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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纪元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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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胥部落族人数万，哪个女人没骂姜鱼一句神弃之人，所以大巫姜太一也不敢引起众怒，并没有遵循祖训祈求天神将一颗星辰的名字赐给姜鱼。
当华胥部落的子民要求把姜鱼一并烧死时，为了平息众怒，姜少玄抱着勉强睁眼的姜鱼走进火堆，临时立两岁长子初典为帝子。
天降大雨，大巫姜太一说道:“我已经聆听到了天神的启示，姜鱼是神之子，是神眷之人，所以天神降雨庇护他。”
姜太一能否聆听到天神的启示并不重要，华胥部落的子民不可能看着首领姜少玄赴死，不为别的，就为青鸟部落首领太阿说蛮王魔魇已经抵达屏蓬部落所居住的左右原。
于是与帝女一天大小的姜鱼靠着青鸟氏的哺育活了下来。所以姜鱼再没心没肺，在青鸟氏面前总是乖巧温顺。
姜太一说姜鱼是神之子，倒没多少族人愿意相信，有人看见姜姮吞食玄鸟蛋，姜鱼若是神之子那岂不是说他们信奉的天神是玄鸟？玄鸟是妖，当初踏上登神长阶的八位天骄中有妖帝是玄鸟之身。
某些居心叵测的女人一口咬定姜姮是个不洁之人，和妖族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禁忌之恋，至于姜太一声称姜姮是处子之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
妖帝玄鸟踏上登神长阶之时姜姮才十四，姜姮吞食玄鸟蛋时十六，诞下姜鱼时已经十七，时间上并不吻合。
华胥部落的子民已经对天神失望了，十八年前八位人间天骄联手踏上登神长阶换来了什么？建木垂死，人间蒙难，天神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那八位人间天骄不算两位妖帝和蛮族蚩尤，余下五位可都是人族大帝，他们踏上登神长阶后也选择了袖手旁观。
姜鱼这个名字，不是天神赐予，只是几个胆大包天的华胥子民偷走两岁姜鱼丢到姜水，不料姜鱼如鱼得水悠闲自得，于是绰号为瘦鱼。五岁时姜鱼激活巫力，抛开尊贵地位，按照实力，姜鱼也该拥有一个名字了，这次华胥部落的子民没有异议。
姜太一问询天神的启示，最后天神把一颗名为太典的星辰赐给了姜鱼，姜鱼不乐意，姜少玄只好妥协，请姜太一赐名姜鱼。
姜鱼，很潦草的名字。姜鱼五岁时领悟巫力，那一日，日月同天，赤、青、黄、黑、白五色光柱冲天而起。
天有异象，必出骄子。
华胥部落的子民并不认同，他们一致认为姜鱼是个祸害，再次要求处死姜鱼时姜少玄怒了。
“姜鱼是玄鸟之子，是神眷之人，是天神赐给人间的希望。”玄帝姜少玄怀抱姜鱼登上祭台，步入人王境。
从这一日起姜少玄以玄帝之名号令半个初生之土，再无人敢忤逆他的半个字。
至于玄鸟之子这个称号，倒是被华胥部落的子民遗忘，姜鱼果然不负众望成长为一个祸害，碍于玄帝姜少玄的无上威名，华胥部落的子民委婉称呼姜鱼为神弃之人。
只有大巫姜太一晓得姜鱼领悟五行巫力时玄帝姜少玄哽咽如孩子，五岁领悟巫力，更是五行兼修，除了神之子，再无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姜少玄掩饰得很好，对外宣称是他和大巫姜太一准备一个杀招，以至于刚晋升四品体修的蛮王魔魇再一次从左右原撤军。
玄帝姜少玄确实是在准备一个杀招，姜鱼还未成年已经晋升巫祝境，未来可期。
姜鱼晋升巫祝境之前玄帝姜少玄把他保护得很好，凝练巫力屏障，晋升巫祝境后姜少玄和姜太一商议过后才放心让姜鱼外出历练，毕竟放眼初生之土也没多少能威胁他的存在。
所谓历练，一是实力，二是心性。旁人只晓得他君临半个初生之土，不晓得他手背扎着蛮族的刀子，手心护着华胥部落的子民。头上顶着个“帝”字，没那么轻松，甚至他一生的确没沾染过几回泥土，只沾染血腥。
其实姜少玄早存了立姜鱼为帝子的心思，可惜姜鱼不情愿。
否则大巫姜太一为何会说“能让华胥部落子民不吃苦藜那才是本事”。
否则玄帝姜少玄为何每月赐姜鱼五颗巫石，后面更是翻倍。
否则玄帝姜少玄为何与姜太一说立姜鱼为帝子。
姜鱼并不知晓姜少玄的心思，反正姜少玄做再多在他心里也该挨百刀。
初生之土也没多少游荡在野外的大妖，便是有也不愿轻易抛头露面，不单单是姜鱼惜命，人族与妖族谁不惜命？实力越强地位越高，便越是惜命。华胥部落和蛮族打了十六年，也没见到几个巫祝境或者三品体修陨落。
倒是那些小妖灵智未启，总以捕猎者的身份自居，不想最后成了猎物。
何其相似，华胥部落的卑贱之人一茬又一茬战死，只因为玄帝姜少玄画了一个足够大又香喷喷的豆饼，诱惑着一茬又一茬的卑贱之人为了一个名字如飞蛾扑火。
仅仅为了个名字。
尊卑有序，贵贱有别，实力和地位几乎对等，又不尽然相同。
只要能领悟巫力或是体魄强劲都有资格请大巫姜太一祈求天神将一颗星辰的名字赐下。
十六年间真正跻身人上的只有狩猎首领猎星，多数人化作黄土滋养着新一茬卑贱之人走上战场。
地位和实力几乎被尊贵之人垄断，只要地位够高，便是头猪吃上几十年也能领悟巫力，何况是人？
比如一向被姜鱼鄙夷的帝子初典，每月巫石不断，硬生生吃到凡俗境。
倚仗五行兼修，姜鱼的历练之路实在平淡无奇，偶尔碰上阴阳巫修或是体修妖兽才让姜鱼觉得棘手，寻常五行巫修妖兽不堪一击。
平淡无奇，也就少了乐子，好在白日里青眉时常说些妖精趣事解闷，夜里又可以抱着她的柔软身段。
青眉时常挂在嘴边的青丘老狐最是痛恨负心汉，十八年前踏上登神长阶时就是妖帝境大妖。只是连同蛮王蚩尤在内的六位人族天骄一去不复返，姜鱼倒怀疑这位青丘老狐是否真在蛮荒妖域。
且不论青眉到底是不是妖，人族与妖族禁忌之恋不谈，姜鱼口味刁钻，尽管不采撷，送到嘴边的花朵不尝尝味也枉为男人。
姜鱼不在乎青眉是不是妖，反正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只要露出敌意他都愿意怜惜，夜里抱着睡觉也暖身子。
姜鱼吸收巫石时青眉依着他的样子学得有模有样，那枚黑白斑驳的巫石光泽消散一小半，青眉陷入了沉睡，呼吸匀称，面容恬静。
青眉醒来时羞怯如小鹿，她雀跃说道:“姜鱼，我好像领悟了巫力。”
青眉摊手，手心果然氤氲着黑白两色巫力，黑多白少，看来是阴属性巫力。
姜鱼有些惊诧，倒不是因为阴阳两属性巫力罕见的缘故，只是青眉才吸收小半颗二品巫石就领悟巫力，若当真是人，天赋确实有些妖孽。一比较，帝子初典实在不堪。
至于姜鱼为何和帝子初典不对付，也是小时候姜鱼和帝子、帝女走得亲近，帝子初典不让帝女蝉娥过分亲近姜鱼。
“青眉，你不应该检查一下衣物？”姜鱼存心戏弄青眉，在她有苏醒迹象时摆弄过麻衣。
青眉不避嫌地当着姜鱼的面检查了一番衣物，惋惜说道:“姜鱼，送到嘴里都不晓得吃。”
“我怕那青丘老狐一巴掌拍死我。”姜鱼轻笑道。
青眉沉默了，姜鱼一直刻意回避青眉的身份，大概是一句无心之言伤到了她，姜鱼只好解释道:“想必她痛恨天下负心汉。”
青眉实在多愁善感，她笑的时候眉头舒展，她愁的时候眉头颦蹙；眼睛如秋水涟涟，载着柔情悠悠流淌。
秋水多情，勾引每一个行人驻足；秋水又无情，从不肯为一个行人驻足。
“你早知道了吗？”青眉小声问道。
“只是遇见你迟了些。”姜鱼说道。
“姑姑曾说，旖旎如花的年纪，遇见一个合乎心意的人，看着他踏雪离去，听他说思归当归，于是月下雪上，枯坐三十六年。”青眉的声音哀婉。
“我不喜欢什么痴情故事。”姜鱼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是人族和妖族的禁忌之恋？”青眉凝视着姜鱼，她想要个答案。
“算是吧。”姜鱼说道。
青眉忽然笑了笑，说道:“你也是妖，你是玄鸟之子。”
玄鸟之子，姜鱼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他凝视着青眉，轻笑道:“我是人。”
“你心里有数。”青眉不再狡辩。
姜鱼心里有数，从姜太一的嘴中知晓母亲姜姮至死都是处子之身，再从姜少玄的嘴中知晓并没有一个该挨千刀的男人后，他迷茫了。
为了掩饰玄鸟之子的身份，他顶着神弃之人的头衔长大，无情鞭挞每一个辱骂姜姮是不洁之人或者他是玄鸟之子的女人，倒是不在乎别人骂他是神弃之人。
论天赋修为，十个帝子初典也不如姜鱼。
论心思深沉，百个帝子初典也不如姜鱼。
青眉不辞而别，姜鱼醒来时暗香浮动，是曼陀罗华和闹阳花杂糅成的迷香。他在离开姜水平原之前见过青漓一面，不远处曼陀罗华和闹阳花疯长，绚烂开放，可惜青漓钟情一朵娇弱野花。
莽山莽林已经出头，前头就是云梦泽，姜鱼掂量着小巧兽皮袋，巫石不减反增。
人间本来没有云梦泽，一场灭世浩劫后有人传言一块土地落在初生之土以北，搅动浩渺北海，形成了一片汪洋大泽。
作为初生之土最大的湖泊，又没有大河注入，于是除了神创大陆留下云梦泽外再没有一个妥当的说法。
至于雨梦泽以北的土地，玄帝曾让青鸟部落首领太阿飞行查探，青鸟飞得精疲力尽也没见到半个石子，于是那片土地到底存不存在也成了谜团。
这些不是姜鱼在乎的，他只在乎云梦泽附近的有孟部落，听说有孟部落的女人个个柔情似水。
身边忽然少了个人，姜鱼有心在云梦泽邂逅一个女子，可别再是妖了。
绕着云梦泽行进半圈，除了几只灵智未启的小妖，姜鱼一无所获。有孟部落应该就在云梦泽附近，再不济也该见到一两个打渔的男人或是采集野菜的女人。
很蹊跷，有孟部落人口逾千，云梦泽附近再无其余大部落，又远离蛮荒妖域，实在没有理由见不到人影。
姜鱼绕湖一圈已到正午，还是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部落房舍都没见到。
