斜挑。
黑马判断错了。
剑锋直接切进两枚棋石之间。
程峤紧跟着扑上来,不再正面撞。他从侧后方抱住一条后腿,身体下沉,以肩顶胯。黑马往前冲的力被他带偏,整副石躯轰然撞进豆腐铺半扇门。
豆腐铺老板脸都绿了:“我的门!”
程峤还在发力:“记我账上!”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撞轻点!”
谢听雪人在马背上,听得嘴角动了一下。她拔出剑鞘,狠狠插进黑马颈后的缝。陆临渊一剑压下。
“咔。”
马颈断了。
几十枚黑棋石滚了一地。
井边人群没有欢呼太久,因为南面忽然传来急促铜锣声。
不是一个人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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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街同时响。
陆烬脸色第一次变了:“东水渠。”
众人赶到时,渠边已经乱成一团。
原本负责放水的两家井工意见相反。一家主张开闸把黑雨冲走,另一家发现渠底有裂纹,死活不肯开。双方争了半刻,谁也没等到一个“总令”,最后有人擅自拔了半根闸销。
水压瞬间顶歪木闸。
一道手臂粗的水箭从缝里喷出来,把站得最近的年轻井工拍飞三丈。他后背撞墙,当场吐血。
姜小禾冲过去按住他胸口,摸到肋骨时脸沉下来:“两根断,一根插肺。都散开!”
井边的人一下安静。
陆烬看着陆临渊:“这就是你要的路。”
“是。”
“若刚才有人一句话定死不开闸,他不会伤。”
“也可能另一边被黑雨淹。”
“至少这一个不会。”
陆临渊没有反驳。
那名井工疼得全身发抖,仍死死抓住姜小禾袖子:“别怪我哥……销是我拔的。”
姜小禾低头:“先把气喘回来,再想着替人认错。”
她用细针封住他胸侧三处穴位,针入第二寸时,年轻人疼得几乎咬破嘴唇。姜小禾把一截叠好的布塞进他牙间,语气还是凶:“咬这个。牙坏了我不补。”
旁边一个老妇把自己带出来的半个冷馒头掰开,递给姜小禾:“姑娘,垫一口。”
“我不饿。”
老妇不收手:“你手在抖。”
姜小禾低头一看,才发现连续施针后自己的指尖确实有些颤。她沉默片刻,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陆烬没再说话。
事故并没有证明哪条路更对。
它只是证明了一件更难看的事——没有人替所有人决定以后,人会犯自己的错。
天色越来越黑。
就在东水渠准备重新加固时,一个满脸面粉的妇人从街口跑来,边跑边喊:“别拿水冲雨!拿灰!面粉灰!把石缝先糊住!”
顾长庚一怔:“为什么?”
“我家屋顶漏,灰见水结壳!你们这些修仙的连漏雨都没补过?”
她身后,十几个面坊伙计扛着麻袋冲过来。
白面撒进黑雨,立刻变成灰黏的浆,竟真的把正在渗黑的路缝暂时封住。
陆烬看着他们忙碌。
这一步,三十六幅败图里都没有。
东水渠最后没有全开,也没有全关。
两个井工家族把半根闸销重新卡回去,又用三十六只柳条筐装满碎石,顺着渠壁一层层压住裂口。做筐的是城南一个瘸腿篾匠。他平日连仙门守卫都懒得搭理,这回却拄着拐杖蹲在水边,一边编一边骂:“你们拿法术顶水有个屁用,水认缝,不认你境界高。”
顾长庚听了竟没反驳。
第一只石筐放下去时被水冲翻,差点砸到人。第二只绑绳太短,卡在半腰。第三只才稳。等到第十二只下水,所有人终于摸到一点门道。
陆烬站在岸上:“若早由一个人统一下令,至少前两只不会试错。”
篾匠头也不抬:“屁。你不试,怎么知道水今天往哪咬?去年这河还没裂呢。”
“我能看见。”
“你看见今天这根柳条是我孙女昨晚泡软的?”
陆烬沉默。
篾匠把下一只筐递给程峤:“抬,别用蛮劲,柳条会断。”
程峤难得乖乖照做。
渠边那个受伤井工的哥哥一直没说话,等水势稳下来,才走到担架旁。他想骂弟弟,抬手半天,最后只在对方额头上弹了一下。
“下回拔销之前先喊我。”
年轻人眼圈发红:“你不是会拦我吗?”
“会。”
“那我还拔?”
“你要是真觉得该拔,就先跟我打一架。”
兄弟俩都笑了。
这场错没有被抹掉。只是从此以后,多了一个人会在他伸手前拽住袖子。
入夜前,东水渠旁竖起了一块临时木牌。上面没有写“听令”,只写了三行:谁动闸,喊一声;谁看见裂,敲盆;谁不同意,先把人拉远再吵。字是那个受伤井工的哥哥写的,最后一行歪得厉害。陆烬看后说:“太随意。”哥哥头也不回:“命都这么乱,字整齐给谁看?”第二天,木牌旁又被人添了一句:吵架不许站闸口。再后来还有孩子用炭写了个小小的“别打人”。谁也没擦。规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吃过一次亏以后,自己往木板上补一笔。
等柳筐全部压稳,篾匠把剩下的柳条分给几个年轻人,让他们照着学。第一只编得像歪瓜,第二只底漏,第三只才像样。陆烬看着这些失败品被丢在岸边,忽然问:“为什么不直接让最会的人一直做?”篾匠翻眼:“我明天要是死了呢?”一句话把他问住。所谓多走几条路,有时不是为了当下更快,而是别让一双手断了以后,所有人都只能站着等。
因为在他看见的那些未来中,从来没人记过这家面坊今天还剩几袋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