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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三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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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姮死了,她一生引以为傲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初生之土的女人骂了她十六年,一件是初生之土的男人为她打了十六年。
    姜姮的儿子叫姜鱼,很敷衍的名字,比四脚蛇、长舌妇、青漓、采藜这些绰号总要好听些。
    姜鱼十五年里引以为傲的也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把那些骂姜姮是个不洁之人的女人吊在树上鞭打,一件是在华胥部落大巫姜太一的指导下修炼巫力。
    华胥部落首领姜少玄把姜鱼交到姜太一手里时姜太一询问为何要修炼,五岁的姜鱼回答要弄死两个男人。
    不是童言无忌,是直言不讳。
    当年姜姮不婚而孕生了个儿子,蛮族之王魔魇来姜水平原兴师问罪,华胥部落首领姜少玄拂了他的面子,怒骂一句:“蛮子。”
    姜姮的父亲姜太玄生前替姜姮挑了个出色的男人。
    姜姮的兄长姜少玄又宠溺自己的妹妹。
    波及整个初生之土的战争是两个部落的战争,也是两个男人的战争,还是因为一个女人引起的。
    君临半个初生之土,更是占据最肥沃的姜水平原,便是九嶷山那位蛮子也只敢在名字前添一个“王”字,唯一能在名字前冠了一个
    “帝”字的玄帝姜少玄一辈子没沾过几回泥巴,此时他在侍弄几颗花草,倒不是陶冶情操,也非天子率耕,更何况旁边还坐着个少年指指点点,便是让那个被姜鱼吊在树上打过不下十次的绰号长舌妇的女人说出去也没人敢信。
    指指点点的少年是姜鱼,他问道:“少玄,曼陀罗华和闹阳花几时开花?”
    玄帝姜少玄赔笑说道:“这我知道,都是三月间开花,你怎么突发奇想养花了?”
    “与你何干?”姜鱼啃完猪肘子,用麻衣抹了把嘴,讳莫如深说道,“过些日子拿来迷晕你女儿。”
    玄帝姜少玄连忙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姜鱼又是打滚又是抹泪,哽咽道:“娘啊,你看看太玄,他什么都不肯依我。”
    玄帝姜少玄连忙忏悔道:“都是舅舅不好,你要哪个女子舅舅都给你掳来,蝉娥可不行。”
    “娘啊,少玄还想弄死我。”姜鱼不依不饶撒泼打滚。
    “都依你,都依你,快起来,大巫来了,说好的在外人面前要给我留点面子。”玄帝姜少玄只怪自己多嘴,姜鱼向来只会这么点伎俩,伎俩不多,也很拙劣,恰好够用。
    “行了行了,你走吧,等我晋升到人王境弄死你。”姜鱼不耐烦地说道。
    “那可不能懈怠了,弄死我之前得先弄死蛮子。”姜少玄没恼火,嘱咐姜鱼要好好随姜太一修行,然后才离开。
    华胥部落大巫姜太一朝姜少玄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单手礼,姜少玄说道:“大巫,有些委屈你了。”
    姜太一摆手说道:“老朽实力低微,见识短浅,倒是委屈了姜鱼。”
    姜少玄不置可否,他最得意的不是至高无上的玄帝之名,要知道九嶷山那位蛮子也只敢在名字前面冠个王字。比起玄帝之名,美貌冠绝初生之土的妹妹姜姮和资质古往今来第一的外甥姜鱼更让他长脸。
    姜姮只活了十七年,死了十五年,初生之土两个地位最显赫的男人为她打了十六年。
    姜鱼还不满十六,便是十八年前人间那五位踏上登神长阶的天骄在他面前也得黯然失色。
    华胥部落数万族人十之八九终其一生都难领悟巫力。十八年前踏上登神长阶的赤帝火、木兼修,不算六品体修上任蛮王蚩尤,炎帝是那八位踏上登神长阶的强者中唯一的人皇境巫修,也是最年轻一人,难怪能掳获那位曾言人间没有男子入得了眼的青帝的芳心。
    姜鱼五行兼修!
    “大巫啊,今儿疲惫,不想听你唠叨,我去钓鱼了。”姜鱼还算客气,好歹打了声招呼。
    姜太一没拦,和和气气送走姜鱼,不忘嘱咐他玩得开心,这是姜少玄的意思。
    姜鱼本想去和长舌妇吵吵嘴,可惜长舌妇种糜子去了,只有她的女儿在。
    长舌妇的女儿叫青漓,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不过是长舌妇怀孕时漓酸之果还青涩,所以草草起了个青漓的绰号。
    华胥部落数万族人,有名字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算多,至少比华胥氏的猪少。
    青漓的性子倒是随了她那个懦弱的父亲,她朝姜鱼行了个双手礼。
    华胥部落人分四等,礼分三等,双手礼是仅次于跪伏礼的礼节,除了大巫姜太一,也只有姜鱼一人享用,便是帝女、帝子、青鸟氏和八位小巫也只受得起单手礼。
    “青漓,钓鱼去。”姜鱼伸手去拉青漓,青漓不太情愿,又不敢拒绝,只好任由姜鱼拽着。
    长舌妇果然出现了,姜鱼站在原地,与长舌妇对峙,左手不着痕迹地移到青漓腰上。
    长舌妇不为所动,挨打多了,少了泼辣滋味,换做十年前早把姜鱼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姜鱼再把手移到青漓微微鼓起的胸脯,长舌妇果然受激,叉腰破口大骂:“姜鱼,你这个神弃之人。”
    有母无父,所以是神弃之人。