姜鱼没来过有孟部落，但初生之土八个稍大的人类势力他都熟稔于心。
最简单的说法就是那些刚学会从稀泥里捉泥鳅的孩子都知晓，一泽两水三山。
最北有云梦泽，有孟部落临湖而居，族人过千，图腾是孟鸟。
最西有神农山，初生之土最大的河流姜水源于神农山，当康部落居住在神农山，族人也过千，图腾是当康。
姜水源于神农山，在初生之土中央冲刷出肥沃的姜水平原，孕育了最大的华胥部落，族人三万余，图腾是苍龙。
灭世大劫之前人间百族林立，一场灭世大劫后人间只余下两分土地，人族将最后的家园命名为初生之土，余下一块则是蛮荒妖域。
华胥部落足够古老，却算不上大，只是灭世大劫后人间百族十不存一，于是华胥部落成为人族最大的部落。
姜水平原位于初生之土中央，一颗建木直入云霄，十八年前那八位人间天骄就是从建木踏上登神长阶。灭世大劫后建木老朽，登神长阶自然也断了。
姜水东去，从无忧山注入浩渺东海，擅长传信的青鸟部落居住在无忧山，族人过千，青鸟部落图腾为青鸟。华胥部落首领玄帝姜少玄娶青鸟部落首领太阿亲妹妹青鸟氏，于是两族关系亲密无间。
神农山以南，有山名老苍山，老苍山也毗邻蛮荒妖域，善战的朱厌部落占据老苍山，族人数千，图腾为朱厌。
华胥部落和蛮族打了十六年，朱厌部落加入蛮族一方无疑打破了两方势力的平衡。
初生之土第二大河沧浪江源于老苍山，流淌过蛮族聚居的九嶷山。
作为初生之土人口仅次于华胥部落的大族，蛮族的战力实在不容小觑。不同于其余部落偏重五行巫修，蛮族少巫修多体修，图腾为贪狼。
上任蛮王蚩尤是整个人间的绝顶人物，六品体修，只稍弱于火木兼修的人皇境巫修赤帝。
蚩尤之子魔魇也是一方人杰，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大动干戈讨伐华胥部落，他的实力足以支持他的野心，整个初生之土论实力论地位也只有在头上冠了一个“帝”字的玄帝姜少玄勉强压他一头。
沧浪江绕过九嶷山东去，注入浩渺东海，入海口则有擅长控水的夫诸部落聚居在此，夫诸部落人口过千，图腾为夫诸。
姜水平原与九嶷山之间有左右原，屏蓬部落居住在此，族人数百，图腾为屏蓬。
人间百族只余下八族，其余或许有零散人族，只是太小，所以姜太一并没讲给姜鱼听。
初生之土极南为九嶷山，九嶷山以南是浩渺南海；极东为无忧山，姜水和沧浪江注入浩渺东海；极北为云梦泽，云梦泽以北为浩渺北海，至于北海尽头是否有一块陆地还有待商榷；极西为神农山与老苍山，再往西便是蛮荒妖域。
蛮荒妖域的存在，姜太一只是粗略提到，灭世大劫人族和妖族都深受重创，近些年人族和妖族还算和平。
与姜鱼相处十来天的青眉似乎来自蛮荒妖域。
绕湖一圈，姜鱼累乏了，并非姜鱼不信姜太一，只是他已绕湖一圈，莫说一个人影，便是一间房舍都没见着。
太阳凌空，湖水消退，茅屋露出尖尖角。
有孟部落在水里，确切地说有孟部落原址被淹没了，所以应该迁徙到高处了。
姜鱼也不急着寻找有孟部落的族人，他打算等有孟部落的族人找来。
云梦泽算不上海，可惜姜鱼见识并不广，所以并没在意潮退。他挖了些苦藜，捡来些干柴，又整理了一块平地，开始临湖而炊。
烤苦藜的滋味算不上好，姜鱼迫切寻找有孟部落不单单是为了领略柔情似水的女人，也存了喝上一口热汤的心思。
蒹葭丛有窸窣声入耳，听得出来很慢，不像妖兽。
姜鱼转身时正嚼着一颗烤苦藜，几个男人面色不善地打量着姜鱼。
“大巫，是蛟龙。”一个男人指着姜鱼，左眼写着憎恨，右眼写着畏惧。
那位霜染两鬓的大巫挥出一道黑色巫力匹练，姜鱼凝聚一面五色巫力屏障挡住这还算凌厉的一击。
从巫力浑厚程度，姜鱼判断出来是巫祝境。
一击未果，几个男人仓皇逃跑，姜鱼捋了捋思路，这几个男人应该是有孟部落的子民，于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姜鱼一脚踏空，掉进陷阱，他并没惊慌，看来有孟部落的族人对自己有偏见，又或者误会了什么。
有孟部落的子民拿鱼叉和长矛招待姜鱼，姜鱼凝练起五色巫力屏障，招架住有孟部落的见面礼。
“大巫，出手斩杀蛟龙。”姜鱼听见有人喊。
那位和姜鱼交手过的苍老大巫再度凝练起一支巫力鱼叉居高临下脱手而出，他的巫力还算浑厚，可惜遇见了姜鱼。
“不行，伤不了蛟龙。”苍老大巫凝重说道。
“我们可以淹死蛟龙。”姜鱼听见有人提议，他很没心没肺地笑出来，把自己误以为是蛟龙就算了，还打算用水淹死蛟龙。
姜鱼陪他们玩够了，冲天而出，稳稳当当落在地上，有孟部落的子民悉数散开，苍老大巫和一个英武男子稍稍靠前，至于女人，都在闪腰处翘首以盼。
“蛟龙出世，怕不怕？”姜鱼操纵五彩巫力凝聚成苍龙模样，追赶着有孟部落的男人。
“孽障。”苍老大巫凝聚一道墨色巫力孟鸟，拦截在姜鱼身前。
五色巫力蛟龙轻易撞碎墨色巫力孟鸟，姜鱼顺势往山腰冲去。
一只孟鸟落在姜鱼身前。
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娃静立孟鸟背上。
五色巫力苍龙化作光点溃散，倒不是女娃实力强劲，只是姜鱼不想伤及无辜。
尽管华胥部落的子民视姜鱼为祸害，但姜鱼觉得自己很善良，除了捉弄妙龄少女，鞭打碎嘴女人，再把弄死姜少玄挂在嘴边，姜鱼倒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偶尔善心大发，比如在姜水流连时见到失足落水的妙龄少女总会大发慈悲地捞起来。
孟鸟背上女娃与姜鱼四目相对，沉默无言；有孟部落的女人们站在山腰，沉默无言；有孟部落的男人们围在姜鱼身侧，沉默无言。
苍老大巫站在姜鱼背后，哀求道道:“水神大人，请放过孟鱼。”
“你叫孟鱼？”姜鱼没搭理苍老大巫，对孟鸟背上女娃说道，“真巧，我叫姜鱼。”
孟鱼不答，只是注视着姜鱼。
“可是华胥部落姜鱼大人？”苍龙大巫行了个双手礼，解释道，“孟鱼是哑巴。”
姜鱼本来有些愠怒，知晓孟鱼是哑巴后倒是有些愧疚，希望没吓着孟鱼。
一个女人轻轻呼唤孟鱼，孟鸟蹁跹飞走，孟鱼回头继续打量姜鱼。
“姜鱼大人，老朽是有孟部落大巫孟耘耥。”苍老大巫再行一个双手礼。
跟在孟耘耥身侧的年轻男人也依着孟耘耥行了个双手礼，说道:“有孟部落首领孟斩蛟见过姜鱼大人。”
姜太一所说的有孟部落首领可不是孟斩蛟，大概是新任首领，姜鱼也没过分关注他，他关注的是有孟部落那些妙龄女子，可惜一个个都垂首，双手交错放在胸前行规规矩矩的双手礼。
姜鱼知晓自己在有孟部落威风八面是扯玄帝姜少玄的虎皮耍威风，糜子扬花时姜鱼十六，近十六年里他过得并不算开心，多数人畏惧且憎恨他，少数人宠溺他，帝女蝉娥则思而不得。
姜鱼愿意出来历练，嘴上说着邂逅几个曼妙女子，其实只是在乎大巫姜太一说的那两句话。
姜太一说了三句话，吃一月苦藜扯掉虎皮也可以为人上人；吃一年苦藜此下众生，此上唯有神；至于第三句话，姜鱼想忘掉。
玄帝姜少玄这张虎皮很管用，至少在半个初生之土如此，有孟部落用最高规格接待姜鱼。
有孟部落大巫孟耘耥的女儿有两个女儿，长女孟菁是首领孟斩蛟之妻，幼女孟鱼年十四。
孟菁端着一碗糜子粥，孟鱼托着肉糜，姜鱼不接。
“姜鱼大人，可是不合胃口？”孟耘耥早听说过华胥部落上任首领姜太玄有女名姜姮，姿色冠绝初生之土，姜姮有子名姜鱼，天生是个祸害。
姜鱼摇头，他打算吃一年苦藜，做到此下众生，此上唯有神，先前不想寒了青眉心勉强吃了一小块兔肉，他不想再破戒。
孟耘耥有些难堪，糜子和肉糜已经是有孟部落最上等的食物，便是他和首领斩蛟也不舍得吃。
蛟龙只是祸害一方，姜鱼可是祸害整个初生之土，人族八个大部族，谁不知晓姜鱼的名声？倒不是威名远扬，是臭名昭著，甚至蛮王魔魇曾扬言只要玄帝姜少玄交出姜鱼，两族缔结盟好。
“请给我准备一碗苦藜，再烧一碗汤。”孟耘耥还在斟酌该如何应付姜鱼，听见姜鱼开口，他忽然觉得自己老得过分了，于是用眼神询问女儿孟菁。
孟菁点头，孟耘耥再想再确认一遍，姜鱼又说道:“最好放点盐巴，吃了我去斩蛟。”
孟耘耥这回听得真真切切，他连忙吩咐孟菁去准备苦藜，然后开始诉苦。
姜鱼祸害初生之土近十六年还过得有滋有味可不单单是靠着扯虎皮，无察言观色和拿捏人心的本事可不弱。
孟耘耥所言很多余，来龙去脉姜鱼早已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苦藜还没煮好，姜鱼只好耐着性子听孟耘耥唠叨。
灭世大劫前有孟部落族人数万，那时候还没有云梦泽，这里叫有孟平原。
灭世大劫，一块土地从天而降，北海涌入有孟平原，形成了云梦泽，有孟部落险些遭受灭族之灾，只余下数百人，他们不愿意搬离故土，开始临湖而居。
云梦泽周围土地富饶，又产出盐巴这等稀缺物资，有孟部落繁衍生息十五年，族人过千，这也是姜鱼从姜太一那里听说过的。
三年前，云梦泽有蛟龙横空出世，走水翻腾，前任首领孟离驾驭孟鸟在云梦泽上与搏杀蛟龙，力竭而亡。
孟离之子年十五，请大巫孟耘耥更名为斩蛟，继承首领之位，也继承斩蛟之志。
蛟龙是妖王境大妖，已经化形，有孟部落战力第一的大巫孟耘耥也只是巫祝境，于是只好搬离故土，到半山腰居住。
姜鱼从不拘泥于礼节，插了一句:“你就不想着去姜水平原请姜少玄？”
孟耘耥叹息说道:“去了五批，有去无归，云梦泽和姜水平原相隔莽山莽林，里面妖兽纵横。”
姜鱼耸耸肩说道:“我就是从莽山莽林来的，一路无趣，只收获了几十颗巫石，三品也有。”
孟耘耥苦笑掩饰尴尬，和姜鱼交过手，不足十六，巫祝境，无论是巫力浑厚程度还是掌控都胜过他。只是五色巫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暂时没往五行兼修上想，太不切实际。
“姜少玄就没来瞧瞧？”姜鱼询问道。
孟耘耥听着姜鱼直呼玄帝之名，觉得不妥也不好指正，只好说道:“玄帝应该很忙。”
姜少玄能忙些什么，姜鱼知根知底，让族人们种植畜牧，彰显华胥部落首领威风；让男人们征战厮杀，支撑初生之土玄帝大名。
孟菁端来苦藜，孟鱼背着手站在一边，姜鱼看着孟鱼，孟鱼大胆和他对视，不羞怯，不畏缩，平静如秋水不起波澜。
“孟鱼。”孟耘耥呵斥道。
姜鱼摆摆手说道:“你继续讲。”
