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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岛。
相思睁眼时,他看见一个男人头顶站着一个翩翩美少年,少年脸上洋溢着欢喜,伸手去摘头顶上的山李子。两只小狗蹲在男人脚边,一红一黑,都吐着舌头,两眼放光。
一颗山李子落在小黑狗嘴边,小黑狗咽了咽口水,用鼻尖把山李子推远一些。小红狗欢喜叫了几声,囫囵吞下山李子。
那个男人终于发现了相思,遥遥问道:“你想吃山李子?”
相思点点头,他太饿了,见到男人招手,相思走了过去,他站在男人面前,局促不安,双手揉捻麻衣角,等着一顿果腹。
“我叫长挚,”男人用脚指了指一红一黑两只小狗,说道,“这是大狗和二狗,我的孩子。”
当长挚指着肩膀上的翩翩美少年时,那美少年把手里的果子都丢到相思身边,答道:“我是三千世界万人迷,叫我白大人就好了。”
大狗和二狗扯着相思的草裙,相思不再揉捻衣角,双手扣住草裙上的草绳,心里想着要是草裙被扯掉了多羞人。他竭力忍耐住肚子咕咕叫的欲望,尽量不去看地上的山李子,只盼望着两只小狗快吃山李子,别扯自己的草裙了。
白大人继续摘山李子,长挚直愣愣地望着相思,似乎在询问,你是谁?
相思洞悉了长挚的心思,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紧绷着脸说道:“我不知道我是谁。”
“相思,接着。”白大人忽然抛下一把山李子。
相思忙不迭地摊手去接,草裙被两只小狗扯掉,他又并拢双腿,双手捂着身前,反倒忽略了一件要紧事。
长挚疑惑地抬头望望踩在肩膀上的白大人,又望望模样滑稽的相思,问道:“白大人,你怎么知晓他是相思?”
相思这才不顾滑稽模样,也抬头殷切地望着白大人,想要寻求答案。
“想知道,就顺着光阴河往上走。”白大人说道。
相思点点头,记住了两件事情,一件事自己的名字是相思,第二件是这条河叫光阴河。他赤足追逐大狗和二狗,等抢回草裙时草裙已被咬得破破烂烂,相思面露苦楚之色,可惜白大人只听见他肚子咕咕叫,招呼道:“先饭饱,再衣足。”
山李子又酸又涩,白大人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相思皱着眉头吃了几颗,白大人忽然问道:“饱了?”
相思没撒谎,诚恳地摇头,白大人又从长挚怀里拿过所有山李子,说道:“麻衣也脱了,包着山李子,路上慢慢吃,也可以用来砸。”
相思疑惑地望着白大人,白大人拿了一枚山李子,砸在小红狗身上,小红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草裙已经破烂不堪不足以遮羞,相思也不计较了,索性脱了麻衣包着山李子,白大人朝长挚笑了笑说道:“长挚,反正你也不喜欢吃。”
“白大人喜欢,长挚也喜欢。”长挚憨厚地笑了笑。
相思收拾好山李子,朝白大人和长挚道别,道别完他转身顺着光阴河往下走,白大人叫住相思,问道:“我让你往上走,忘了?”
相思指了指很远的下游,说道:“白大人,有人喊我。”
“你听错了,往上走吧。”白大人一脚踹在相思屁股上,等他爬起来时在光阴河浅水处。
“再给你个东西,”白大人招来一块石头,稳稳当当落在相思背上,相思腰身一沉,双脚陷进河边的软泥里,白大人笑道,“背上背着沉重的东西,想一些沉重的问题。”
相思艰难地咬牙迈出一步,忽然回头询问道:“白大人,想什么问题?”
“天空、大地和人这不是什么玄妙的问题,也不必再纠结了,”白大人想了想,说道,“你就想想你是谁?”