    姜鱼心性也成长许多,鼓励道:“骂狠点。”
    长舌妇犹豫了,姜鱼有些惋惜,华胥部落没多少有意思的人,也没多少乐子,唯一算得上知己的只有长舌妇,可惜长舌妇不这么理解。
    姜鱼一手揽着青漓细腰,一手放在她的胸脯上,长舌妇犹豫许久,骂道:“姜鱼,你娘是不洁之人。”
    姜鱼脸色变了变,不用他动手,十几个男人围住长舌妇,手里拿着麻绳和细竹条。
    青漓不敢反抗,只用眼神朝姜鱼求情。
    “今儿心情不错,放了她吧。”姜鱼揽着青漓和长舌妇擦肩而过,左手大胆地在青漓身后圆润之处拍了拍,挑衅地看着长舌妇。
    钓鱼这项伟大的游戏在姜鱼手里发扬光大,他坐在姜水畔,青漓坐在他腿上。
    “青漓,信不信我钓一尾肥鱼上来?”姜鱼扬起鱼竿给青漓看,鱼竿没有钩,更没有饵。
    “信。”青漓很乖巧地点头。
    “我要钓起来你陪我沐浴。”姜鱼抛竿,瞧见青漓还在斟酌如何反驳,索性专心钓鱼。
    两个男子潜入姜水,二月还不见水暖,姜鱼紧紧搂着青漓说道:“你可比火堆暖和多了,今晚陪我睡觉。”
    青漓咬着嘴唇又不敢摇头,姜鱼还小时和帝子姜初典打过一架,此后便是帝子见他也得绕路,华胥部落除了玄帝和大巫谁没挨过姜鱼拳脚?其实玄帝姜少玄和大巫姜太一也没少挨过,只是青漓不晓得。
    姜鱼收杆,轻笑道:“你输了,陪我到上游沐浴。”
    姜鱼丢下鱼竿,揽着青漓踩水往上,两个男人才敢从水里露出头。
    青漓果然开始脱草衣,她准备脱草裙时姜鱼说道:“今儿水冷,就不沐浴了。”
    姜鱼喜欢姜水,就算水冷不好沐浴也要来走走,他蹲在一颗树下怔神。
    他把听来的只言片语杂糅在一起,拼凑出一副模糊画面。
    姜姮踩水而来,把麻衣搭在一颗矮树上,然后在姜水沐浴。
    一只玄鸟落在矮树上,口衔玄鸟蛋或者下了一个玄鸟蛋,然后姜姮吞食了玄鸟蛋,不婚而孕生了个没心没肺的儿子。
    “大人。”青漓轻轻呼唤。
    姜鱼回过神,第一次认真端详青漓,他只是存心捉弄长舌妇,倒是没留意过青漓除了温柔和胸脯小点之外的其他特征。
    青漓别过头,她不敢正视姜鱼,她那个懦弱的爹死得早,和长舌妇相依为命,就像两颗卑微的野草一颗挨着一颗。
    “多大了?”姜鱼询问道。
    “还有两个月成年,”青漓哀求道,“大人,等我成年了再陪你睡觉好不好?”
    “不好,”姜鱼质问道,“你是嫌弃我?”
    青漓两腿发软,本能地要下跪。
    姜鱼扶起青漓,说道:“腿是生来走路的,不是用来下跪的,记住了?”
    “记住了。”青漓用力点头,她还是头一回和地位这么高的人相处,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
    “青漓,你说我是神弃之人还是神眷之人?”姜鱼脱下麻衣,披在青漓身上,遮住了一些春光。
    青漓不能理解这么晦涩的话,姜鱼只好换了一个青漓听得懂的说法:“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要听真话。”
    “好人。”青漓认真地答道。
    姜鱼摇摇头,好与坏,善与恶,哪能随意定论。就好比长舌妇,算得上是人人厌恶,姜鱼倒是挺欣赏她,至少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说她是个好母亲。
    姜鱼拽着青漓转过身,长舌妇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我什么也没做。”姜鱼笑了笑,可惜他手里的草衣和青漓身上的麻衣出卖了他。
    长舌妇不言,只是愤恨地盯着姜鱼。
    “去找你母亲吧,麻衣送你了。”姜鱼轻声说道。
    青漓含羞离去,姜鱼隐约听见长舌妇数落青漓,忽然有些嫉妒。
    已经二月,还是冷。
    除了长舌妇,华胥部落实在没多少有趣之人,他们看姜鱼的眼光只有两种,一种是畏惧,一种是怨恨。
    畏惧的都是大人,他们懂得尊卑有序;怨恨的是孩子,他们还小,不懂得掩饰。
    姜鱼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他没心没肺,反正早晚得死,何必活得那么累?
    小巫温恒到处寻找姜鱼,听到有人说姜鱼在竹林里逗弄小苍龙时慌慌张张跑过去。
    “大人,可别打死了。”温恒见到姜鱼手持竹竿追赶三条小苍龙,连忙去抢竹竿。
    “温恒,你来得正好,这三条小蛇咬我,”姜鱼把竹竿递给温恒,又扒了温恒的麻衣穿上,说道,“随便弄死一条解解馋,好久没吃蛇肉羹了。”
    温恒很为难,麻衣可以扒,竹竿却不敢接,这哪是小蛇,分明是华胥部落的图腾苍龙,若是打死不提玄帝会发火,华胥部落的气运也会消亡。可这又是姜鱼的命令,玄帝说了随便姜鱼折腾。
    “姜鱼。”帝女蝉娥遥遥招手,温恒缓了口气,连忙告退,不忘嘱咐帝女蝉娥带姜鱼回去。
    华胥部落降得住姜鱼的只有青鸟氏和帝女蝉娥母女,姜鱼不着痕迹地放下竹竿,漫不经心问道:“找我有事?”
    “你屋外种曼陀罗华和闹阳花,又有什么小心思?”帝女蝉娥质问道。
    “睡眠不好,听姜太一说曼陀罗华和闹阳花可以当熏香。”姜鱼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付姜少玄。
    帝女蝉娥雀跃说道:“那花开了你送我一些。”
    “好啊,”姜鱼点头,看来帝女蝉娥并不知晓底细,兴许只是碰巧看见,他觉得以帝女蝉娥的性子,找自己不会就为了这点小事,再加上温恒也来过,于是询问道,“没事了?”
    “蛮族消停许久,这几日青鸟部落的族人查探到有些动静,你得回去一趟。”帝女蝉娥说完,刻意让姜鱼上前,她缓缓跟在后面。
    聪明的女人,姜鱼回头问道:“我就那么不堪?”