姜鱼细细品尝苦藜滋味，饶有兴致地和孟鱼对视，孟耘耥继续诉苦。
蛟龙走水吞湖，兴风作浪，三年下来吞食有孟部落半数族人。姜鱼很想询问一句既然都搬离故土了为何不搬离远些，转念一想，云梦泽以北是浩渺北海，以东是浩渺东海，以南是莽山莽林，以西越过莽山莽林是蛮荒妖域，似乎也没个去处。
并非不愿开辟家园，只是做不到。
蛟龙活动很有规律，每月觅食一次，一次三天，在月圆之夜前后。
算算日子，三月上旬已过，再过两日就是月圆之夜，后日，蛟龙就该觅食了。
孟耘耥用叹息酝酿措辞，用眼泪串连故事，又用叹息结束倾诉。
“孟鱼，多大了？”姜鱼询问道。
孟鱼张嘴，可惜说不出话，姜鱼从嘴型读出来十四。
哪儿都好，就是小了些。
姜鱼只遇见过两个敢与自己对视眼光不闪躲的女人，一个是帝女蝉娥，一个是孟鱼。帝女蝉娥思而不得，孟鱼则小了些。
“跟我去云梦泽走走？”一碗苦藜下肚，再喝一碗热腾腾的汤汁，姜鱼心满意足，既然承了有孟部落的人情，总得把人情还了，他最不喜的就是欠人情。
“姜鱼大人，不可以，要是有心帮助有孟部落，劳烦你请玄帝来斩杀蛟龙，或者提供有孟部落一块庇护之地。”孟耘耥以为姜鱼想要斩蛟只是说说，他完全是把希望寄托在玄帝身上，妖王境大妖，放眼初生之土也只有玄帝姜少玄和蛮王魔魇能降服了。
孟鱼轻轻招手，孟鸟飞到她脚下，用鸟喙梳理羽毛。孟鱼爬上孟鸟背，朝姜鱼伸手，姜鱼本可以跳上孟鸟背，只是孟鱼都伸手了，他也不好让人家失望。
孟鸟扇动翅膀朝云梦泽飞去，姜鱼想起他小时候喜欢骑乘过青鸟，还拔了几回鸟羽做了一个毽子，只是后来就索然无趣了。
孟鸟高飞，姜鱼有些生疏驾驭大鸟，于是把手放在孟鱼腰上，孟鱼轻轻挣扎，姜鱼再环着孟鱼纤细腰肢，解释道:“我怕掉下去。”
孟鱼也不挣扎了，默认了姜鱼的不规矩行为，姜鱼笑道:“你我多有缘，名字里都有个鱼字。”
孟鸟低飞绕云梦泽盘旋一圈，蛟龙不肯现身，姜鱼说道:“孟鱼，往北飞。”
孟鸟果然往北而去，极目所至，北海浩渺无垠，孟鸟比青鸟小，姜鱼不敢飞太远，于是让孟鱼返回。
“我要沐浴，你先回去，等我也行。”姜鱼早存了畅游云梦泽的心思，窸窣脱下麻衣，孟鱼背过身梳理孟鸟羽毛，她要等姜鱼。
“真是个极好的女子，比蝉娥好。”姜鱼跳进云梦泽，露了个头。
孟鱼转身注视姜鱼，姜鱼知晓她在询问蝉娥。
“姜少玄的女儿，和我一天大，凶得很。”姜鱼尽可能简单地描述一番。
孟鱼懊恼地垂首，姜鱼又说道:“我俩名字都有鱼，更有缘分。”
孟鱼抬起头，眼睛里写着满意。
孟鱼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别人用嘴，她用眼睛。
畅游一圈，姜鱼示意孟鱼背过身去，等穿好了麻衣，姜鱼说道:“我们走回去。”
孟鱼点头，姜鱼并肩而行，孟鸟跟在最后。
“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姜鱼逢人便询问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答案千篇一律，可惜罕有真话。
姜鱼从孟鱼眼睛里读出来答案，又轻笑道:“如果我不斩蛟呢？”
孟鱼快步上前，姜鱼大声说道:“我要是斩蛟了，你怎么报答我？”
孟鱼转过身，双手攀在姜鱼肩头，踮起脚尖，姜鱼知晓接下来是什么，他不喜欢为了还人情送到嘴边的女人，所以刻意退了一步，说道:“等你长大再说。”
孟鱼点头。
“况且我斩蛟……”姜鱼没有继续说下去，孟鱼的眼睛可以说话，可以窥测他的心声。
“领悟巫力了？”姜鱼询问道。
孟鱼摊手，手心氤氲着墨色巫力，她翻动手腕，巫力凝聚成一尾墨黑大鱼，鱼跃云梦泽。姜鱼也摊手，凝聚了一条五色巫力大鱼，鱼戏云梦泽。
两尾巫力大鱼溃散，美好化作涟漪，荡然无存，
孟鱼等涟漪涤荡到看不见的地方才收回目光。
姜鱼掏出小巧兽皮袋翻翻捡捡，拿出十颗墨色巫石，大小不一，一二三品都有。
孟鱼摇头，她不想接，姜鱼笑道:“就算是纳采礼了，华胥部落有这个规矩。”
孟鱼笑靥如花摊着手，姜鱼把巫石放在她手心，又握着她的手说道:“瘦了些，多吃点。”
孟鱼指指南方，姜鱼洞悉了她的心思，可惜给不出答案，索性不答。
孟鱼有些生气，想要挣脱，姜鱼也不勉强。他素来不喜欢做抉择，可惜又不敢承诺孟鱼太多，那朵蔷薇，带刺，又香，姜鱼放不下。
十颗巫石，物归原主。
孟鱼凝视姜鱼，她用眼睛在说，纳采礼，受不起。
姜鱼别开眼睛，他头一回在一个女人面前败下阵来。
姜鱼很喜欢孟鱼，如他所言名字里都有个鱼字，这叫缘分。
孟鱼也很喜欢姜鱼，可惜姜鱼放不下帝女蝉娥，同日诞生，缘分也不浅。
姜鱼没心没肺，很少吐露心声，孟鱼读出了他的孤独。
孟鱼有嘴无声，靠眼睛说话，姜鱼能洞悉她的心思。
明夜月圆，今日蛟龙该觅食了。
“姜鱼大人，算了吧。”孟耘耥劝道。尽管他知晓姜鱼比他更强，但巫祝境和妖王境差了一个境界，当初有孟部落前任首领孟离也是巫祝境，一败涂地，尸骨无存。况且姜鱼何许人也？初生之土名气不弱玄帝姜少玄和蛮王魔魇的男人，尽管是臭名，但姜鱼若是有半点闪失，那个为了妹妹姜姮悍然与蛮王魔魇打了十六年的玄帝姜少玄又如何不能为了姜鱼抹除有孟部落？
初生之土最霸道的可不是蛮王魔魇，当康部落、青鸟部落、有孟部落甚至是左右逢源的屏蓬部落都是华胥部落的附属部落。所以蛮王魔魇也只能在名字前面冠一个“王”字，唯有华胥部落首领姜少玄有资格也有实力更有野心在名字前冠一个“帝”字。
“你是不信任我？”姜鱼佯怒道。
孟耘耥有苦难言，只好违心地说道:“姜鱼大人，其实蛟龙吞食几个人就安宁了，也不是什么大害。”
蛟龙再是祸害也只吞食几个族人，姜鱼这个祸害会给有孟部落带来灭族之灾，孰轻孰重，孟耘耥拿捏得准。
姜鱼轻笑道:“孟耘耥，你是怕姜少玄降罪有孟部落？”
“玄帝仁德贤明。”孟耘耥答非所问。
答非所问，便是答案。
“太阿，你出来。”姜鱼朗声喊道。
青鸟部落首领太阿驾驭青鸟从莽山莽林现身，单手放在胸前朝姜鱼行礼。
姜鱼岂会不知晓太阿一直跟着自己，第一日他就察觉到了，只是没点破。作为青鸟部落首领，又是巫祝境巫修，更是玄帝姜少玄之妻青鸟氏的兄长，太阿连带着青鸟部落都成了玄帝姜少玄的眼睛。
“盐巴吃完了？”姜鱼笑吟吟地望着太阿。
太阿朝有孟部落首领斩蛟和大巫孟耘耥行过礼，然后感激地说道:“姜鱼大人，盐巴吃完了，玄帝托我来换盐巴。”
姜鱼也不揭穿太阿，毕竟玄帝姜少玄置有孟部落有难于不顾之地总不太好听，他说道:“行了，换了盐巴赶紧回去，战争打到哪了？”
姜鱼对华胥部落和蛮族的战争一向不感兴趣，故意问起也是给太阿台阶下。太阿连忙说道:“不算乐观，朱厌部落和蛮族沆瀣一气，玄帝让你尽早回去。”
姜鱼拍了拍太阿肩膀，不着痕迹地交给他十几颗巫石，太阿正愁着该如何圆谎，有了巫石也就有了底气。
“蛮族和朱厌部落来势汹汹，屏蓬部落倒戈，玄帝实在脱不开身，玄帝承诺战争过后会造访有孟部落，”太阿把巫石交给孟耘耥，叹息道，“前线紧吃，后方吃紧，华胥部落日子也不太好过，战士们总得吃好一些，糜子缺，肉缺，盐巴也缺。”
作为玄帝最信任的眼睛，太阿掩饰得很好，孟耘耥吩咐族人带来盐巴，他惭愧地说道:“我们盐巴也不多了，都拿去吧，有孟部落蒙难，实在无力支援。”
孟耘耥还在疑惑太阿该怎么带走盐巴时，七八只青鸟蹁跹飞来。
孟鱼识破了姜鱼的小伎俩，姜鱼只好讪笑掩饰尴尬。
“太阿，回去告诉姜少玄，糜子扬花我再回去，先杀蛮子，再弄死他，”姜鱼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我要斩蛟。”
几只青鸟离去，姜鱼笑道:“大巫，这下放心了吧。我去斩蛟了，多煮苦藜，多放盐巴，多煮热汤。”
孟耘耥如何拦得住姜鱼？若非姜鱼顾及孟鱼是孟耘耥女儿，哪来心思和他多费口舌。
姜鱼阔步下山，孟鱼想要跟着，姜鱼说道:“你姐姐煮的苦藜苦。”
云梦泽。
姜鱼很想下水沐浴，只是现在不行，他喜欢出了一身汗再泡个通体舒泰的澡，所以只好坐在湖边等着。
有孟部落的族人站在山上看着，他们无一例外地祈求天神保佑姜鱼能斩杀蛟龙，否则有孟部落会和当年一样再度蒙难。
蛟龙未出，一个英武男子踏水而来。
已经化形，妖王境，称得上大妖，不出意外还是水属性巫修。
姜鱼临湖而坐。
巫祝境，五行兼修。
“气蒸云梦泽。”英武男子化作蛟龙，果然吞湖走水，果然兴风作浪。
“我心如止水，大泽水当止。”姜鱼存心和蛟龙比控水之术，刚会走路就能凫水，姜鱼有他的底气。
蛟龙轻蔑一笑，作为水中王者，他的骄傲岂是一个人族能随意践踏的，龙尾搅水，他沉喝道:“龙战于野。”
“厮水有灵，破浪前行。”姜鱼凝练出一尾五色巫力大鱼，大鱼在前破浪，他在后乘风。
比控水之术，恐怕沧浪江的夫诸部落也比不上蛟龙，姜鱼并不觉得可耻，他的手段可不单单是控水。
五色巫力大鱼一分为五，五鱼驾辇，姜鱼朗声喝道:“蛟龙，替我拉辇，如何？”
妖族也论出身，虽是蛟龙，已经足以秀于万妖之林，蛟龙鳞爪飞扬，如何愿意替一个凡人拉辇？
五尾巫力大鱼与蛟龙四爪撞击，巫力大鱼溃散，蛟龙皱眉，他吃了个暗亏。
“去不了前头的蛟字，不过是一条蠢蛇。”姜鱼嗤笑道。
便是华胥部落的苍龙都被姜鱼喊做大蛇，那苍龙最不喜姜鱼，又奈何不得姜鱼，所以便视而不见，即便姜鱼扣了他一块龙鳞他也不忍着。
先前的五尾大鱼是五行巫力凝练而成，其余四尾倒是不痛不痒，那尾土属性大鱼却伤到了蛟龙，伤是小伤，只是面子过不去，更何况姜鱼先是要他拉辇，再是嗤笑他是蠢蛇。
年轻的巫祝境人族巫修，五行兼修，无论是天赋还是实力都让蛟龙有些吃惊，吃惊之余，更是坚定了以绝后患的念头。
“大泽水来。”蛟龙踏水而来，大泽水起，凝聚成一条庞大蛟龙，遮天蔽日。
蛟龙水属，更是水属王者，蛟龙一怒，大泽水起。
姜鱼踩水后退，凝练一道五色巫力屏障。
托大了，到底是大妖，巫祝境和妖王境总隔了一个境界，姜鱼以为靠着五行兼修能弥补差距。
青鸟长鸣，太阿脚踏青鸟，一道赤色巫力屏障横亘在姜鱼与蛟龙之间。
孟鸟哀啼，孟耘耥静立孟鸟背，一道墨色巫力屏障再横亘在姜鱼与蛟龙之间。
水态蛟龙裹挟着蛟龙的杀意乘风破浪。
赤色巫力屏障破碎，水本克火，蛟龙实力又碾压太阿，太阿摇摇晃晃栽落下来。