相思背着石头一步一个脚印沿着光阴河缓缓往上走,他开始思考自己是谁。按照白大人所言自己是相思,他再回想,终于记起来看见白大人踩在长挚肩膀上摘山李子时他在石头里,那块石头现在在背上。
“我从石头里来?”相思自问,没有自答。
“原来我从石头里来。”许久之后,相思终于自答,他眉目清明,再望向浅水里时自己成了个少年。
一只小红狗和一只雪白形状像鹿的动物面露凶险追逐着相思,相思背负石头连行走都是难事,哪里跑得起来,他走投无路只好掏出山李子砸小红狗和雪白鹿。小红狗和雪白鹿果然不追了,反而跳进水里,在水中游曳,相思停下来,歪着头说道:“你们会淹死的,快上来。”
小红狗朝相思眨眨眼,又露出一口犬牙,再奋力追上雪白鹿,游到光阴河中心的一块石头上。那是一块雪白的石头,石头上有一条大鱼,龇牙咧嘴,相思有些怕,连忙离开。
那大鱼背负小红狗和雪白鹿跳进水里朝相思追逐而来,相思想起白大人的交代,掏出山李子砸向大鱼。
白大人追上相思,说道:“嘿,相思,我们去凫水吧。”
相思指了指背上的石头,白大人变戏法一般掏出一个老龟,说道:“给他驮着。”
放下了石头,白大人再前引路,领着相思步入光阴河深处,白大人捡到一块烧焦的木头,说道:“相思,这是一张五弦琴,可惜被烧了,你快吃呀。”
相思的确饿了,但他还没饿到头昏眼花饥不择食的地步,见白大人不像是开玩笑,于是问道:“真吃?”
白大人点点头,于是相思吃了烧焦的木头,白大人眯着眼说道:“相思,我和你说些事,你要记住。”
白大人喋喋不休地讲,相思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等醒来没见到白大人,肚子又饿,那老龟也不见了,相思又只好背着石头往前走。
光阴河畔有一间花房,相思饿极了,敲了敲门。
一个女人开了门,抱着相思,把相思的头按进她饱满的胸脯,相思有些踹不过气,女人仍旧搂着相思说道:“孩子,我是你姑姑。”
相思忽然眼泪汪汪,说道:“姑姑,我饿了。”
“快睡吧,孩子,睡着了就不饿了。”女人转身拿了把刀子,轻轻出了门。
相思左右见不到姑姑回来,又饿极了,只好出门继续往前走,想着哪里有吃的,就是一块烧焦的木炭也好,他太饿了,饿到饥不择食。
“你真奇怪,背着这么沉重的石头,”一个少女在光阴河浅水处,见到相思不搭理自己,连忙喊道,“哎呀,你吓跑我的鱼了。”
相思连忙从思考中醒来,忙不迭道歉道:“抱歉,我叫相思。”
“我又没问你名字,”那少女又说道,“你真奇怪,背着这么沉重的石头。”
相思倒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只能讪笑回应,少女围着相思横竖打量,忽然惊讶地说道:“呀,你背上的石头有房子,还有人和妖。”
“我不知道,”相思只关心肚子,他又饿了,他忽然朝少女说道,“我请你吃山李子吧,我吓跑了你的鱼。”
少女从相思手里接过麻衣,取了一颗山李子,嘟囔一句:“真羞人。”
相思脸红了,少女轻轻跑开,说道:“你等一下,我给你烤鱼吃,前提是你会生火。”
相思拆了一些麻线,又请求少女捡拾来木棍,少女询问道:“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晓,”相思生好了火,抬头见少女嘟着嘴,连忙说道,“我没骗你,我真不晓得。”
“我没问这个,木燧我知道,我问那个。”少女不说明,也没和相思计较,她把鱼串在木棍上,又撒上香草,哼着歌烤鱼。
相思还在斟酌少女问的什么,见少女还盯着装着山李子的麻衣,说道:“这是山李子,你喜欢吃?”