    帝女蝉娥巧笑嫣然,不置可否。
    途经住处时姜鱼留意到他那些曼陀罗华和闹阳花都碾碎在泥土里,帝女蝉娥解释道:“那些花我挺喜欢,所以碾碎了。”
    姜鱼并没把心思放在花上,他在思考一件严肃的事情,以往蛮族入侵玄帝姜少玄从未找过自己,看来这次非同寻常。
    姜鱼踏进议事厅,十一双眼睛注视着他,玄帝姜少玄、大巫姜太一、赤膊的温恒等八位小巫,再加上战争首领猎星。论实力,这十一个人放眼初生之土也是林中秀木;论地位,自然不必赘述,实力就代表了地位。
    “姜鱼,蛮族来了。”玄帝姜少玄说道。
    “来就来了,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姜鱼猜测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掩饰得很好,装作若无其事。
    姜太一说道:“朱厌部落投靠蛮族了。”
    华胥部落和蛮族十六年间战事不绝,大人物倒是一个没死,卑贱之人如野草死一茬又生一茬,近几年更是小打小闹,隐隐有停战的迹象。
    往常姜鱼总能看见苍龙尾巴在姜水,身子挂在岸边,硕大的脑袋悬在翠竹林上,今日苍龙不在,他才察觉到些端倪。
    朱厌部落以战争巨兽朱厌为图腾,族人数千,悍勇善战。看来这回蛮族是动真格了,否则如何会说动朱厌部落,否则苍龙如何会离开,否则玄帝姜少玄如何会找自己议事?
    姜鱼沉默不语,他当然知晓玄帝姜少玄不会让自己去战场,只是想让自己别懈怠了。
    “好了,别假惺惺地看着我,不就是朱厌和蛮子吗,你们再坚持两年,”姜鱼给了一个让众人都满意的回答,然后说道,“没别的事我走了。”
    又虚度一天光阴,真好,可惜遇见不少糟心事。
    第一件是长舌妇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姜鱼吃东西时不喜别人守着,所以青漓送到嘴边倒不好下手了。
    第二件是没吃到蛇肉羹,分明是三条小蛇,被当成祖宗供着。
    第三件是曼陀罗华和闹阳花被帝女蝉娥碾碎了。
    第四件最为糟心,姜鱼只想没心没肺地活着,可惜好日子到头了。
    姜鱼先去姜水泡了个澡,通体舒泰,然后才慢慢返回住处。
    天色不算晚,姜鱼在门口一怔,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等屋里那女子转过身来,姜鱼才笑了笑,原来是青漓。
    “你来干嘛?”姜鱼觉得青漓有些傻,正好一肚子糟心事,于是打算捉弄青漓寻点乐子。
    青漓捻着衣角,抿着嘴说道:“大人不是让青漓陪你睡觉吗?”
    作为华胥部落地位数二数三的大人物,姜鱼的床榻也讲究许多,青漓先前就站在床榻前打量,哪像她随便用干草铺在地上就将就过夜了。
    “还等什么呢,睡觉吧。”姜鱼没察觉到青漓的心思,他和衣躺到床榻上,让出外面一半。
    青漓咬咬嘴唇,虚坐在床榻边缘,开始褪麻衣。
    “不用,你就躺着陪我说会儿话,你说话好听,我喜欢。”姜鱼抱着青漓躺下,手很规矩地放在自己胸口。
    青漓轻轻挪到床沿,姜鱼轻笑道:“怎么,是冷了还是烫了?”
    “又冷又烫。”青漓如实答道,她觉得自己躺在一块冰上,又像一条在陶碗里游曳的鱼。
    姜鱼再往里挪了挪,他本想捉弄青漓,可人送到嘴边反而下不了手,说自己是好人的不止青漓一个了,那些表面对自己毕恭毕敬的男人谁不在背地里骂自己几句?所以他欣赏长舌妇。
    “就这样躺着?”青漓适应了一些,没有一开始的拘谨,甚至别过头打量姜鱼。
    “你还想做什么?”姜鱼也别过头 四目相对,青漓收敛神色,不再直视姜鱼。
    “等你什么时候敢直视我再说吧,”姜鱼觉得有些饿,揉揉肚子问道,“你饿不饿?”
    青漓摇摇头,姜鱼说道:“说真话。”
    青漓点头,姜鱼拉着她走出石头房子,手心氤氲着五色巫力,挥出一道巫力匹练,一只跑得慢的母鸡应声倒地。
    青漓檀口微启,她见过一些大人物使用巫力,但没见过五彩的,她由衷赞叹道:“真好看。”
    青漓很快把五彩巫力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开始烤鸡肉。不得不说长舌妇虽然遭人白眼,手艺倒是一绝,青漓完美地继承了长舌妇的优点,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她的缺点。
    “大人,好了。”青漓说道。
    姜鱼撕下一小块鸡肉凑到鼻尖嗅了嗅,他留意到青漓不着痕迹地吞咽口水,于是说道:“张嘴。”
    青漓乖乖张嘴,细嚼慢咽。姜鱼则是囫囵吞咽,没尝滋味,只管填饱肚子。
    姜鱼偶尔撕一小块喂给青漓,借着闪烁火光和婆娑月光,姜鱼留意到青漓俏脸红扑扑如三月浸水莺桃。
    “我饱了,你吃,”姜鱼把半只鸡凑到青漓嘴边,催促道,“大口吃。”
    青漓吃掉半只鸡,最后趴到姜鱼怀里呜咽,油渍和眼泪沾了他一身。
    女人的眼泪像浸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得姜鱼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青漓,只好轻轻拍她的背。
    青漓哭了一会儿,哽咽道:“大人,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姜鱼在斟酌青漓怎么就觉得自己对她好了,一件麻衣,半只烤鸡,仅此而已。
    “母亲说了,我只是个卑贱之人,你只是把我当玩物,玩腻了就随意丢开。我怕你对我太好,以后我吃不了苦。”青漓委屈地说道。
    姜鱼有些无奈。
    一件麻衣,半只鸡,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东西,可华胥部落十之八九的人都穿草裙草衣,十之八九的人一年也难见到荤腥。
    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青漓说自己把她当玩物,青漓太单纯,单纯也是傻,倒是让姜鱼有些惭愧。
    青漓哭了一阵,悄悄抹眼泪,姜鱼安慰道:“回去吧,不然你母亲又得骂死我。”
    姜鱼辗转难眠,他想起了许多事情。
    青漓的父亲死在战场上,那只是其中一个,十六年来在和蛮族的战争中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听说长舌妇以前也是个温婉女子,自从男人死后她就像一只易怒的老母鸡,独自拉扯着青漓长大。
    华胥部落数万子民,半数小家没有男人,多少女人独自拉扯孩子长大,难怪那些女人背地里总会骂姜鱼和姜姮几句。
    地位崇高如玄帝姜少玄也只能三天吃一顿肉,顿顿沾荤这个待遇 华胥部落唯独姜鱼一人享有。
    华胥部落数万子民,十之八九连名字也不配拥有。
    “不识天地大,何怜人间苦。”姜鱼挥去这些糟心的事,实在睡不着,他自嘲一笑,或许真该找姜太一讨要些熏香了。
    曼陀罗华和闹阳花杂糅可不是熏香,那叫迷香。
    母亲姜姮吞食一枚玄鸟蛋但下自己,荒谬吗?