水态蛟龙只微微颤抖，一往无前。
墨色巫力屏障坚持瞬息，再度破碎，同是水属性，可惜境界差了一个，孟耘耥口吐血沫，从孟鸟背上跌落下来。
水态蛟龙削弱一分，姜鱼在它面前依旧渺小不可见。水态蛟龙岂止走水吞湖，简直有吞天食地之势。
姜鱼只能用巫力支撑屏障，可惜蛟龙主场作战占尽地利。
“孽畜。”有人沉声喝道。
莽山莽林有苍龙鳞爪飞扬，所到之处摧山毁林。
苍龙头上有玄帝姜少玄。
苍龙长哞，水态蛟龙溃散，蛟龙窜入云梦泽，不见影踪。
人有贵贱之分，妖更甚之。
苍龙也是四品，只是血脉比起头上顶了一个“蛟”字的蛟龙要尊贵太多，所以同为四品的蛟龙未战先怯，逃之夭夭。
“这下，大泽水止了。”玄帝姜少玄温笑看着姜鱼。
“我在斩蛟，你吓跑他了。”姜鱼怒视姜少玄。
姜少玄连忙赔罪说道:“都怪舅舅眼拙，你说该怎么办？”
“填平云梦泽。”姜鱼认真地说道。
填平云梦泽，便是华胥部落三万子民也要数月，姜少玄低眉顺眼问道:“姜鱼，换一个要求。”
“我要蛟龙替我拉辇，”姜鱼说完，嬉笑道，“不过分吧，少玄。”
“不过分，不过分。”比起填平云梦泽，擒拿一只妖王境大妖实在轻松太多，姜少玄朝苍龙点头，苍龙入湖，没有兴风作浪，手段倒是温和。
太阿和孟耘耥勉强向姜少玄行跪伏礼，姜少玄随手抛出两颗三品巫石，一红一赤，赞许说道:“辛苦二位了。”
太阿与姜少玄熟识，倒不拘谨。孟耘耥激动得老泪纵横，倒不是在乎这枚三品巫石，只是他赌对了。
苍龙破水而出，背后跟着蛟龙，已经变为英武男子，拘谨如新嫁女人。
“龙蠡见过玄帝，见过苍龙大人，见过姜鱼大人。”蛟龙尽可能地低眉顺眼，面对血脉压制的苍龙都不敌，何况还有初生之土数一数二的男人在岸边候着。
“还吞湖走水不？”姜鱼踹了蛟龙龙蠡一脚。
龙蠡脸色苦楚，摇头不止。
“还气蒸云梦泽不？”一脚不解恨，姜鱼再踹一脚。
龙蠡还未回答，姜鱼再踹第三脚，怒骂道:“还大泽水来不？”
龙蠡躲在苍龙身边寻求庇护，苍龙求情道:“姜鱼，龙蠡愿意和你缔结契约，饶了他吧。”
“你不是喜欢蛟龙拉辇吗？多威风。”姜少玄也附和道。
“一只大蛇配得上我？”姜鱼一脸嫌弃。
龙蠡从未这么憋屈过，身为妖王境大妖，主动要求成为契约兽还被嫌弃。
“那就凑合吧，以后找着更好的吃蛇肉。”姜鱼瞧见孟鱼轻轻点头，佳人有求，姜鱼必应。
一只青鸟长鸣，太阿询问后又伏在玄帝姜少玄耳畔细语，姜少玄眉头紧锁，转向姜鱼时眉头又舒展开，说道:“姜鱼，我走了，记得早些回来。”
“走吧，走吧。”姜鱼正在和蛟龙龙蠡缔结契约，无心打理姜少玄。
苍龙入林，摧山毁林又飞沙走石。
契约缔结完成，有孟部落的子民热泪盈眶，他们可以重返故土了。
“龙蠡，准备个辇车。”姜鱼倒想体验一番蛟龙拉辇，于是指使龙蠡。
龙蠡化作蛟龙口衔苍龙压断的树木，很快制作了一架辇车，算不上精致。
“自己套上，”姜鱼朝孟鱼递眼色，孟鱼一脸雀跃地登上辇车，姜鱼喝道，“起驾。”
龙蠡拉辇踏水而行，孟鱼一脸雀跃，她回头时大巫孟耘耥和首领斩蛟已经带着族人重返云梦泽，开始重建家园。
孟鱼不着痕迹地握着姜鱼的手，姜鱼有些惭愧，说道:“不用谢我，该谢姜少玄。”
龙蠡拉辇绕云梦泽三圈，姜鱼牵着孟鱼跳下来，说道:“龙蠡，把辇车收好，先滚吧。”
龙蠡如蒙大赦窜回云梦泽。
“姜鱼大人，老朽代有孟部落四百五十七个子民感谢你的恩情，”大巫孟耘耥朝姜鱼行礼，他也留意到孟鱼和姜鱼过分亲近，于是说道，“孟鱼，你姐姐找你有事。”
孟鱼找她姐姐孟菁去了，姜鱼笑问道:“大巫，你是担心好白菜被猪拱了？”
到底是活了五十来年的人精，孟耘耥双手交错放在胸前说道:“姜鱼大人，孟鱼有口无声，配不上你。”
孟鱼勃然大怒，骂道:“孟耘耥，信不信我放蛟龙大闹云梦泽？”
孟耘耥保持双手礼，微微垂首。
“龙蠡出来。”姜鱼喝道。
蛟龙龙蠡出水。
“姜鱼大人，你高高在上，孟鱼高攀不起。”孟耘耥苍老身躯尽量直立，表现得不卑不亢。
“继续说，打动我。”姜鱼忽然有些欣赏孟耘耥，想给他个机会。
“三年前有孟部落族人一千五百余，如今五百不足，其实有孟部落有两批子民到过姜水平原，可惜在玄帝眼里，有孟部落千人性命比不上你一个姜鱼。你天赋卓绝，地位崇高，孟鱼只是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还请姜鱼大人放过孟鱼。”孟耘耥悲怆哀求。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倔强。
“我不是滥情之人，你多虑了。”姜鱼知晓孟耘耥以为自己是把孟鱼当成玩物，耐心地解释。
“请姜鱼大人高抬贵手。”孟耘耥屈膝，低微到泥土里。
姜鱼跳上辇车，呵斥道:“龙蠡，往南。”
孟鱼追出来时姜鱼已经驾辇南入莽山莽林。
孟鱼跳上孟鸟背，孟耘耥呵斥道:“不准去。”
孟鱼凝视着孟耘耥，眼里氤氲着悲伤，孟耘耥也觉得不该呵斥孟鱼，柔声说道:“孩子，恨我一辈子吧。”
蛟龙龙蠡拉辇，孟鱼又改变了心意，说道:“去神农山。”
姜水平原、云梦泽与神农山之间的广袤山林都是莽山莽林，有蛟龙拉辇，倒没有不长眼的妖兽拦道，姜鱼挥出一道道五色巫力匹练摧山毁林。龙蠡察觉到姜鱼心情不算好，不敢招惹姜鱼，尽心尽责地拉辇车。
“龙蠡，你有朋友吗？”姜鱼发泄了一会儿，瘫坐在辇车上询问。
龙蠡放慢了速度，忽然有些悲伤，说道:“以前有，那时候我还小，和朋友们在北海里畅游，偶尔也去东海做客。”
“那怎么来云梦泽了？”姜鱼猜测北海尽头有一块土地是真，否则哪有云梦泽，否则云梦泽哪有蛟龙。
“一块土地降落在北海，海水冲天而起，我醒来时就在云梦泽了。”龙蠡的说法完全印证了姜鱼的猜测。
“你就没想着回去？”姜鱼询问道。云梦泽与北海相隔不远，便是驾驭孟鸟也能从云梦泽飞到北海岸。
“我被龙族驱逐了。”龙蠡惨笑一声。
“因为吃了人？”姜鱼见龙蠡点头，索性刨根问底，“为何要吃人？”
蛟龙龙蠡开始回忆往事。
灭世大劫，人间崩溃，大片土地沉入海底，一块土地从天而降，初生之土有孟平原被淹没，形成了如今的云梦泽。
那时候龙蠡还是巫妖境小妖，曾想逃回北海，被海兽逼退，只好在云梦泽潜修。云梦泽太小，一辈子也只能是蛟，浩渺北海才是龙蠡的归宿，只要闯过龙潭就能脱胎换骨，去掉头顶上的“蛟”字。
龙蠡不吃人，甚至还救落水之人。姜鱼笑了笑，他也喜欢救失足落水的妙龄少女。
龙蠡晋升妖王境，本可以闯过海兽封锁逃回北海，奈何遇见了一个女人。
她叫雨荷，很温柔，也很傻，落水两次，龙蠡救她两次，漫步湖畔时，龙蠡称自己来自远方。
“为一个女人放弃化龙机会，你也傻。”姜鱼不合时宜地打断了龙蠡酝酿好的情绪。
“我要是离开了，她再落水怎么办？”龙蠡苦笑一声。
姜鱼不再插话，龙蠡继续追忆往事。
孟离，有孟部落首领，龙蠡亲眼目睹过他抱着八个女人步入云梦泽畔的野地里，他第九次环抱的女人是雨荷。
龙蠡气喘如牛，姜鱼猜测到大概，这回他没有插话，龙蠡也许需要倾述，他安心当个倾听者。
龙蠡破水而出，吓退孟离，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跟我走吧。”龙蠡化作人形，朝雨荷伸出手。
雨荷跑了，她终究忌惮龙蠡是妖的身份。
那一夜是月圆之夜。
那一夜龙蠡枯坐云梦泽，心中已无牵挂，打算明日离开云梦泽，潜入北海。
翌日，孟离带着有孟部落子民前来，连同雨荷在内的九个女人都指证是龙蠡生性好淫。
人族言妖族吃人又好淫，这是人心。
有孟部落族人用恶意的眼光审视龙蠡，用最恶毒的话咒骂龙蠡，这些龙蠡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在乎雨荷，当雨荷投入孟离的怀抱，哭诉龙蠡行苟且之事时，龙蠡第一次落泪。
蛟龙落泪，大泽水起。
雨荷采莲落水，龙蠡轻轻托起她，放到岸边蒹葭丛里，那时候他才是巫妖境小妖，不能化形，所以躲在远处守候着，等雨荷醒来他才离开。
雨荷划竹筏再落水时，龙蠡已经晋升妖王境，化作英武男子救起雨荷，四目相对，龙蠡忘了放下。
曾携手漫步湖畔，龙蠡承诺守护她一生，雨荷拉着他走进蒹葭丛，龙蠡犹豫了。
自己是妖，他不想骗雨荷，所以想找机会和雨荷说透。
约定了月圆之夜湖畔相会，雨荷来了，在孟离怀里。
“所以我成了有孟部落嘴里的祸害。”龙蠡挤出几滴眼泪。
“你还好，只祸害一方，我被整个初生之土当成祸害。”姜鱼苦笑。
同病相怜，自然惺惺相惜，说的难听些叫臭味相投。
“我还未满月，华胥部落的子民要求烧死我母亲，姜少玄为了平息众怒亲自点火；烧死我母亲后，华胥部落的子民又要烧死我，是天降大雨保我不死；两岁时，一群人偷走我扔进姜水，祸害遗千年，我没死；五岁时，华胥部落的子民又要烧死我，我也活下来了；还有蛮王魔魇，我还在娘胎时他就想弄死我，一直到现在。”姜鱼惨笑说道。
“我在残忍中长大，也长成了残忍。牵扯到整个初生之土十六年的战争，因我母亲怀我而起，除非我死，否则战争不止。所以初生之土的女人骂了我母亲十六年，初生之土的男人十之八九想弄死我。”姜鱼抹了把泪，他从未和人吐露过心思，蛟龙龙蠡和他签订了精神契约，所以他才把憋了十五年还多的话一口气抖擞干净。
一吐为快，姜鱼轻松了许多，询问道:“龙蠡，想不想化龙？”
姜鱼也是在询问自己，想不想此下众生，此上唯有神。
姜鱼想，做梦都想，所以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嘴巴嚼着又苦又涩的苦藜。
龙蠡也想，浩渺北海才是他的归宿，可惜人族视他为祸害，龙族也视他为祸害。
“我滥杀无辜，已经被驱逐出龙族，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去闯龙潭了，”龙蠡失落万分，很快又没心没肺地笑道，“我不后悔，孟离该死，那九个女人该死，那些辱骂我、憎恨我、诋毁我的人也该死。”
“你吃了狗屎运才遇见了我，老子五行兼修，天赋冠绝古今，迟早带你闯龙潭，去掉头顶上的‘蛟’字。”姜鱼豪气干云地说道。
“主人，能不能别这么恶心。”龙蠡一想到吃了狗屎运就作呕。
一句话冲淡了伤感情绪，姜鱼豪气干云地说道:“龙蠡，你是祸害，我也是，祸害加祸害，遗臭千万年。”