少女红着脸摇头,说道:“才不吃,那么酸。”
鱼烤好了,少女很大度地把烤鱼递给相思,说道:“你吃吧。”
相思把烤鱼凑到嘴边,他刚要下口时余光瞟到了少女脸上的失落和嘴角的垂涎,又把鱼递给少女,说道:“还是你吃。”
少女欢喜接过烤鱼,轻轻咬了一口,眉目如星辰闪烁,如秋水流淌。
烤鱼很香啊,单单是闻见味就很香了。
“我吃饱了。”少女又把烤鱼递给相思。
吃了烤鱼,少女央求相思留下,相思解释道:“白大人让我顺着光阴河一直往上走。”
“那你走吧,我就是惦记你会生火,”少女嘟着嘴陪相思走了一小会儿,贴在相思耳畔神神秘秘细语道,“相思,我给你讲,这河里有龙。”
相思还想问个究竟时,少女轻轻跳走了,她又在浅水处捉鱼。
相思索性不想别的了,开始回味鱼的滋味,他又饿了,又不好意思回去找那个姑娘,她好不容易捉到一条鱼呢,相思还觉得自己吃了大半有些不妥。
“鱼儿,鱼儿,快到怀里来。”相思念叨道。
可惜怀里只有麻衣包裹的山李子,他一个没吃,那个捉鱼的姑娘吃了一颗都嫌酸。
当相思念叨到麻木时,一尾鱼终于蹦出水面,他伸手去接,鱼儿稳稳当当落在手心,问道:“你喊我?”
相思吓得松开手,那鱼儿没落入水中,反倒悬在空中,顺着鱼儿望过去,河对面端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相思有些惊诧,行礼问道:“老人家,您这是什么?”
“这是鱼竿,钓鱼用的,”白发老人扬了扬手中鱼竿,见到相思一脸垂涎地望着鱼儿,他轻轻一挥,鱼儿又落在相思手中,白发老人说道,“看你喜欢,送你了,可不能吃。”
相思饿极了,他张嘴咬住鱼儿,白发老人忽然手一抬,笑道:“收杆。”
相思咬着鱼儿,鱼儿咬着鱼钩,鱼钩连着鱼线,鱼线绑在竹竿上,竹竿握在白发老人手里。
一个少女及时出现,一把拽断鱼竿,鱼儿落在河边细沙里,白发老人坠河,相思刚要和少女理论少女又踏着云离去了。
“姑姑?”相思轻轻喊了一声,他恍惚看见了姑姑也在。
可惜姑姑没搭理他,相思只好继续往前走。
光阴河实在漫长,漫长到往上难寻到源头,往下没有尽头。
“咻。”一枚美丽的羽毛射向相思,又在相思眼前戛然而止。
相思害怕得屏息凝神,有少女遥遥喊道:“相思,糜子扬花时。”
糜子,糜子,相思饿到两眼发昏,听见糜子更是满口流津,可惜眼前没有糜子,只有一个老妪和好多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相思把山李子分给众人,他一个没吃,老妪从干瘪的胸口掏出一把糜子和一把麻籽,悲悯说道:“孩子,你又饿又冷,这些拿去吧。”
于是相思撒下一把糜子和麻籽。
分明是一条鱼落在手里,等相思回过神来成了个女人。
相思开始盼望着丰收,那样就有糜子可以吃了,麻也可以织衣服。他忽然想到糜子扬花时,糜子扬花时又该是何时呢?那个和自己说糜子扬花时的人又是谁?