    姜鱼曾费尽心思从玄帝姜少玄嘴里套话,是不是哪个挨千刀的男人用迷香熏倒了姜姮,姜少玄一口咬定姜姮是处子之身。
    于是姜鱼又开始懈怠了,没什么深仇大恨要他去报,也没有挨千刀的男人要他去杀,便是姜少玄也顶多挨个百刀。尽管姜少玄无数次蛊惑姜鱼喊他一声舅舅,向来都是枉费工夫。
    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嘴舌中拼凑出母亲姜姮之死的前因后果,那个亲自点火平息众怒的姜少玄该挨百刀。
    翌日,拂晓,姜鱼的麻衣上蒙着晨曦,他还有些困倦,许久没起这么早了。
    两个女人端来猪肉,姜鱼不接,在前头走着,两个女人不敢过问,只好跟着。
    姜鱼站在长舌妇低矮的石头房子外,也不肯进去。
    两个陶碗,一个陶釜,连稀薄的糜子粥也没有,只有几颗藜。
    青漓一脸雀跃,长舌妇恭恭敬敬请姜鱼进屋。姜鱼拿着青漓的陶碗,吃了一颗藜,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他皱眉囫囵吞下。
    长舌妇和青漓一言不发,规规矩矩站着。
    “进来。”姜鱼喊道。
    两个女人把猪肉放在地上,然后站在一边。
    “今儿换着吃,”姜鱼把猪肉推到青漓身前,细细咀嚼第二颗苦藜,又对长舌妇说道,“想吃肉就规规矩矩认个错。”
    长舌妇大口吞咽苦藜,轻蔑地嘲弄姜鱼,真是个愚不可及的女人。
    姜鱼吞下一碗苦藜,心满意足地走去找姜太一了,苦藜的滋味又苦又涩,实在不算好,姜鱼还是头一回吃。
    姜鱼走了青漓才敢去拿肉块,长舌妇狠狠剜了她一眼,青漓缩回手,一脸委屈。
    不过姜鱼并不知晓这些,他回到住处时姜太一已经在候着了。
    “大巫,今早吃的什么?”姜鱼询问道。
    “一碗糜子粥,一碗荇菜。”姜太一答道。
    “大巫不问问我吃了什么?”姜鱼轻笑。
    姜太一用眼神询问,姜鱼挺着胸膛答道:“一碗苦藜。”
    “吃腻了荤腥,偶尔吃一顿苦藜算不得什么,那些卑贱之人吃腻了苦藜偶尔沾一点荤腥也和你这般炫耀。”姜太一洞悉了姜鱼那点小心思。
    姜鱼脸色果然变了变,凝重说道:“大巫,我若是吃一个月苦藜呢?”
    “扯掉虎皮也可当个大人物。”姜太一答道。
    “吃一年。”姜鱼咬咬牙。
    “此下众生,此上唯有神。”姜太一答道。
    “一辈子呢?”姜鱼也只是随口问问,莫说吃一辈子,便是吃一个月他都不愿意。
    “华胥部落十之八九的人一辈子都吃苦藜,”姜太一给了一个答案,姜鱼还算满意,未等姜鱼接话,姜太一又说道,“能让华胥部落十之八九的人不吃苦藜,那才叫本事。”
    姜鱼一怔,到底是华胥部落最富有智慧的人,是老如狡狐还是狡如老狐,姜鱼说不清。
    姜鱼也没接话,若是接话正中姜太一下怀,他只想晋升到人王境,弄死那两个为母亲姜姮打了十六年的男人。
    蛮王魔魇该死,一个蛮子也敢觊觎自己母亲。
    姜少玄也该死,怎么也得挨个百刀。
    至于守护华胥部落或者初生之土,姜鱼没这个心思。
    姜太一洞悉了姜鱼的心思,故意轻描淡写说道:“蛮子已经快五品体修了。”
    作为造物主的杰作,如果不算十八年前的灭世大劫,人族实在是得天独厚,修阴阳法则,也修五行法则,兼修体魄。
    修阴阳与五行法则为巫修,古往今来最惊才绝艳的赤帝抵达人皇境,所以巫修有六境。
    领悟巫力为泥胎境,这个说法大概来自创世神抟土造人或者是人类塑造陶器。
    被玄帝姜少玄刻意保护,由大巫姜太一亲自教导的姜鱼十岁时就凝练了巫力匹练,为凡俗境。
    华胥部落八位小巫可以凝练巫力屏障,这是巫祝境。
    华胥部落大巫姜太一和玄帝姜少玄可以凝练巫力甲胄,跻身人王境。
    踏上登神长阶的五位人族巫修大帝中四位祭炼了帝兵,祭炼帝兵,人帝境。
    姜鱼之前人间最惊才绝艳的人物赤帝修火、木两属性,能凌空御风,乃是人皇境。
    至于体修,只能依靠战力来衡量,也分六品。华胥部落战争首领猎星是三品体修;蛮族遍地都是体修,比如那位被玄帝姜少玄怒骂一声蛮子的蛮王魔魇就是四品体修,战力等同于人王境巫修;蛮王魔魇的父亲蚩尤则是六品体修,战力稍弱于赤帝,又强于其余四位人族巫修。
    姜鱼打量着姜太一,眼睛不会撒谎,姜太一的眼里写着真诚,甚至他还说道:“姜鱼,玄帝准备祭炼帝兵了。”
    蛮王魔魇即将晋升五品体修,玄帝姜少玄也离人帝境不远了,姜鱼有些苦涩。
    “大巫,我何时可以晋升人帝境,”姜鱼担忧蛮王魔魇和玄帝姜少玄晋升后会踏上登神长阶。
    姜太一伸出一个手指。
    “一年?”
    姜太一摇头。
    “十年?”