明夜月圆，今夜总是有些缺陷。
姜鱼静坐月下，透过密林，皎月一轮，星辰千万点。他喜欢在满天星辰中寻找母亲，如果姜少玄能强势一些，他也不必挨百刀了。
龙蠡化作英武男子面北静坐月下，如果当初毅然离去，是否已经潜龙在渊，龙腾四海了？
华胥部落族人数万，哪个女人没骂姜鱼一句神弃之人，所以大巫姜太一也不敢引起众怒，并没有遵循祖训祈求天神将一颗星辰的名字赐给姜鱼。
当华胥部落的子民要求把姜鱼一并烧死时，为了平息众怒，姜少玄抱着勉强睁眼的姜鱼走进火堆，临时立两岁长子初典为帝子。
天降大雨，大巫姜太一说道:“我已经聆听到了天神的启示，姜鱼是神之子，是神眷之人，所以天神降雨庇护他。”
姜太一能否聆听到天神的启示并不重要，华胥部落的子民不可能看着首领姜少玄赴死，不为别的，就为青鸟部落首领太阿说蛮王魔魇已经抵达屏蓬部落所居住的左右原。
于是与帝女一天大小的姜鱼靠着青鸟氏的哺育活了下来。所以姜鱼再没心没肺，在青鸟氏面前总是乖巧温顺。
姜太一说姜鱼是神之子，倒没多少族人愿意相信，有人看见姜姮吞食玄鸟蛋，姜鱼若是神之子那岂不是说他们信奉的天神是玄鸟？玄鸟是妖，当初踏上登神长阶的八位天骄中有妖帝是玄鸟之身。
某些居心叵测的女人一口咬定姜姮是个不洁之人，和妖族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禁忌之恋，至于姜太一声称姜姮是处子之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
妖帝玄鸟踏上登神长阶之时姜姮才十四，姜姮吞食玄鸟蛋时十六，诞下姜鱼时已经十七，时间上并不吻合。
华胥部落的子民已经对天神失望了，十八年前八位人间天骄联手踏上登神长阶换来了什么？建木垂死，人间蒙难，天神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那八位人间天骄不算两位妖帝和蛮族蚩尤，余下五位可都是人族大帝，他们踏上登神长阶后也选择了袖手旁观。
姜鱼这个名字，不是天神赐予，只是几个胆大包天的华胥子民偷走两岁姜鱼丢到姜水，不料姜鱼如鱼得水悠闲自得，于是绰号为瘦鱼。五岁时姜鱼激活巫力，抛开尊贵地位，按照实力，姜鱼也该拥有一个名字了，这次华胥部落的子民没有异议。
姜太一问询天神的启示，最后天神把一颗名为太典的星辰赐给了姜鱼，姜鱼不乐意，姜少玄只好妥协，请姜太一赐名姜鱼。
姜鱼，很潦草的名字。姜鱼五岁时领悟巫力，那一日，日月同天，赤、青、黄、黑、白五色光柱冲天而起。
天有异象，必出骄子。
华胥部落的子民并不认同，他们一致认为姜鱼是个祸害，再次要求处死姜鱼时姜少玄怒了。
“姜鱼是玄鸟之子，是神眷之人，是天神赐给人间的希望。”玄帝姜少玄怀抱姜鱼登上祭台，步入人王境。
从这一日起姜少玄以玄帝之名号令半个初生之土，再无人敢忤逆他的半个字。
至于玄鸟之子这个称号，倒是被华胥部落的子民遗忘，姜鱼果然不负众望成长为一个祸害，碍于玄帝姜少玄的无上威名，华胥部落的子民委婉称呼姜鱼为神弃之人。
只有大巫姜太一晓得姜鱼领悟五行巫力时玄帝姜少玄哽咽如孩子，五岁领悟巫力，更是五行兼修，除了神之子，再无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姜少玄掩饰得很好，对外宣称是他和大巫姜太一准备一个杀招，以至于刚晋升四品体修的蛮王魔魇再一次从左右原撤军。
玄帝姜少玄确实是在准备一个杀招，姜鱼还未成年已经晋升巫祝境，未来可期。
姜鱼晋升巫祝境之前玄帝姜少玄把他保护得很好，凝练巫力屏障，晋升巫祝境后姜少玄和姜太一商议过后才放心让姜鱼外出历练，毕竟放眼初生之土也没多少能威胁他的存在。
所谓历练，一是实力，二是心性。旁人只晓得他君临半个初生之土，不晓得他手背扎着蛮族的刀子，手心护着华胥部落的子民。头上顶着个“帝”字，没那么轻松，甚至他一生的确没沾染过几回泥土，只沾染血腥。
其实姜少玄早存了立姜鱼为帝子的心思，可惜姜鱼不情愿。
否则大巫姜太一为何会说“能让华胥部落子民不吃苦藜那才是本事”。
否则玄帝姜少玄为何每月赐姜鱼五颗巫石，后面更是翻倍。
否则玄帝姜少玄为何与姜太一说立姜鱼为帝子。
姜鱼并不知晓姜少玄的心思，反正姜少玄做再多在他心里也该挨百刀。
初生之土也没多少游荡在野外的大妖，便是有也不愿轻易抛头露面，不单单是姜鱼惜命，人族与妖族谁不惜命？实力越强地位越高，便越是惜命。华胥部落和蛮族打了十六年，也没见到几个巫祝境或者三品体修陨落。
倒是那些小妖灵智未启，总以捕猎者的身份自居，不想最后成了猎物。
何其相似，华胥部落的卑贱之人一茬又一茬战死，只因为玄帝姜少玄画了一个足够大又香喷喷的豆饼，诱惑着一茬又一茬的卑贱之人为了一个名字如飞蛾扑火。
仅仅为了个名字。
尊卑有序，贵贱有别，实力和地位几乎对等，又不尽然相同。
只要能领悟巫力或是体魄强劲都有资格请大巫姜太一祈求天神将一颗星辰的名字赐下。
十六年间真正跻身人上的只有狩猎首领猎星，多数人化作黄土滋养着新一茬卑贱之人走上战场。
地位和实力几乎被尊贵之人垄断，只要地位够高，便是头猪吃上几十年也能领悟巫力，何况是人？
比如一向被姜鱼鄙夷的帝子初典，每月巫石不断，硬生生吃到凡俗境。
倚仗五行兼修，姜鱼的历练之路实在平淡无奇，偶尔碰上阴阳巫修或是体修妖兽才让姜鱼觉得棘手，寻常五行巫修妖兽不堪一击。
平淡无奇，也就少了乐子，好在白日里青眉时常说些妖精趣事解闷，夜里又可以抱着她的柔软身段。
青眉时常挂在嘴边的青丘老狐最是痛恨负心汉，十八年前踏上登神长阶时就是妖帝境大妖。只是连同蛮王蚩尤在内的六位人族天骄一去不复返，姜鱼倒怀疑这位青丘老狐是否真在蛮荒妖域。
且不论青眉到底是不是妖，人族与妖族禁忌之恋不谈，姜鱼口味刁钻，尽管不采撷，送到嘴边的花朵不尝尝味也枉为男人。
姜鱼不在乎青眉是不是妖，反正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只要露出敌意他都愿意怜惜，夜里抱着睡觉也暖身子。
姜鱼吸收巫石时青眉依着他的样子学得有模有样，那枚黑白斑驳的巫石光泽消散一小半，青眉陷入了沉睡，呼吸匀称，面容恬静。
青眉醒来时羞怯如小鹿，她雀跃说道:“姜鱼，我好像领悟了巫力。”
青眉摊手，手心果然氤氲着黑白两色巫力，黑多白少，看来是阴属性巫力。
姜鱼有些惊诧，倒不是因为阴阳两属性巫力罕见的缘故，只是青眉才吸收小半颗二品巫石就领悟巫力，若当真是人，天赋确实有些妖孽。一比较，帝子初典实在不堪。
至于姜鱼为何和帝子初典不对付，也是小时候姜鱼和帝子、帝女走得亲近，帝子初典不让帝女蝉娥过分亲近姜鱼。
“青眉，你不应该检查一下衣物？”姜鱼存心戏弄青眉，在她有苏醒迹象时摆弄过麻衣。
青眉不避嫌地当着姜鱼的面检查了一番衣物，惋惜说道:“姜鱼，送到嘴里都不晓得吃。”
“我怕那青丘老狐一巴掌拍死我。”姜鱼轻笑道。
青眉沉默了，姜鱼一直刻意回避青眉的身份，大概是一句无心之言伤到了她，姜鱼只好解释道:“想必她痛恨天下负心汉。”
青眉实在多愁善感，她笑的时候眉头舒展，她愁的时候眉头颦蹙；眼睛如秋水涟涟，载着柔情悠悠流淌。
秋水多情，勾引每一个行人驻足；秋水又无情，从不肯为一个行人驻足。
“你早知道了吗？”青眉小声问道。
“只是遇见你迟了些。”姜鱼说道。
“姑姑曾说，旖旎如花的年纪，遇见一个合乎心意的人，看着他踏雪离去，听他说思归当归，于是月下雪上，枯坐三十六年。”青眉的声音哀婉。
“我不喜欢什么痴情故事。”姜鱼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是人族和妖族的禁忌之恋？”青眉凝视着姜鱼，她想要个答案。
“算是吧。”姜鱼说道。
青眉忽然笑了笑，说道:“你也是妖，你是玄鸟之子。”
玄鸟之子，姜鱼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他凝视着青眉，轻笑道:“我是人。”
“你心里有数。”青眉不再狡辩。
姜鱼心里有数，从姜太一的嘴中知晓母亲姜姮至死都是处子之身，再从姜少玄的嘴中知晓并没有一个该挨千刀的男人后，他迷茫了。
为了掩饰玄鸟之子的身份，他顶着神弃之人的头衔长大，无情鞭挞每一个辱骂姜姮是不洁之人或者他是玄鸟之子的女人，倒是不在乎别人骂他是神弃之人。
论天赋修为，十个帝子初典也不如姜鱼。
论心思深沉，百个帝子初典也不如姜鱼。
青眉不辞而别，姜鱼醒来时暗香浮动，是曼陀罗华和闹阳花杂糅成的迷香。他在离开姜水平原之前见过青漓一面，不远处曼陀罗华和闹阳花疯长，绚烂开放，可惜青漓钟情一朵娇弱野花。
莽山莽林已经出头，前头就是云梦泽，姜鱼掂量着小巧兽皮袋，巫石不减反增。
人间本来没有云梦泽，一场灭世浩劫后有人传言一块土地落在初生之土以北，搅动浩渺北海，形成了一片汪洋大泽。
作为初生之土最大的湖泊，又没有大河注入，于是除了神创大陆留下云梦泽外再没有一个妥当的说法。
至于雨梦泽以北的土地，玄帝曾让青鸟部落首领太阿飞行查探，青鸟飞得精疲力尽也没见到半个石子，于是那片土地到底存不存在也成了谜团。
这些不是姜鱼在乎的，他只在乎云梦泽附近的有孟部落，听说有孟部落的女人个个柔情似水。
身边忽然少了个人，姜鱼有心在云梦泽邂逅一个女子，可别再是妖了。
绕着云梦泽行进半圈，除了几只灵智未启的小妖，姜鱼一无所获。有孟部落应该就在云梦泽附近，再不济也该见到一两个打渔的男人或是采集野菜的女人。
很蹊跷，有孟部落人口逾千，云梦泽附近再无其余大部落，又远离蛮荒妖域，实在没有理由见不到人影。
姜鱼绕湖一圈已到正午，还是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部落房舍都没见到。
姜鱼没来过有孟部落，但初生之土八个稍大的人类势力他都熟稔于心。
最简单的说法就是那些刚学会从稀泥里捉泥鳅的孩子都知晓，一泽两水三山。
最北有云梦泽，有孟部落临湖而居，族人过千，图腾是孟鸟。
最西有神农山，初生之土最大的河流姜水源于神农山，当康部落居住在神农山，族人也过千，图腾是当康。
