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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文脸上挂着谄笑,一百八十枚海朋,算是达到了预期。精明的商人向来没有底线,就像精美的货物不可能有上限。
尤文两眼放光,总是不着痕迹地在两位还未出价的人物身上来回扫视,他掩饰的水平和他的买卖一样精明,只是年轻的雪妖猎手百无聊赖,一直观察着他,所以尽数捕捉在眼里。
“三百。”靠左一些那人以巫力出价,一下子震慑住了其余三人,毕竟他们顶多加价十枚海朋,一下子从一百八加到三百,这等魄力实在让人震惊。
魄力是需要财力支撑的,有资格来参与拍卖的都有,只是财力也有个度。
参与拍卖的五人都身着特质黑袍,加上巫力面具,以至于连身形都难辨出,只可以勉强分辨男女,五人恰好都是男人。
“三百零一。”靠右那人也出价了,显然是意气之争,出价只高一枚海朋。
“四百。”靠左一些那人再度出价,又加了一百,出手实在阔绰,否则何至于尤文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有两人摇摇头,显然这个价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或者说超出他们的度,两人起身,其中一人又坐下,另一人走了一步,又折回来坐下。
他听见了靠右那人再出价:“四百零一。”
靠左和靠右两人显然在意气之争,这是尤文乐意见到的,他大声嚷道:“四百零一,四百零一。”
“四百零二。”靠左一人也出了价,却不是加一百,只加一枚。饶是如此,也没人敢怀疑他的财力。那人抬手在身前虚抓一把,又挑衅似的朝靠右一人瞥了一眼。
“好,归你了。”靠右一人终于肯出声,他饶有兴趣地与靠左一人对视一眼,然后起身离去。
靠左一人脸色阴翳,显然觉得被耍了。
尤文轻轻叹息一声,似乎是在惋惜,要是两人多争几次,恐怕就该是个天价了。
四百零二枚海朋,折合铜贝足足四万零两百,已经是个天价了。
靠左一人注视着靠右一人离去,冷哼一声。不过他倒是大度,丢出一袋海朋。尤果体贴细微迎上去,身子贴着他,引他离开。
尤文眯着眼数钱,那年轻雪妖猎手凑上去,道:“尤大户,分钱。”
尤文拨弄给年轻雪妖猎手一百枚上下海朋,将余下海朋装进袋子。年轻雪妖猎手不乐意了,嚷道:“怎么?尤大户,说好的五五分成。”
尤文把钱袋子往怀里一丢,掀起眉头道:“娃娃,你狮子大开口要八千,我给你一万还不满足?”
年轻雪妖猎手也不说话,手心氤氲起青色巫力,再凝聚成匹练。尤文吓得脸上肥肉一哆嗦,忙不迭取出钱袋,抖擞出一百枚海朋给年轻雪妖猎手,脸上挂着谄笑,道:“怎么会,小哥,我就开开玩笑,我们还要长期合作嘛,长期合作。”
掂了掂手里海朋,年轻雪妖猎手心满意足,问道:“尤大户,那买家是谁?”
“说不得,说不得,”尤文见年轻雪妖猎手面色不善,慌忙解释道,“客人的情报我们素来不晓得,便是交易也是由客人择日期来取,我们只是代为保管。”
“这样啊,”年轻雪妖猎手点点头,抬腿往外走,说道,“那好,等我有了货再找你。”
等年轻雪妖猎手也离去,地下密室只剩下尤文和笼子里的雪妖,尤文把钱袋塞进胸口夹衣,踱步到雪妖笼子面前,赞叹道:“真是百年难遇的好货色,就是三年不开张,我也赚足了。”
笼子里的雪妖忽然不安地挣扎,尤文往后跳开,心有余悸道:“吓死我,畜生。”
雪妖愤恨地盯着尤文,尤文不敢与之对视,慌不择路离开地下密室。
年轻雪妖猎手离开尤文家的陶器铺子,七拐八折后来了南街一间客房,他忽然取下脸上面具,竟然是思归!
客房里还有四人,思归把钱袋子往桌案上一抛,撇撇嘴说道:“这拍卖真是见鬼了,我连谁来的都不晓得,也不晓得是谁买走的,何时来取货。”
“吱吱。”凶许哥儿蹦到思归肩头手舞足蹈。
思归点点头,凶许哥儿蹦出窗,三两下之间跳窜不见影踪。
“凶许哥儿说他去盯着,”思归简单交代一句,取了一枚海朋给丰危,又对其余三人说道,“少阿叔、鬼脸叔、许凶,我们怎么办?”