    姜太一还是摇头。
    “一辈子?”姜鱼轻笑,“你不是说我天赋还胜过什么赤帝。”
    “你总是懈怠。”姜太一点破不说破。
    “我吃一年苦藜。”姜鱼走进石头房子。
    姜太一很满意,朗声喊道:“姜鱼大人要吃一年苦藜,以后不必烹煮肉食了。”
    姜鱼一踉跄,他回过头,姜太一温笑如老狐。
    “凝聚巫力。”姜太一与姜鱼相对而坐,五色巫力,闻所未闻,却见到了。
    “凝练巫力匹练。”姜太一很满意姜鱼的天赋,可惜最为懈怠,帝子姜初典长姜鱼两岁,也是最近才凝练出巫力匹练,勉强晋升凡俗境。
    “凝练巫力屏障。”姜太一手把手教导。
    失败一两次,姜鱼还有耐心;失败五六次,姜鱼有些不耐烦了;失败九次时,姜鱼散去巫力匹练,嚷道:“大巫,就这样天天把我关在部落,练也是花架子。”
    “姜水平原巫力充沛,气运十足,最适合修炼,”姜太一安抚道,“九嶷山的蛮子可把你看得紧,等你晋升巫祝境后准许你出去,可否?”
    “不练了,不练了,我要出去历练。”姜鱼遐想着在野地里斩杀妖兽,夺取巫石,顺便邂逅一个曼妙女子,不比关在部落里有趣?
    “你看看,你又懈怠。”姜太一和气说道。
    小巫文典在门口候着,姜太一从他手里接过巫石,疑惑地问道:“这次怎么送十颗了?”
    “玄帝的意思,”小巫文典故意大声喊道,“玄帝说了巫石管够。”
    言外之意,只要姜鱼不懈怠就好。
    “老规矩。”姜鱼说道。
    文典从姜太一手心捻起两颗青色巫石,说道:“姜鱼大人,帝女未必肯接。”
    “那就是你的事了,”姜鱼不再理会文典,开始凝练巫力屏障,不忘和姜太一说一声,“你说的等我晋升巫祝境放我出去。”
    “我说的。”姜太一赔笑。
    “帝女,这是姜鱼托我送来的。”文典手里托着两颗青色巫石。
    帝子初典手指捻着一颗青色巫石,毫不掩饰眼里的嫉妒之意,不满地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姜鱼才是他儿子。”
    帝女蝉娥接过两枚青色巫石,分了一颗给帝子初典,埋怨道:“哥哥,父亲听见你又得被罚。”
    小巫文典做完该做的事告退,平心而论,比起帝子他更欣赏姜鱼,至少喜怒哀乐从不掩饰,年轻人心思深沉不见得是好事。
    三月,曼陀罗华开,闹阳花也开,姜鱼爬上华胥部落老死的建木,扬眉吐气一把。
    姜太一果然履行承诺答应让姜鱼外出历练,姜鱼倒是不急,先去找帝女蝉娥嘘寒问暖,被一个白眼打发后又肆意嘲讽帝子初典。
    “姜鱼,该出去历练了。”姜太一说道。
    “今儿天热,不爱走动。”他讨要了一块肉,倒不是喂肚里馋虫,只是觉得这些日子冷落了青漓,总不好空手去见人家。
    华胥部落的女人在打理糜子地,从刀耕火种到舂米都要经由她们的手,可惜不经由嘴巴。
    姜鱼拽着青漓走进矮树林,青漓小口吃着肉块,姜鱼干看着。青漓被瞧得不太自在,头垂得更低了。
    一个叫采藜的女人说道:“长舌妇,青漓可比你有能耐多了,就是不知道她那双腿能不能像你那样夹死个男人。”
    长舌妇叉腰破口大骂,连姜鱼她都骂得,何况是这些女人?姜鱼听着两个女人骂架,实在粗鄙,不过这些女人倒算是姜鱼的启蒙老师,她们教的东西是姜太一一向忌讳的。
    青漓有些尴尬,脸更红,头垂得更低,摆弄着身边一朵柔弱的野花,姜鱼指尖缠绕着青漓的发丝,轻笑道:“要不要我帮帮你母亲?”
    青漓轻轻点头,姜鱼直起身来说道:“还没被夹死,你们谁想来试试?”
    采藜和长舌妇都扭过头看着姜鱼,姜鱼走到糜子地里捏了一把采藜肥硕的屁股,摇头说道:“死了男人,谁耕种的?”
    采藜顺势往姜鱼怀里倒,姜鱼轻盈避开,采藜倒在地里,姜鱼拍着手说道:“我嫌你脏。”
    姜鱼走回矮树林采藜才爬起来,一脸羞愧。
    “谢谢。”青漓蹙眉,两个字可没感谢地味道。
    “觉得我过分了?”姜鱼说道。
    青漓点头。
    “我娘都死了十五年,这些个女人谁没骂她一句不洁之人?谁不在背后骂我一句神弃之人?居心叵测的还骂我野种就不过分了?姜少玄一把火烧了我娘就不过分了?”姜鱼说得很平静,可惜眼里氤氲的泪花出卖了他。
    青漓在斟酌该怎么回答,姜鱼挑了一颗黑色巫石喂给她,说道:“好了,我得走了,找个好男人,糜子地要人打理才漂亮,女人也得男人耕耘才漂亮,你娘也不容易。”
    月落神农,日出无忧。
    “行走在初生之土,我是人间的祸害,”姜鱼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都别假惺惺的,你们巴不得我走。”
    玄帝姜少玄和大巫姜太一坚持送行,姜少玄一脸为难地问道:“姜鱼,你几时回来。”
    “糜子扬花时,我回来娶你女儿,”姜鱼遥望帝女蝉娥,她正在轻嗅一朵蔷薇,姜鱼又注视姜少玄说道,“当然,顺便取你狗命。”
    “好,那可不能懈怠了,外面不好玩你早些回来,要不要挑几百个人服侍你?”姜少玄赔笑说道。
    “我要蝉娥陪我,你舍得吗?”姜鱼轻笑道。
    姜少玄信誓旦旦承诺,等糜子扬花时把蝉娥嫁给姜鱼,姜鱼这才满意。
    姜太一始终一言不发,这叫恪守本分。
    姜鱼很有耐心地望着帝女蝉娥,等她肯抬头瞥自己一眼时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豪气干云地走出华胥部落,姜鱼发难了,该何去何从?