姜水源于神农山，在初生之土中央冲刷出肥沃的姜水平原，孕育了最大的华胥部落，族人三万余，图腾是苍龙。
灭世大劫之前人间百族林立，一场灭世大劫后人间只余下两分土地，人族将最后的家园命名为初生之土，余下一块则是蛮荒妖域。
华胥部落足够古老，却算不上大，只是灭世大劫后人间百族十不存一，于是华胥部落成为人族最大的部落。
姜水平原位于初生之土中央，一颗建木直入云霄，十八年前那八位人间天骄就是从建木踏上登神长阶。灭世大劫后建木老朽，登神长阶自然也断了。
姜水东去，从无忧山注入浩渺东海，擅长传信的青鸟部落居住在无忧山，族人过千，青鸟部落图腾为青鸟。华胥部落首领玄帝姜少玄娶青鸟部落首领太阿亲妹妹青鸟氏，于是两族关系亲密无间。
神农山以南，有山名老苍山，老苍山也毗邻蛮荒妖域，善战的朱厌部落占据老苍山，族人数千，图腾为朱厌。
华胥部落和蛮族打了十六年，朱厌部落加入蛮族一方无疑打破了两方势力的平衡。
初生之土第二大河沧浪江源于老苍山，流淌过蛮族聚居的九嶷山。
作为初生之土人口仅次于华胥部落的大族，蛮族的战力实在不容小觑。不同于其余部落偏重五行巫修，蛮族少巫修多体修，图腾为贪狼。
上任蛮王蚩尤是整个人间的绝顶人物，六品体修，只稍弱于火木兼修的人皇境巫修赤帝。
蚩尤之子魔魇也是一方人杰，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大动干戈讨伐华胥部落，他的实力足以支持他的野心，整个初生之土论实力论地位也只有在头上冠了一个“帝”字的玄帝姜少玄勉强压他一头。
沧浪江绕过九嶷山东去，注入浩渺东海，入海口则有擅长控水的夫诸部落聚居在此，夫诸部落人口过千，图腾为夫诸。
姜水平原与九嶷山之间有左右原，屏蓬部落居住在此，族人数百，图腾为屏蓬。
人间百族只余下八族，其余或许有零散人族，只是太小，所以姜太一并没讲给姜鱼听。
初生之土极南为九嶷山，九嶷山以南是浩渺南海；极东为无忧山，姜水和沧浪江注入浩渺东海；极北为云梦泽，云梦泽以北为浩渺北海，至于北海尽头是否有一块陆地还有待商榷；极西为神农山与老苍山，再往西便是蛮荒妖域。
蛮荒妖域的存在，姜太一只是粗略提到，灭世大劫人族和妖族都深受重创，近些年人族和妖族还算和平。
与姜鱼相处十来天的青眉似乎来自蛮荒妖域。
绕湖一圈，姜鱼累乏了，并非姜鱼不信姜太一，只是他已绕湖一圈，莫说一个人影，便是一间房舍都没见着。
太阳凌空，湖水消退，茅屋露出尖尖角。
有孟部落在水里，确切地说有孟部落原址被淹没了，所以应该迁徙到高处了。
姜鱼也不急着寻找有孟部落的族人，他打算等有孟部落的族人找来。
云梦泽算不上海，可惜姜鱼见识并不广，所以并没在意潮退。他挖了些苦藜，捡来些干柴，又整理了一块平地，开始临湖而炊。
烤苦藜的滋味算不上好，姜鱼迫切寻找有孟部落不单单是为了领略柔情似水的女人，也存了喝上一口热汤的心思。
蒹葭丛有窸窣声入耳，听得出来很慢，不像妖兽。
姜鱼转身时正嚼着一颗烤苦藜，几个男人面色不善地打量着姜鱼。
“大巫，是蛟龙。”一个男人指着姜鱼，左眼写着憎恨，右眼写着畏惧。
那位霜染两鬓的大巫挥出一道黑色巫力匹练，姜鱼凝聚一面五色巫力屏障挡住这还算凌厉的一击。
从巫力浑厚程度，姜鱼判断出来是巫祝境。
一击未果，几个男人仓皇逃跑，姜鱼捋了捋思路，这几个男人应该是有孟部落的子民，于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姜鱼一脚踏空，掉进陷阱，他并没惊慌，看来有孟部落的族人对自己有偏见，又或者误会了什么。
有孟部落的子民拿鱼叉和长矛招待姜鱼，姜鱼凝练起五色巫力屏障，招架住有孟部落的见面礼。
“大巫，出手斩杀蛟龙。”姜鱼听见有人喊。
那位和姜鱼交手过的苍老大巫再度凝练起一支巫力鱼叉居高临下脱手而出，他的巫力还算浑厚，可惜遇见了姜鱼。
“不行，伤不了蛟龙。”苍老大巫凝重说道。
“我们可以淹死蛟龙。”姜鱼听见有人提议，他很没心没肺地笑出来，把自己误以为是蛟龙就算了，还打算用水淹死蛟龙。
姜鱼陪他们玩够了，冲天而出，稳稳当当落在地上，有孟部落的子民悉数散开，苍老大巫和一个英武男子稍稍靠前，至于女人，都在闪腰处翘首以盼。
“蛟龙出世，怕不怕？”姜鱼操纵五彩巫力凝聚成苍龙模样，追赶着有孟部落的男人。
“孽障。”苍老大巫凝聚一道墨色巫力孟鸟，拦截在姜鱼身前。
五色巫力蛟龙轻易撞碎墨色巫力孟鸟，姜鱼顺势往山腰冲去。
一只孟鸟落在姜鱼身前。
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娃静立孟鸟背上。
五色巫力苍龙化作光点溃散，倒不是女娃实力强劲，只是姜鱼不想伤及无辜。
尽管华胥部落的子民视姜鱼为祸害，但姜鱼觉得自己很善良，除了捉弄妙龄少女，鞭打碎嘴女人，再把弄死姜少玄挂在嘴边，姜鱼倒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偶尔善心大发，比如在姜水流连时见到失足落水的妙龄少女总会大发慈悲地捞起来。
孟鸟背上女娃与姜鱼四目相对，沉默无言；有孟部落的女人们站在山腰，沉默无言；有孟部落的男人们围在姜鱼身侧，沉默无言。
苍老大巫站在姜鱼背后，哀求道道:“水神大人，请放过孟鱼。”
“你叫孟鱼？”姜鱼没搭理苍老大巫，对孟鸟背上女娃说道，“真巧，我叫姜鱼。”
孟鱼不答，只是注视着姜鱼。
“可是华胥部落姜鱼大人？”苍龙大巫行了个双手礼，解释道，“孟鱼是哑巴。”
姜鱼本来有些愠怒，知晓孟鱼是哑巴后倒是有些愧疚，希望没吓着孟鱼。
一个女人轻轻呼唤孟鱼，孟鸟蹁跹飞走，孟鱼回头继续打量姜鱼。
“姜鱼大人，老朽是有孟部落大巫孟耘耥。”苍老大巫再行一个双手礼。
跟在孟耘耥身侧的年轻男人也依着孟耘耥行了个双手礼，说道:“有孟部落首领孟斩蛟见过姜鱼大人。”
姜太一所说的有孟部落首领可不是孟斩蛟，大概是新任首领，姜鱼也没过分关注他，他关注的是有孟部落那些妙龄女子，可惜一个个都垂首，双手交错放在胸前行规规矩矩的双手礼。
姜鱼知晓自己在有孟部落威风八面是扯玄帝姜少玄的虎皮耍威风，糜子扬花时姜鱼十六，近十六年里他过得并不算开心，多数人畏惧且憎恨他，少数人宠溺他，帝女蝉娥则思而不得。
姜鱼愿意出来历练，嘴上说着邂逅几个曼妙女子，其实只是在乎大巫姜太一说的那两句话。
姜太一说了三句话，吃一月苦藜扯掉虎皮也可以为人上人；吃一年苦藜此下众生，此上唯有神；至于第三句话，姜鱼想忘掉。
玄帝姜少玄这张虎皮很管用，至少在半个初生之土如此，有孟部落用最高规格接待姜鱼。
有孟部落大巫孟耘耥的女儿有两个女儿，长女孟菁是首领孟斩蛟之妻，幼女孟鱼年十四。
孟菁端着一碗糜子粥，孟鱼托着肉糜，姜鱼不接。
“姜鱼大人，可是不合胃口？”孟耘耥早听说过华胥部落上任首领姜太玄有女名姜姮，姿色冠绝初生之土，姜姮有子名姜鱼，天生是个祸害。
姜鱼摇头，他打算吃一年苦藜，做到此下众生，此上唯有神，先前不想寒了青眉心勉强吃了一小块兔肉，他不想再破戒。
孟耘耥有些难堪，糜子和肉糜已经是有孟部落最上等的食物，便是他和首领斩蛟也不舍得吃。
蛟龙只是祸害一方，姜鱼可是祸害整个初生之土，人族八个大部族，谁不知晓姜鱼的名声？倒不是威名远扬，是臭名昭著，甚至蛮王魔魇曾扬言只要玄帝姜少玄交出姜鱼，两族缔结盟好。
“请给我准备一碗苦藜，再烧一碗汤。”孟耘耥还在斟酌该如何应付姜鱼，听见姜鱼开口，他忽然觉得自己老得过分了，于是用眼神询问女儿孟菁。
孟菁点头，孟耘耥再想再确认一遍，姜鱼又说道:“最好放点盐巴，吃了我去斩蛟。”
孟耘耥这回听得真真切切，他连忙吩咐孟菁去准备苦藜，然后开始诉苦。
姜鱼祸害初生之土近十六年还过得有滋有味可不单单是靠着扯虎皮，无察言观色和拿捏人心的本事可不弱。
孟耘耥所言很多余，来龙去脉姜鱼早已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苦藜还没煮好，姜鱼只好耐着性子听孟耘耥唠叨。
灭世大劫前有孟部落族人数万，那时候还没有云梦泽，这里叫有孟平原。
灭世大劫，一块土地从天而降，北海涌入有孟平原，形成了云梦泽，有孟部落险些遭受灭族之灾，只余下数百人，他们不愿意搬离故土，开始临湖而居。
云梦泽周围土地富饶，又产出盐巴这等稀缺物资，有孟部落繁衍生息十五年，族人过千，这也是姜鱼从姜太一那里听说过的。
三年前，云梦泽有蛟龙横空出世，走水翻腾，前任首领孟离驾驭孟鸟在云梦泽上与搏杀蛟龙，力竭而亡。
孟离之子年十五，请大巫孟耘耥更名为斩蛟，继承首领之位，也继承斩蛟之志。
蛟龙是妖王境大妖，已经化形，有孟部落战力第一的大巫孟耘耥也只是巫祝境，于是只好搬离故土，到半山腰居住。
姜鱼从不拘泥于礼节，插了一句:“你就不想着去姜水平原请姜少玄？”
孟耘耥叹息说道:“去了五批，有去无归，云梦泽和姜水平原相隔莽山莽林，里面妖兽纵横。”
姜鱼耸耸肩说道:“我就是从莽山莽林来的，一路无趣，只收获了几十颗巫石，三品也有。”
孟耘耥苦笑掩饰尴尬，和姜鱼交过手，不足十六，巫祝境，无论是巫力浑厚程度还是掌控都胜过他。只是五色巫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暂时没往五行兼修上想，太不切实际。
“姜少玄就没来瞧瞧？”姜鱼询问道。
孟耘耥听着姜鱼直呼玄帝之名，觉得不妥也不好指正，只好说道:“玄帝应该很忙。”
姜少玄能忙些什么，姜鱼知根知底，让族人们种植畜牧，彰显华胥部落首领威风；让男人们征战厮杀，支撑初生之土玄帝大名。
孟菁端来苦藜，孟鱼背着手站在一边，姜鱼看着孟鱼，孟鱼大胆和他对视，不羞怯，不畏缩，平静如秋水不起波澜。
“孟鱼。”孟耘耥呵斥道。
姜鱼摆摆手说道:“你继续讲。”
姜鱼细细品尝苦藜滋味，饶有兴致地和孟鱼对视，孟耘耥继续诉苦。
蛟龙走水吞湖，兴风作浪，三年下来吞食有孟部落半数族人。姜鱼很想询问一句既然都搬离故土了为何不搬离远些，转念一想，云梦泽以北是浩渺北海，以东是浩渺东海，以南是莽山莽林，以西越过莽山莽林是蛮荒妖域，似乎也没个去处。
并非不愿开辟家园，只是做不到。