“等,”少阿取下面皮,说道,“天晚了些我去见见太初兄,你们就在这里候着。”
思归咂咂嘴,说道:“少阿叔,记得带些酒水回来。”
少阿捏了捏钱袋子,思归恍然大悟,道:“差点忘了我也是阔绰人了,劳烦鬼脸叔给张画皮,我出去寻个酒家沽酒。”
鬼脸妖皇沉闷点头,抬手以木系巫力凝塑一张面皮,完美贴合在思归脸上,思归抓了一枚海朋,拽着丰危道:“走,带路沽酒。”
足足两百枚海朋,这是一笔让思归实在觉得震撼的横财,一张上等皮子就是不压价也不过几枚铜贝,但思归并没感受到阔绰带来的喜悦,反而走在南街,见识到南街住民的如也够一般苟延残喘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后生出一种心寒。
“你在这儿等我。”思归交代一声,折回住处将钱袋子取走,也没交代一声,再带着丰危去了尤文家的陶器铺子。
招待思归的是尤果,她倒是亲热许多,只是思归冷冰冰道:“换钱,我要铜贝。”
尤果不敢怠慢,替思归换了钱,只是她有些诧异足足两晚枚铜贝可不轻,没牛车可带不走。尤果主动开口道:“小哥,小女子借你一辆牛车把。”
“不用。”思归摆摆手,单手拖曳着数只兽皮袋子,里面装满了铜贝,沿街而行。
丰危亦步亦趋,思归小声道:“丰危,你可以走了。”
丰危不肯走,思归伸手抓了一把铜贝,嗤笑道:“怎么?嫌弃一枚海朋少了?”
丰危摇头道:“大人,小人不要钱。”
思归不怀好意地瞥了丰危一眼,道:“怎么,嫌少?”
丰危摇头不迭,道:“大人,小人哪儿敢嫌少,小人也算有相部落族人,自然该追随大人。”
“有相部落,”思归轻声念诵,稍许,轻笑道,“有相部落早就不复存在了,况且你们当康一族,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当康部落首领丰粟,可是陷害过悠忽仙子,又陷害过孟鱼,思归熟读《竹书记年》,对当康部落可没多少好感。
“算了,你也别急着表露忠心,”思归摆摆手,将一个兽皮袋子丢给丰危,丰危身子一沉,险些没抓住,重量可不轻,思归掏出一把铜贝,蹲下身子,放在一个拖着身子在地上爬行的老妪手心,悲悯说道,“拿去买些吃食。”
尽管凛冬已过,但天气依旧算不上暖和,春寒料峭,反倒有彻骨寒意。
初生城南街,与北街的富饶、西街的喧嚣和东街的繁华格格不入。贫穷和苦难在这里杂糅生长,如同野草和野草一颗挨着一颗,最后长成了草棚、草裙和草席。
草棚为房,不足以遮阳避雨;草裙为衣,不足以遮羞避寒;草席为床,不足以安稳入眠。
这,就是南街,熙熙攘攘挤着初生城半数民众,数目近万,尽是贫苦卑贱人。贫苦如石缝中的野草,随风而来,有一粒泥巴就能扎根;卑贱如深谷中的野草,无处可依,生活在阴影中,抬头难见到阳光。
他戴着画皮,表情冷淡。他放下铜贝,深情款款。他背负两代人的荣耀,语气悲悯。
两万铜贝有多少?很多,劣质皮子得两万张才值得了这个价。
两万皮子有多少?也不多,至少整个南街贫苦人,一人分不到三枚。
这是青铜历二十三年正月十三。
初生城有少年郎用脚步丈量初生城的贫穷。
日落之时,思归返回住处,两手空空,他苦笑一声,道:“兽皮袋都给他们了。”
“他们太穷了,”思归唏嘘一声,依旧苦笑道,“要是冬天再长一些,恐怕初生城人口不过万了。”
十几年繁衍生息,初生城人口四万,半数没有容身之地,沦为野人;半数挤在南街,为贫苦人。
两万野人,近万贫苦人,余下的是老贵族、新贵族。
“人分三等,第一等为贵族,第二等为国人,第三等为野人,”思归深吸一口气,他揭下画皮,涕泗横流,踹了一脚桌案,怒气冲冲道,“还不如部落时代好。”
黄帝轩辕少阳为大首领的联盟之前,为部落时代。
尽管很不好,人也分三等,为贵族,为族人,为流民,但总比现在好。
“我们的《华夏法典》已经在践行中了,老炎帝的美政也不再是空谈,”少阿沉声说道,“另外,我去见了你太初舅舅,他也参与了拍卖,你应该猜得到。”
思归想了想,点点头,想必是压价一枚海朋那人。他问道:“出价的是谁?”
“你不是知道?”少阿短促笑一声,说道,“胆大包天啊。”
思归狠狠砸了一下桌案,少阿又说道:“思归,你且放心,你列出来的名单,你太初舅舅都看过了,只等一网打尽,我们耐心等待就是。”
那份名单,是思归让凶许哥儿在北街贵族府邸里查探的结果,合计有三十三家,五十多冰雪之灵,牵扯之广,前所未有。
“整个初生城有半数贵族牵扯其中,这件事情,得慎重。”少帝姜太玄用火灵之力焚烧掉名单,他眉头紧皱,久久无法舒展,他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神农弓传人姜太初坐着小口吃酒,说道:“太玄,可不能再心软了。”
少帝姜太玄顿住脚步,姜太玄捧着温酒,递给少帝姜太玄,说道:“若是再纵容他们,不出五年,初生城便是几千人的初生城,再也不会是人族的初生城。”
“我知道,”少帝姜太玄沉闷点头,他接过温酒,一口吃干,横眉道,“我在想一个两全之策。”
“你就是太优柔寡断,”姜太初自斟自酌,道,“肃清这些败类如何能见不得血?”