    往南,九嶷山有蛮族,老苍山有朱厌部落,沧浪江有夫诸部落。
    往东,无忧山有青鸟部落,玄帝姜少玄的女人青鸟氏就是青鸟部落首领太阿的亲妹妹。
    往西,神农氏有当康部落,图腾是当康,姜鱼见过,分明是猪。
    往北,经过莽山莽林,云梦泽有有孟部落,有孟氏的女人最是温婉,倒是个好去处。
    姜鱼一路往北,最好在云梦泽邂逅一个曼妙女子,上演一场俗套至极的英雄救美戏码。
    三月草长莺飞,再过些日子黄莺就该停在莺桃树上啄食莺桃了,再过三个月糜子也该扬花了。糜子扬花时,姜鱼十六,帝女蝉娥也十六,这叫有缘同年同月同日生,所以他有心同床同枕同棺眠。
    莺桃熟不熟姜鱼不在乎,又不是黄莺,总惦记着这几颗野果子。他惦记的是玄帝姜少玄的女儿蝉娥,当然,惦记帝女蝉娥的也有几个不知好歹的人,好比不只黄莺惦记莺桃。
    当晨曦换成暮霭,姜鱼累乏了,捡来些干柴,生好了火,开始盘算自己的家当。
    几十颗五色巫石,小如豆子,都是些二品巫石,看来姜少玄下了血本。不过姜少玄做这些都是徒劳,谁让他在姜鱼心中得挨百刀。
    比起姜少玄,姜太一出手实在寒酸,只有一双草鞋,据说这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草鞋还算不错,至少不硌脚,除此之外就是一身麻衣,再无他物。
    姜鱼倒不担心饿死,只是说过一年只吃苦藜,所以少了许多食物来源。至于苦藜,仰仗那些碎嘴的女人,姜鱼倒是很早就认得了。野地里苦藜不少,姜鱼胡乱拔了几颗,清洗干净后才串在树枝上烤。
    吃过苦藜,他又在溪水里痛痛快快泡了个澡,追逐几尾游鱼,看着它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就像他年少时喜欢拿着竹竿追赶在地里刨食的女人,姜鱼心满意足,和衣而眠。
    一只青狐静坐在姜鱼身侧,没有惊醒他的美梦,偶尔打量一眼姜鱼。
    日月周转,姜鱼的脸上蒙着晨曦,一只凡俗境妖兽起得很早,所以不巧惊醒了姜鱼。
    姜鱼很不喜欢清梦被搅醒,如同吃东西时有人盯着总不是个滋味,于是这只可怜的凡俗境妖兽遭受无妄之灾,贡献了一颗巫石。
    这个畜生倒是跑得快,姜鱼腹中饥渴,返回时才留意到火堆一宿没熄,显然有人添柴了。
    姜鱼凝重问道:“谁?”
    回答他的只有春风拂面,姜鱼自认不会梦游,也没有记错,应该有人悄无声息添了柴,还是夜里。
    姜鱼后怕不已,若是那人有歹意自己是不是无缘再见到今早太阳?
    到底是个没心没肺之人,姜鱼很快把这件诡异的事情抛诸脑后,吸收了一枚巫石,又吃了些苦藜,继续寻觅妖兽,走的时候不忘添了柴。
    一道赤色巫力匹练袭来,姜鱼避开,留意到是一条赤蛇,大概是凡俗境或是巫妖境妖兽,姜鱼手心氤氲五色巫力,他心意一动,将五色巫力匹练凝练为巫力箭矢朝赤蛇挥去,赤蛇口吐一道赤色巫力屏障,果然是三品,可惜五行相生相克,它遇到了五行兼修的姜鱼,一击毙命。
    “不堪一击。”姜鱼摇摇头,同等境界完全没有敌手。
    取了巫石,又去溪水里抹了把脸,姜鱼缓缓走回营地,算算时间火堆应该燃尽了,又得重新生火,虽说不算难事,但他实在不喜欢麻烦。
    一切如常,只是火堆还燃着。有人来过,添了柴,和昨夜一样。姜鱼留意到地上还有几撮兔毛,看来这个人不光来过,还借火烤了兔子。
    “真是个有趣的人。”姜鱼忽然觉得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倒是有趣,还知晓帮忙添柴,又不肯暴露面目。
    姜鱼猜测这个有趣之人还会折回来,于是特地绕了一圈,折回矮树丛里悄悄等待。
    许久之后,一个麻衣女子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后才轻手轻脚走到火堆旁,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一直半熟的兔子。
    美得颠倒众生,姜鱼承认自己见过的人里面只有帝女蝉娥在姿色上不逊色这个麻衣女子,论气质也不输帝女蝉娥,帝女蝉娥温婉,麻衣女子妩媚,各有滋味。
    麻衣女子咽着口水盯着兔肉,等烤熟后她急不可待地咬了一口,有些烫,她添好柴,带着兔肉悄悄离开。
    仅仅是惊鸿一瞥,姜鱼沦陷了,他没有惊动麻衣女子,只希望不是昙花一现。
    还未来历练之时姜鱼就遐想过邂逅一位曼妙女子,这位麻衣女子完全符合他的遐想,甚至某些地方超出预期,他本该一直往北历练,忽然觉得脚下生了根,不愿走了。
    一连三日,姜鱼和这位麻衣女子达成了默契,他负责生火,她偷偷烤兔子,走的时候不忘添柴,偶尔还留下一些兔肉当谢礼。
    三日里姜鱼懈怠了,他很少招惹妖兽,多数时间是藏在矮树丛里肆无忌惮地窥测这位堪称人间绝色的麻衣女子。至于兔肉,姜鱼答应过姜太一吃一年苦藜,又不好寒了佳人的心,只好偷偷丢弃。
    脚下是莽山莽林,毗邻姜水平原,也没什么厉害妖兽,最厉害的不过是先前弄死那条赤蛇。姜鱼躺在火堆旁,尽情回味与麻衣女子的默契,还有那颠倒众生的妩媚。
    “不能再懈怠了,苦藜可不能白吃。”姜鱼自言自语,他嗅见曼陀罗华和闹阳花杂糅的迷香,缓缓入睡。
    翌日,姜鱼生好了火才离去,至于为何一改往日做派只远观而不惊扰佳人,姜鱼自然有他的心思。见过脱衣服的女人多了,穿着衣服倒好看些。
    姜鱼很会过日子,便是出来历练对宿营地也是挑挑拣拣,先得有足够的妖兽,苦藜都吃了,哪能懈怠;再是有足够多的苦藜,他懒得为一口吃食忙活半天;最后还得有溪流,搏杀妖兽后泡个澡,通体舒泰。