蛟龙活动很有规律，每月觅食一次，一次三天，在月圆之夜前后。
算算日子，三月上旬已过，再过两日就是月圆之夜，后日，蛟龙就该觅食了。
孟耘耥用叹息酝酿措辞，用眼泪串连故事，又用叹息结束倾诉。
“孟鱼，多大了？”姜鱼询问道。
孟鱼张嘴，可惜说不出话，姜鱼从嘴型读出来十四。
哪儿都好，就是小了些。
姜鱼只遇见过两个敢与自己对视眼光不闪躲的女人，一个是帝女蝉娥，一个是孟鱼。帝女蝉娥思而不得，孟鱼则小了些。
“跟我去云梦泽走走？”一碗苦藜下肚，再喝一碗热腾腾的汤汁，姜鱼心满意足，既然承了有孟部落的人情，总得把人情还了，他最不喜的就是欠人情。
“姜鱼大人，不可以，要是有心帮助有孟部落，劳烦你请玄帝来斩杀蛟龙，或者提供有孟部落一块庇护之地。”孟耘耥以为姜鱼想要斩蛟只是说说，他完全是把希望寄托在玄帝身上，妖王境大妖，放眼初生之土也只有玄帝姜少玄和蛮王魔魇能降服了。
孟鱼轻轻招手，孟鸟飞到她脚下，用鸟喙梳理羽毛。孟鱼爬上孟鸟背，朝姜鱼伸手，姜鱼本可以跳上孟鸟背，只是孟鱼都伸手了，他也不好让人家失望。
孟鸟扇动翅膀朝云梦泽飞去，姜鱼想起他小时候喜欢骑乘过青鸟，还拔了几回鸟羽做了一个毽子，只是后来就索然无趣了。
孟鸟高飞，姜鱼有些生疏驾驭大鸟，于是把手放在孟鱼腰上，孟鱼轻轻挣扎，姜鱼再环着孟鱼纤细腰肢，解释道:“我怕掉下去。”
孟鱼也不挣扎了，默认了姜鱼的不规矩行为，姜鱼笑道:“你我多有缘，名字里都有个鱼字。”
孟鸟低飞绕云梦泽盘旋一圈，蛟龙不肯现身，姜鱼说道:“孟鱼，往北飞。”
孟鸟果然往北而去，极目所至，北海浩渺无垠，孟鸟比青鸟小，姜鱼不敢飞太远，于是让孟鱼返回。
“我要沐浴，你先回去，等我也行。”姜鱼早存了畅游云梦泽的心思，窸窣脱下麻衣，孟鱼背过身梳理孟鸟羽毛，她要等姜鱼。
“真是个极好的女子，比蝉娥好。”姜鱼跳进云梦泽，露了个头。
孟鱼转身注视姜鱼，姜鱼知晓她在询问蝉娥。
“姜少玄的女儿，和我一天大，凶得很。”姜鱼尽可能简单地描述一番。
孟鱼懊恼地垂首，姜鱼又说道:“我俩名字都有鱼，更有缘分。”
孟鱼抬起头，眼睛里写着满意。
孟鱼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别人用嘴，她用眼睛。
畅游一圈，姜鱼示意孟鱼背过身去，等穿好了麻衣，姜鱼说道:“我们走回去。”
孟鱼点头，姜鱼并肩而行，孟鸟跟在最后。
“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姜鱼逢人便询问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答案千篇一律，可惜罕有真话。
姜鱼从孟鱼眼睛里读出来答案，又轻笑道:“如果我不斩蛟呢？”
孟鱼快步上前，姜鱼大声说道:“我要是斩蛟了，你怎么报答我？”
孟鱼转过身，双手攀在姜鱼肩头，踮起脚尖，姜鱼知晓接下来是什么，他不喜欢为了还人情送到嘴边的女人，所以刻意退了一步，说道:“等你长大再说。”
孟鱼点头。
“况且我斩蛟……”姜鱼没有继续说下去，孟鱼的眼睛可以说话，可以窥测他的心声。
“领悟巫力了？”姜鱼询问道。
孟鱼摊手，手心氤氲着墨色巫力，她翻动手腕，巫力凝聚成一尾墨黑大鱼，鱼跃云梦泽。姜鱼也摊手，凝聚了一条五色巫力大鱼，鱼戏云梦泽。
两尾巫力大鱼溃散，美好化作涟漪，荡然无存，
孟鱼等涟漪涤荡到看不见的地方才收回目光。
姜鱼掏出小巧兽皮袋翻翻捡捡，拿出十颗墨色巫石，大小不一，一二三品都有。
孟鱼摇头，她不想接，姜鱼笑道:“就算是纳采礼了，华胥部落有这个规矩。”
孟鱼笑靥如花摊着手，姜鱼把巫石放在她手心，又握着她的手说道:“瘦了些，多吃点。”
孟鱼指指南方，姜鱼洞悉了她的心思，可惜给不出答案，索性不答。
孟鱼有些生气，想要挣脱，姜鱼也不勉强。他素来不喜欢做抉择，可惜又不敢承诺孟鱼太多，那朵蔷薇，带刺，又香，姜鱼放不下。
十颗巫石，物归原主。
孟鱼凝视姜鱼，她用眼睛在说，纳采礼，受不起。
姜鱼别开眼睛，他头一回在一个女人面前败下阵来。
姜鱼很喜欢孟鱼，如他所言名字里都有个鱼字，这叫缘分。
孟鱼也很喜欢姜鱼，可惜姜鱼放不下帝女蝉娥，同日诞生，缘分也不浅。
姜鱼没心没肺，很少吐露心声，孟鱼读出了他的孤独。
孟鱼有嘴无声，靠眼睛说话，姜鱼能洞悉她的心思。
明夜月圆，今日蛟龙该觅食了。
“姜鱼大人，算了吧。”孟耘耥劝道。尽管他知晓姜鱼比他更强，但巫祝境和妖王境差了一个境界，当初有孟部落前任首领孟离也是巫祝境，一败涂地，尸骨无存。况且姜鱼何许人也？初生之土名气不弱玄帝姜少玄和蛮王魔魇的男人，尽管是臭名，但姜鱼若是有半点闪失，那个为了妹妹姜姮悍然与蛮王魔魇打了十六年的玄帝姜少玄又如何不能为了姜鱼抹除有孟部落？
初生之土最霸道的可不是蛮王魔魇，当康部落、青鸟部落、有孟部落甚至是左右逢源的屏蓬部落都是华胥部落的附属部落。所以蛮王魔魇也只能在名字前面冠一个“王”字，唯有华胥部落首领姜少玄有资格也有实力更有野心在名字前冠一个“帝”字。
“你是不信任我？”姜鱼佯怒道。
孟耘耥有苦难言，只好违心地说道:“姜鱼大人，其实蛟龙吞食几个人就安宁了，也不是什么大害。”
蛟龙再是祸害也只吞食几个族人，姜鱼这个祸害会给有孟部落带来灭族之灾，孰轻孰重，孟耘耥拿捏得准。
姜鱼轻笑道:“孟耘耥，你是怕姜少玄降罪有孟部落？”
“玄帝仁德贤明。”孟耘耥答非所问。
答非所问，便是答案。
“太阿，你出来。”姜鱼朗声喊道。
青鸟部落首领太阿驾驭青鸟从莽山莽林现身，单手放在胸前朝姜鱼行礼。
姜鱼岂会不知晓太阿一直跟着自己，第一日他就察觉到了，只是没点破。作为青鸟部落首领，又是巫祝境巫修，更是玄帝姜少玄之妻青鸟氏的兄长，太阿连带着青鸟部落都成了玄帝姜少玄的眼睛。
“盐巴吃完了？”姜鱼笑吟吟地望着太阿。
太阿朝有孟部落首领斩蛟和大巫孟耘耥行过礼，然后感激地说道:“姜鱼大人，盐巴吃完了，玄帝托我来换盐巴。”
姜鱼也不揭穿太阿，毕竟玄帝姜少玄置有孟部落有难于不顾之地总不太好听，他说道:“行了，换了盐巴赶紧回去，战争打到哪了？”
姜鱼对华胥部落和蛮族的战争一向不感兴趣，故意问起也是给太阿台阶下。太阿连忙说道:“不算乐观，朱厌部落和蛮族沆瀣一气，玄帝让你尽早回去。”
姜鱼拍了拍太阿肩膀，不着痕迹地交给他十几颗巫石，太阿正愁着该如何圆谎，有了巫石也就有了底气。
“蛮族和朱厌部落来势汹汹，屏蓬部落倒戈，玄帝实在脱不开身，玄帝承诺战争过后会造访有孟部落，”太阿把巫石交给孟耘耥，叹息道，“前线紧吃，后方吃紧，华胥部落日子也不太好过，战士们总得吃好一些，糜子缺，肉缺，盐巴也缺。”
作为玄帝最信任的眼睛，太阿掩饰得很好，孟耘耥吩咐族人带来盐巴，他惭愧地说道:“我们盐巴也不多了，都拿去吧，有孟部落蒙难，实在无力支援。”
孟耘耥还在疑惑太阿该怎么带走盐巴时，七八只青鸟蹁跹飞来。
孟鱼识破了姜鱼的小伎俩，姜鱼只好讪笑掩饰尴尬。
“太阿，回去告诉姜少玄，糜子扬花我再回去，先杀蛮子，再弄死他，”姜鱼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我要斩蛟。”
几只青鸟离去，姜鱼笑道:“大巫，这下放心了吧。我去斩蛟了，多煮苦藜，多放盐巴，多煮热汤。”
孟耘耥如何拦得住姜鱼？若非姜鱼顾及孟鱼是孟耘耥女儿，哪来心思和他多费口舌。
姜鱼阔步下山，孟鱼想要跟着，姜鱼说道:“你姐姐煮的苦藜苦。”
云梦泽。
姜鱼很想下水沐浴，只是现在不行，他喜欢出了一身汗再泡个通体舒泰的澡，所以只好坐在湖边等着。
有孟部落的族人站在山上看着，他们无一例外地祈求天神保佑姜鱼能斩杀蛟龙，否则有孟部落会和当年一样再度蒙难。
蛟龙未出，一个英武男子踏水而来。
已经化形，妖王境，称得上大妖，不出意外还是水属性巫修。
姜鱼临湖而坐。
巫祝境，五行兼修。
“气蒸云梦泽。”英武男子化作蛟龙，果然吞湖走水，果然兴风作浪。
“我心如止水，大泽水当止。”姜鱼存心和蛟龙比控水之术，刚会走路就能凫水，姜鱼有他的底气。
蛟龙轻蔑一笑，作为水中王者，他的骄傲岂是一个人族能随意践踏的，龙尾搅水，他沉喝道:“龙战于野。”
“厮水有灵，破浪前行。”姜鱼凝练出一尾五色巫力大鱼，大鱼在前破浪，他在后乘风。
比控水之术，恐怕沧浪江的夫诸部落也比不上蛟龙，姜鱼并不觉得可耻，他的手段可不单单是控水。
五色巫力大鱼一分为五，五鱼驾辇，姜鱼朗声喝道:“蛟龙，替我拉辇，如何？”
妖族也论出身，虽是蛟龙，已经足以秀于万妖之林，蛟龙鳞爪飞扬，如何愿意替一个凡人拉辇？
五尾巫力大鱼与蛟龙四爪撞击，巫力大鱼溃散，蛟龙皱眉，他吃了个暗亏。
“去不了前头的蛟字，不过是一条蠢蛇。”姜鱼嗤笑道。
便是华胥部落的苍龙都被姜鱼喊做大蛇，那苍龙最不喜姜鱼，又奈何不得姜鱼，所以便视而不见，即便姜鱼扣了他一块龙鳞他也不忍着。
先前的五尾大鱼是五行巫力凝练而成，其余四尾倒是不痛不痒，那尾土属性大鱼却伤到了蛟龙，伤是小伤，只是面子过不去，更何况姜鱼先是要他拉辇，再是嗤笑他是蠢蛇。
年轻的巫祝境人族巫修，五行兼修，无论是天赋还是实力都让蛟龙有些吃惊，吃惊之余，更是坚定了以绝后患的念头。
“大泽水来。”蛟龙踏水而来，大泽水起，凝聚成一条庞大蛟龙，遮天蔽日。
蛟龙水属，更是水属王者，蛟龙一怒，大泽水起。
姜鱼踩水后退，凝练一道五色巫力屏障。
托大了，到底是大妖，巫祝境和妖王境总隔了一个境界，姜鱼以为靠着五行兼修能弥补差距。
青鸟长鸣，太阿脚踏青鸟，一道赤色巫力屏障横亘在姜鱼与蛟龙之间。
孟鸟哀啼，孟耘耥静立孟鸟背，一道墨色巫力屏障再横亘在姜鱼与蛟龙之间。
水态蛟龙裹挟着蛟龙的杀意乘风破浪。
赤色巫力屏障破碎，水本克火，蛟龙实力又碾压太阿，太阿摇摇晃晃栽落下来。
水态蛟龙只微微颤抖，一往无前。
墨色巫力屏障坚持瞬息，再度破碎，同是水属性，可惜境界差了一个，孟耘耥口吐血沫，从孟鸟背上跌落下来。
水态蛟龙削弱一分，姜鱼在它面前依旧渺小不可见。水态蛟龙岂止走水吞湖，简直有吞天食地之势。
姜鱼只能用巫力支撑屏障，可惜蛟龙主场作战占尽地利。
“孽畜。”有人沉声喝道。
莽山莽林有苍龙鳞爪飞扬，所到之处摧山毁林。