少帝姜太玄将手中陶杯掷地,怒道:“你不是帝君,你不晓得我我背负了多少。”
“有多少?”姜太初站起身,走近,与少帝姜太玄面对面,鼻尖几乎触及,他轻笑道,“背不起,那不背就是。”
“抱歉,我冲动了。”少帝姜太玄愧疚地低下头,在兄长面前,他绝无半点帝君的架子。
姜太初缓缓踱步,取来挂在墙上的神农弓,他一手托着弓身,一手抚摸着弓弦,缓步回来,再双手平托着神农弓,道:“太玄,当初为兄让你,你选了平天冠;如今为兄再让你,你不想要平天冠,我把神农弓给你。”
少帝姜太玄退后两步,不敢去接。
姜太初依旧托着,说道:“平天冠很重,神农弓轻多了。”
“大哥,我那是气话。”少帝姜太玄苦笑摇头。
平天冠很重,神农弓就轻了?
“你背负不起,”姜太初丝毫没给少帝姜太玄留情,讥笑道,“连一个小小的初生城都背负不起,谈何背负人族?谈何背负平天冠?”
“神农弓,我也背负不起,”姜太初自嘲一声,说道,“现在只有思归可以,而我们,是替他背负些日子,让他多过几天舒坦日子。”
“虽然他过得并不舒坦,”姜太初将平天冠背负在身上,说道:“知道我是如何说服少阿的吗?”
少帝姜太玄凝视着姜太初,姜太初直言道:“我是将父亲的话转达给了少阿,当初少阿非青鸟不娶,父亲和我说了,当他见到相思当真敢来姜水平原赴糜子扬花之约时,他就知道,无人比得上相思。”
姜太初吃了口酒,坐下说道:“有些人注定就是要通天绝地的,比如相叟,比如相思,再比如思归。他们不同,他们天命之子,他们本来注定是这个时代的骄子。”
“没有退路可言,”姜太初陈词慷慨道,“我们的时代已经是最坏的时代了,我们人族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甚至人族与妖族的关系也在崩溃边缘。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肃清秩序和重修盟好,而是在妥善处理这些事宜后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少帝姜太玄走出姜太初府邸,他驾驭青鸟,并未直接返回,而是盘旋初生城一周。
此时暮霭沉沉,也死气沉沉。
“红日将坠,黑夜将至……”少帝姜太玄朗声吟诵,歌声飘扬到天穹之上,他引吭高歌,哀婉,凄凉。
初生城太陈旧了,是该肃清了。
在南街馆舍,思归依旧愤愤不平,他并未见识多少初生城的繁华,但初生城的丑恶倒是见识了个遍。
当初兴致勃勃来初生城,本想领略初生城的繁华,顺便寻到远志回家,再帮忙了结冰雪之灵一族的事情,如此一来,也算是遂了愿了。再之后,等当归长大,再帮许凶这个呆瓜过个成人仪式,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
事与愿违,当他冒冒失失撞见初生城的丑陋,又抽丝剥茧一般剥离出初生城深层的丑陋,他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他又是理智的,尽管他不愿。当外祖父老炎帝姜执悉心布置下一切后,尽管思归不太喜欢,但也依旧照做。
任性,得有度。
少阿知晓思归心情糟糕,小声安抚道:“思归,其实你可以随心所欲的,这是你太初舅舅的意思。”
思归摇摇头,少阿轻轻叹息一声,他想起了姜太初说服他时的话语,那是老炎帝的忠告。
“世间当真有神吗?我看未必,”旋即,老炎帝又说道,“当龙皇愿意守护人间两千年,他便是神;当相叟愿意掌托初步之土,泪洒苍夷人间,他便是神;当相思背负第二人间,他也是神;当我们怀着悲悯之心,守护可怜之人,我们也可以是神灵。”
少阿信了一半,所以他被说服了,放下了和相思的芥蒂;他还有一半没信,所以他驾驭青鸟,成为太初的刀子,翱翔初生之土,守护纸上人间。
少阿本以为以思归的性子,他会按捺不住自己,去大闹初生城一场。思归身份何其显赫?莫说是在初生城横着走,便是在初生之土也无人敢招惹他。
思归没有选择任性,当他选择归返神农山,选择走进尤文家的陶器铺子时,他便真正成长了。
这叫担当,如同他的父亲相思一般,可以在凛冬风雪天走下竹笛山,接过老妪的糜子和麻籽,带着族人在风雪里寻找新的家园;如同他的父亲相思一般,面对人间极致的炎帝姜执,选择了赴糜子扬花之约;如同他的父亲相思一般,在仙魔第五次降世后,毅然踏足蛮荒妖域,以一己之力对抗降世降魔;如他的父亲一般,在仙魔第六次降世后,远征蛮荒妖域,一去不归。
思归,谁说就不是思念父亲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