    日落之前姜鱼再寻到一块宝地,满足了他所有要求,唯一遗憾的是那个麻衣女子恐怕如昙花一现。
    姜鱼笃定心思吃一年苦藜,若是没能做到此下众生,此上唯有神,姜少玄得死,姜太一也不能活。至于糜子扬花时取姜少玄狗命只是随口说说,娶帝女蝉娥却不是说说了,只是这朵蔷薇带刺,该如何下手却是个难事了。
    五岁领悟巫力,十岁凝练巫力匹练晋升凡俗境,十五岁过了大半凝练出巫力屏障晋升巫祝境。
    资质岂止不俗,放眼初生之土有几人能在十岁年领悟巫力?只他一个,再无二人;还未成年就晋升巫祝境,让华胥部落那八位小巫情何以堪?最年轻的温恒孩子都会在地上捡泥鳅吃了,这还是姜鱼一向懈怠的结果。
    帝女蝉娥十二岁领悟巫力,十四岁晋升凡俗境。
    同样是晋升凡俗境,姜鱼用了五年,帝女蝉娥只用两年。
    便是一向被姜鱼奚落的帝子初典十三岁领悟巫力,十七岁晋升凡俗境,也只用四年。
    姜太一和姜少玄一致认为是姜鱼懈怠的结果,不过姜少玄倒是从未亏待过姜鱼,巫石每月准备五枚,帝子、帝女每月也只能领一枚,这次姜鱼出来历练他更是掏空了家当。
    至于姜鱼领悟五行巫力一事只有姜少玄和姜太一知晓,更不准姜鱼随意在外人面前出手。
    华胥部落。
    “玄帝。”姜太一规规矩矩行了个单手礼。
    “大巫,姜鱼不在,虽说清净了些,可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姜少玄苦笑不已。
    姜太一说道:“玄帝,姜鱼未必能理解你的苦心,倒会觉得你居心叵测。”
    “我欠姜姮太多,只能弥补姜鱼,大巫,我想立姜鱼为帝子,”姜少玄凝视着姜太一,询问道,“大巫以为如何?”
    “帝子那……”姜太一忧心忡忡。
    姜少玄倒是不在意,说道:“初典心思深沉,难担大任,我若不在他定然和姜鱼反目成仇,我这样做对他好,也是为了华胥部落。”
    “既然玄帝有了答案,我回答也是多余,”姜太一恭敬说道,“老朽与八位小巫自然会为华胥部落尽心尽力。”
    晨曦微启,姜鱼睁眼时有一个麻衣女子抱膝坐在火堆旁,他下意识摸索衣物,还好,麻衣还在。
    “你很冷?”姜鱼试探性询问道。他曾酝酿过无数过邂逅的场景,也曾斟酌过无数次该如何开口,最后无心扰佳人,不曾想佳人自然来。
    麻衣女子错愕说道:“不是应该问我是谁吗?”
    姜鱼添了两根柴,轻笑道:“我心里只有三种女人,母亲该敬,碎嘴该打,好看的该怜惜。”
    “那我是哪种?”麻衣女子眨眨眼。
    姜鱼觉得眼前麻衣女子一颦一笑如曼陀罗华和闹阳花杂糅成的迷香,他如实说道:“像一朵花,可惜采不得。”
    “我若是任君采撷呢?”麻衣女子侧身卧在姜鱼身侧,她很大胆,至少整个华胥部落找不到一个在胆识上能与她媲美的女人,否则姜鱼也不至于无趣。
    姜鱼伸手缠绕麻衣女子发丝,说道:“世间花朵十千,领略三千旖旎,采撷一朵足矣。”
    麻衣女子无言,姜鱼说道:“你是哪家的女儿,这么大胆?”
    “我是迷途之人,”麻衣女子别开脸说道,“瞧见有火光,所以就来了。”
    来历不明、胆子不小、姿色妩媚、实力未知、动机未知,姜鱼对麻衣女子有了个大概印象。
    姜鱼不想过分和麻衣女子纠缠,若是麻衣女子与帝女蝉娥一般冷落自己他还想尝尝滋味。
    “我历练去了,你可以跟来,也可以待在这儿。”姜鱼自认不是个滥情之人,又或者是他很挑剔,否则也不会说出“世间花朵十千,领略三千旖旎,采撷一朵足矣”这等话来。
    姜鱼打算撇下麻衣女子继续往北,再娇艳的花轻而易举得到也比不了思而不得的俗花,更何况那朵思而不得的花是蔷薇。
    麻衣女子乖乖坐在原地,一只金钱豹盯上了麻衣女子,麻衣女子并未察觉到金钱豹,甚至还悠闲地添了一根干柴。
    姜鱼察觉到了,他在犹豫,至少前几日这位麻衣女子都活得好好的,不像没有依仗。
    金钱豹从高处扑袭下来,姜鱼出手了,到底相识一场,再说了,这么娇艳的花香消玉殒实在可惜。
    麻衣女子惊魂未定,险些忘了哭,只挤了几滴眼泪。姜鱼留意到她的麻衣被金钱豹的利爪划破,露出胸脯的几点春光,如冬雪消融时雪地上隐约有几树梅花向雪凌寒独自开。
    麻衣女子扑到他怀里痛哭,姜鱼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偶尔鞭打碎嘴的女人时只要哭几声他都会心软,也有脾气倔的,比如长舌妇从不求情,有一回姜鱼下手重了,长舌妇躺了七天才勉强下床,照样秉性不改,当骂则骂。
    “别哭,别哭。”姜鱼又对麻衣女子的印象改观,胆子不大,也没有实力可言,只是个来历不明、动机不明、姿色妩媚的女人,或许当真是个迷途之人。
    迷途之人的说法姜鱼没听过,倒是听过被驱逐者,玄帝姜少玄对待软弱的男人就是驱逐。
    麻衣女子也不哭了,只是拽着姜鱼的衣袖,姜鱼心疼麻衣,只好叮嘱别拽坏了,他就这一身行头,还得穿到糜子扬花时。
    姜鱼继续往北走,麻衣女子叫青眉,来自初生之土以西一个小部落,因为毗邻蛮荒妖域,族人死伤殆尽,她一路逃难来的。
    尽管破绽百出,姜鱼还是信了,十五年里他就没走出过华胥部落,再心思缜密也缺乏见识。
    至于破绽,比如一个柔软女子凭什么从神农山附近逃到这里,比如青眉连名字也没有凭什么穿麻衣。
    “那你胆子那么大?”姜鱼询问道。
    “你是人,再可怕也没妖兽可怕,”青眉娇羞说道,“再说了,你很好看。”