苍龙头上有玄帝姜少玄。
苍龙长哞，水态蛟龙溃散，蛟龙窜入云梦泽，不见影踪。
人有贵贱之分，妖更甚之。
苍龙也是四品，只是血脉比起头上顶了一个“蛟”字的蛟龙要尊贵太多，所以同为四品的蛟龙未战先怯，逃之夭夭。
“这下，大泽水止了。”玄帝姜少玄温笑看着姜鱼。
“我在斩蛟，你吓跑他了。”姜鱼怒视姜少玄。
姜少玄连忙赔罪说道:“都怪舅舅眼拙，你说该怎么办？”
“填平云梦泽。”姜鱼认真地说道。
填平云梦泽，便是华胥部落三万子民也要数月，姜少玄低眉顺眼问道:“姜鱼，换一个要求。”
“我要蛟龙替我拉辇，”姜鱼说完，嬉笑道，“不过分吧，少玄。”
“不过分，不过分。”比起填平云梦泽，擒拿一只妖王境大妖实在轻松太多，姜少玄朝苍龙点头，苍龙入湖，没有兴风作浪，手段倒是温和。
太阿和孟耘耥勉强向姜少玄行跪伏礼，姜少玄随手抛出两颗三品巫石，一红一赤，赞许说道:“辛苦二位了。”
太阿与姜少玄熟识，倒不拘谨。孟耘耥激动得老泪纵横，倒不是在乎这枚三品巫石，只是他赌对了。
苍龙破水而出，背后跟着蛟龙，已经变为英武男子，拘谨如新嫁女人。
“龙蠡见过玄帝，见过苍龙大人，见过姜鱼大人。”蛟龙尽可能地低眉顺眼，面对血脉压制的苍龙都不敌，何况还有初生之土数一数二的男人在岸边候着。
“还吞湖走水不？”姜鱼踹了蛟龙龙蠡一脚。
龙蠡脸色苦楚，摇头不止。
“还气蒸云梦泽不？”一脚不解恨，姜鱼再踹一脚。
龙蠡还未回答，姜鱼再踹第三脚，怒骂道:“还大泽水来不？”
龙蠡躲在苍龙身边寻求庇护，苍龙求情道:“姜鱼，龙蠡愿意和你缔结契约，饶了他吧。”
“你不是喜欢蛟龙拉辇吗？多威风。”姜少玄也附和道。
“一只大蛇配得上我？”姜鱼一脸嫌弃。
龙蠡从未这么憋屈过，身为妖王境大妖，主动要求成为契约兽还被嫌弃。
“那就凑合吧，以后找着更好的吃蛇肉。”姜鱼瞧见孟鱼轻轻点头，佳人有求，姜鱼必应。
一只青鸟长鸣，太阿询问后又伏在玄帝姜少玄耳畔细语，姜少玄眉头紧锁，转向姜鱼时眉头又舒展开，说道:“姜鱼，我走了，记得早些回来。”
“走吧，走吧。”姜鱼正在和蛟龙龙蠡缔结契约，无心打理姜少玄。
苍龙入林，摧山毁林又飞沙走石。
契约缔结完成，有孟部落的子民热泪盈眶，他们可以重返故土了。
“龙蠡，准备个辇车。”姜鱼倒想体验一番蛟龙拉辇，于是指使龙蠡。
龙蠡化作蛟龙口衔苍龙压断的树木，很快制作了一架辇车，算不上精致。
“自己套上，”姜鱼朝孟鱼递眼色，孟鱼一脸雀跃地登上辇车，姜鱼喝道，“起驾。”
龙蠡拉辇踏水而行，孟鱼一脸雀跃，她回头时大巫孟耘耥和首领斩蛟已经带着族人重返云梦泽，开始重建家园。
孟鱼不着痕迹地握着姜鱼的手，姜鱼有些惭愧，说道:“不用谢我，该谢姜少玄。”
龙蠡拉辇绕云梦泽三圈，姜鱼牵着孟鱼跳下来，说道:“龙蠡，把辇车收好，先滚吧。”
龙蠡如蒙大赦窜回云梦泽。
“姜鱼大人，老朽代有孟部落四百五十七个子民感谢你的恩情，”大巫孟耘耥朝姜鱼行礼，他也留意到孟鱼和姜鱼过分亲近，于是说道，“孟鱼，你姐姐找你有事。”
孟鱼找她姐姐孟菁去了，姜鱼笑问道:“大巫，你是担心好白菜被猪拱了？”
到底是活了五十来年的人精，孟耘耥双手交错放在胸前说道:“姜鱼大人，孟鱼有口无声，配不上你。”
孟鱼勃然大怒，骂道:“孟耘耥，信不信我放蛟龙大闹云梦泽？”
孟耘耥保持双手礼，微微垂首。
“龙蠡出来。”姜鱼喝道。
蛟龙龙蠡出水。
“姜鱼大人，你高高在上，孟鱼高攀不起。”孟耘耥苍老身躯尽量直立，表现得不卑不亢。
“继续说，打动我。”姜鱼忽然有些欣赏孟耘耥，想给他个机会。
“三年前有孟部落族人一千五百余，如今五百不足，其实有孟部落有两批子民到过姜水平原，可惜在玄帝眼里，有孟部落千人性命比不上你一个姜鱼。你天赋卓绝，地位崇高，孟鱼只是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还请姜鱼大人放过孟鱼。”孟耘耥悲怆哀求。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倔强。
“我不是滥情之人，你多虑了。”姜鱼知晓孟耘耥以为自己是把孟鱼当成玩物，耐心地解释。
“请姜鱼大人高抬贵手。”孟耘耥屈膝，低微到泥土里。
姜鱼跳上辇车，呵斥道:“龙蠡，往南。”
孟鱼追出来时姜鱼已经驾辇南入莽山莽林。
孟鱼跳上孟鸟背，孟耘耥呵斥道:“不准去。”
孟鱼凝视着孟耘耥，眼里氤氲着悲伤，孟耘耥也觉得不该呵斥孟鱼，柔声说道:“孩子，恨我一辈子吧。”
蛟龙龙蠡拉辇，孟鱼又改变了心意，说道:“去神农山。”
姜水平原、云梦泽与神农山之间的广袤山林都是莽山莽林，有蛟龙拉辇，倒没有不长眼的妖兽拦道，姜鱼挥出一道道五色巫力匹练摧山毁林。龙蠡察觉到姜鱼心情不算好，不敢招惹姜鱼，尽心尽责地拉辇车。
“龙蠡，你有朋友吗？”姜鱼发泄了一会儿，瘫坐在辇车上询问。
龙蠡放慢了速度，忽然有些悲伤，说道:“以前有，那时候我还小，和朋友们在北海里畅游，偶尔也去东海做客。”
“那怎么来云梦泽了？”姜鱼猜测北海尽头有一块土地是真，否则哪有云梦泽，否则云梦泽哪有蛟龙。
“一块土地降落在北海，海水冲天而起，我醒来时就在云梦泽了。”龙蠡的说法完全印证了姜鱼的猜测。
“你就没想着回去？”姜鱼询问道。云梦泽与北海相隔不远，便是驾驭孟鸟也能从云梦泽飞到北海岸。
“我被龙族驱逐了。”龙蠡惨笑一声。
“因为吃了人？”姜鱼见龙蠡点头，索性刨根问底，“为何要吃人？”
蛟龙龙蠡开始回忆往事。
灭世大劫，人间崩溃，大片土地沉入海底，一块土地从天而降，初生之土有孟平原被淹没，形成了如今的云梦泽。
那时候龙蠡还是巫妖境小妖，曾想逃回北海，被海兽逼退，只好在云梦泽潜修。云梦泽太小，一辈子也只能是蛟，浩渺北海才是龙蠡的归宿，只要闯过龙潭就能脱胎换骨，去掉头顶上的“蛟”字。
龙蠡不吃人，甚至还救落水之人。姜鱼笑了笑，他也喜欢救失足落水的妙龄少女。
龙蠡晋升妖王境，本可以闯过海兽封锁逃回北海，奈何遇见了一个女人。
她叫雨荷，很温柔，也很傻，落水两次，龙蠡救她两次，漫步湖畔时，龙蠡称自己来自远方。
“为一个女人放弃化龙机会，你也傻。”姜鱼不合时宜地打断了龙蠡酝酿好的情绪。
“我要是离开了，她再落水怎么办？”龙蠡苦笑一声。
姜鱼不再插话，龙蠡继续追忆往事。
孟离，有孟部落首领，龙蠡亲眼目睹过他抱着八个女人步入云梦泽畔的野地里，他第九次环抱的女人是雨荷。
龙蠡气喘如牛，姜鱼猜测到大概，这回他没有插话，龙蠡也许需要倾述，他安心当个倾听者。
龙蠡破水而出，吓退孟离，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跟我走吧。”龙蠡化作人形，朝雨荷伸出手。
雨荷跑了，她终究忌惮龙蠡是妖的身份。
那一夜是月圆之夜。
那一夜龙蠡枯坐云梦泽，心中已无牵挂，打算明日离开云梦泽，潜入北海。
翌日，孟离带着有孟部落子民前来，连同雨荷在内的九个女人都指证是龙蠡生性好淫。
人族言妖族吃人又好淫，这是人心。
有孟部落族人用恶意的眼光审视龙蠡，用最恶毒的话咒骂龙蠡，这些龙蠡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在乎雨荷，当雨荷投入孟离的怀抱，哭诉龙蠡行苟且之事时，龙蠡第一次落泪。
蛟龙落泪，大泽水起。
雨荷采莲落水，龙蠡轻轻托起她，放到岸边蒹葭丛里，那时候他才是巫妖境小妖，不能化形，所以躲在远处守候着，等雨荷醒来他才离开。
雨荷划竹筏再落水时，龙蠡已经晋升妖王境，化作英武男子救起雨荷，四目相对，龙蠡忘了放下。
曾携手漫步湖畔，龙蠡承诺守护她一生，雨荷拉着他走进蒹葭丛，龙蠡犹豫了。
自己是妖，他不想骗雨荷，所以想找机会和雨荷说透。
约定了月圆之夜湖畔相会，雨荷来了，在孟离怀里。
“所以我成了有孟部落嘴里的祸害。”龙蠡挤出几滴眼泪。
“你还好，只祸害一方，我被整个初生之土当成祸害。”姜鱼苦笑。
同病相怜，自然惺惺相惜，说的难听些叫臭味相投。
“我还未满月，华胥部落的子民要求烧死我母亲，姜少玄为了平息众怒亲自点火；烧死我母亲后，华胥部落的子民又要烧死我，是天降大雨保我不死；两岁时，一群人偷走我扔进姜水，祸害遗千年，我没死；五岁时，华胥部落的子民又要烧死我，我也活下来了；还有蛮王魔魇，我还在娘胎时他就想弄死我，一直到现在。”姜鱼惨笑说道。
“我在残忍中长大，也长成了残忍。牵扯到整个初生之土十六年的战争，因我母亲怀我而起，除非我死，否则战争不止。所以初生之土的女人骂了我母亲十六年，初生之土的男人十之八九想弄死我。”姜鱼抹了把泪，他从未和人吐露过心思，蛟龙龙蠡和他签订了精神契约，所以他才把憋了十五年还多的话一口气抖擞干净。
一吐为快，姜鱼轻松了许多，询问道:“龙蠡，想不想化龙？”
姜鱼也是在询问自己，想不想此下众生，此上唯有神。
姜鱼想，做梦都想，所以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嘴巴嚼着又苦又涩的苦藜。
龙蠡也想，浩渺北海才是他的归宿，可惜人族视他为祸害，龙族也视他为祸害。
“我滥杀无辜，已经被驱逐出龙族，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去闯龙潭了，”龙蠡失落万分，很快又没心没肺地笑道，“我不后悔，孟离该死，那九个女人该死，那些辱骂我、憎恨我、诋毁我的人也该死。”
“你吃了狗屎运才遇见了我，老子五行兼修，天赋冠绝古今，迟早带你闯龙潭，去掉头顶上的‘蛟’字。”姜鱼豪气干云地说道。
“主人，能不能别这么恶心。”龙蠡一想到吃了狗屎运就作呕。
一句话冲淡了伤感情绪，姜鱼豪气干云地说道:“龙蠡，你是祸害，我也是，祸害加祸害，遗臭千万年。”
明夜月圆，今夜总是有些缺陷。
姜鱼静坐月下，透过密林，皎月一轮，星辰千万点。他喜欢在满天星辰中寻找母亲，如果姜少玄能强势一些，他也不必挨百刀了。
龙蠡化作英武男子面北静坐月下，如果当初毅然离去，是否已经潜龙在渊，龙腾四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