    姜鱼不置可否,据说母亲姜姮当年美貌冠绝初生之土,所以才让初生之土的女人嫉妒十六年,所以才让初生之土的男人打了十六年。
    “青眉,妖兽不可怕,人心才可怕。”姜鱼说道。华胥部落的女人众怒难平,玄帝姜少玄一把火烧了姜姮,这就是所谓的人心。
    当姜鱼提到自己名字时青眉无动于衷,姜鱼觉得自己还不是恶贯满盈,至少还有人不知晓自己名字。
    眼睛不会骗人,姜鱼信任了青眉,也没全信,信了五分。信自己十分,信旁人最多五分,这是姜鱼的原则。
    身边多了个人,倒谈不上累赘,还能时常说说话解闷,挺好。姜鱼也不怕暴露实力,该吸收巫石修炼就修炼,该搏杀妖兽就搏杀妖兽。
    神农山以西的蛮荒妖域是妖族乐土,初生之土没多少大妖。
    妖族也修阴阳和五行法则,少数也修体魄,算起来和人族倒是相近,下三品为小妖,人族称小妖为妖兽,很不妥当,毕竟妖族除了妖兽还有草木成精;上三品为大妖,妖王境可化形,十八年前踏上登神长阶的八位强者,除了五位人族巫修大帝和六品体修蛮王蚩尤,还有两位妖帝境妖修。
    姜鱼斩杀了一只凡俗境妖兽,是罕见的阴属性妖兽,修阴阳法则的妖兽巫石都呈现黑白两色,偏重白则为阳属性,偏重黑则为阴属性。
    他瞧见青眉挺喜欢这枚阴属性巫石,大大方方送他,青眉不肯接,询问道:“很贵重吧?”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一袋子。”姜鱼掏出小巧兽皮袋给青眉瞧。
    青眉注意力都在小巧兽皮袋上,由衷赞叹道:“手真巧。”
    小巧兽皮袋大概是出自青鸟氏之手,姜鱼瞧着青眉认真琢磨兽皮袋的缝制手法,越看越喜欢,真是个傻女人,姜鱼说道:“这颗巫石,不要我丢了。”
    青眉连忙接过来,噘着嘴说道:“先欠你个人情,我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姜鱼存心捉弄青眉,轻笑道,“任我采撷?”
    青眉低头含羞不语。
    “你不会生火?”他和青眉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两人有说有笑,也没有起初的拘谨。
    青眉羞怯地点头。
    “那你吃什么?”相思询问道,“难不成吃草?”
    青眉认真地点头,说道:“吃野菜和香草。”
    一只野兔冒冒失失闯过来,青眉笨拙地扑上去,可惜扑了个空,姜鱼选择了袖手旁观,看着青眉一次次扑空,他觉得有趣。
    姜鱼本想询问青眉兔子哪来的,现在倒是替他解惑了。青眉忙活许久,终于抓到兔子,剥皮洗净,采集香菜,最后央求姜鱼生火。
    “青眉,你说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只为一口吃食忙碌却吃不上几顿饱饭,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高高在上?”姜鱼替青眉捻掉头发上的发丝,看着她流露出的雀跃,生出些感慨。
    “对哦,我可以给你烤兔肉,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她的眼睛闪烁如星辰,透露着真诚,眼睛是不会说谎的,里面藏着愤怒,藏着欢喜,藏着憎恨,也藏着柔情。
    青眉撕了一小块兔肉凑到姜鱼嘴边,姜鱼本想拒绝,嘴巴却很诚实,他头一回细嚼慢咽,细细品尝兔肉滋味。不过吃了几天苦藜,也难怪青漓当初吃鸡肉时感动得涕泗横流。
    夜深人当静,青眉伸了个懒腰,姜鱼指了指怀里,青眉白了他一眼,抱着身子打盹。
    “不是任我采撷吗?怕了?”姜鱼轻笑道。
    青眉赌气说道:“你说了只采撷一朵,又不是我。”
    姜鱼也不勉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佳人。
    青眉也举头望月,月光洒在她脸上,她说道:“姜鱼,我们那里流传着一个传说。”
    姜鱼望着青眉,表示他很感兴趣。青眉说道:“青丘有狐,月下雪上枯坐十八年,只为等一人踏雪归来。十八年后青丘狐不愿等了,于是苦苦寻觅,望见那人怀抱佳人。”
    “那人是个负心汉吧。”姜鱼嘴上应和,心里却想着人族与妖族的禁忌之恋,本就不该有结果。
    “那人叫赤帝,那狐叫青丘。”青眉说道。
    十八年前有八位人间天骄踏上登神长阶,一去不复返,人间蒙难,天地失色,建木老朽,人类百族十不存一,他们将脚下的土地命名为初生之土。
    八位人间天骄,有人号赤帝,有妖名青丘。
    “十八年后,青丘有狐月下雪上再枯坐十八年,还为等一人踏雪归来。”青眉眨眨眼,左眼如星辰闪烁,右眼如涟漪涤荡。
    “你是她女儿?”姜鱼忽然询问。
    青眉错愕说道:“青丘狐没有子嗣。”
    “那我就放心了,”姜鱼把青眉拉到怀里,说道,“你爱吃兔子,吃法讲究;我爱吃佳人,也很挑剔。就算天下男人都是负心汉,我也不当滥情人。”
    青眉轻轻挣扎,姜鱼说道:“我不当滥情人,只是送到嘴边的花,不采撷也该尝尝味。”
    “我宁愿你是个负心人。”青眉撅噘嘴,蜷缩在姜鱼怀里如小猫。
    “我们人族也有传说,我们的先祖会变成星辰照耀这片土地,”姜鱼顿了顿说道,“可我找了快十六年,也没找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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