相思又陷入了沉思,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摆出左手指月右手摘星的姿势,脚踏大地眼望天空,变成了一块石头。
“嗖。”一支箭落在石头上,惊醒了相思,他从石头里走出来,一个老头用五彩颜料在自己额头涂涂抹抹,相思忽然说道:“从今天起我叫相思。”
老头拿开相思遮羞的装着山李子的麻衣,他的嘴唇哆嗦,他妄图伸手去触碰一下,相思嫌弃地避开,老头缓缓弯下了腰,顺手捻了一点泥头,说道:“咸的。”
身边的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相思,一个孩子更是骂道:“你分明是小石头,你妄想有个名字,呸,做梦。”
小石头,相思终于想去了自己是小石头,他努力纠正身边老头的姿势,老头也摆出左手指月右手摘星的姿势,可惜,老头并没有变成一块石头,相思想了想,卸下背上的石头放到老头背上,这一回老头果然变成了石头,相思爬上石头,光着身子撒尿,喊道:“我是小石头。”
“世界是画的。”这是相思在石头上说出的第二句话,他还有许多话没说出来,可惜说不出来了,他变成了一尾鱼。
鱼儿入水,还是没忘记白大人的交代,一直往上啊。
鱼儿冒冒失失闯进一个人族部落——黄帝部落。
天降大虹,一声婴啼让相思停下继续溯游光阴河的步伐。
“天降大虹,吾儿有后了,我有后了。”黄帝轩辕伯约双手托举着一个新生儿,他想起了半年前战死的儿子,泪流满面。
“大巫,给我的孙儿赐名。”黄帝轩辕伯约招呼道。
大巫轩辕严岳开始与神对话,许久之后,他凝重说道:“我已经聆听到了神的启示,目生双瞳,名为重华;雨霁虹降,又名少阳。”
“好,好,好,”黄帝轩辕伯约亲吻着怀中孩子,喊道,“少阳,重华。”
“元妃死了。”一个老妪战战兢兢说道。
大巫轩辕严岳皱眉说道:“黄帝,恐怕这不是吉兆。”
黄帝轩辕伯约怒道:“一派胡言,我孙儿目生双瞳,天降大虹,是大吉之人,如何是不祥之兆?”
大巫轩辕严岳不再说话,黄帝轩辕伯约抱着少阳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放在文典身上,说道:“文典,你的妻子正在哺乳吧。”
文典点点头,黄帝轩辕伯约抱着少阳往文典家中走,文典匆忙跟上,黄帝轩辕伯约说道:“文典啊,你说少阳是大吉之人还是不祥之人?”
“大吉,大吉。”文典答道。
“你还年轻,好好照顾少阳。”黄帝轩辕伯约说道。
文典听出了黄帝轩辕伯约话里的意思,还未舒展眉目黄帝轩辕伯约又说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定论,分寸也不能乱。”
文典有子名问天,长少阳一岁。
黄帝轩辕伯约很忙,无暇时长照看少阳,少阳算是文典的妻子一手拉扯大,只是两个孩子都贪嘴,可怜了文典天天捉鱼给妻子补身子。
少阳和问天都长大了一些,黄帝轩辕伯约时常送些粮食来,都是精制的稻米,每顿只煮一碗,自然进了少阳的肚子。
“父亲,”问天眼巴巴地望着少阳碗里的白米饭,搅和着陶琬里稀薄的糜子粥,有气无力说道,“父亲偏心。”
文典的女人拉着文典走到一边,哀求道:“文典,问天正在长身体,黄帝送来的粮食很多,我们一家人也吃不完的。”
“住嘴,以后不准提这件事,”文典斟酌着黄帝轩辕伯约提到的拿捏分寸,见到自己的女人泫然欲泣,抱着女人哭道,“跟着我受苦了,都怨我无能。”
两个孩子同案而坐,一个碗里是白米,一个碗里是糜子。
两个孩子同床而寝,一个枕着香包,一个枕着木头。
当问天委屈地跑出部落,文典寻找一天一夜找到他时心软了,他不着痕迹地把手背在背后,丢弃了手里的鞭子,伸手抱着问天,问天手里拎着一只兔子。
“父亲,是问天不懂事。”问天低声说道。
“问天,不要怪父亲,”文典抱着问天,问天抱着兔子,父子俩缓缓回家,文典叹息一声,说道,“你比父亲强,父亲像你这么大时哪儿敢出来历练一天一夜。”
文典知道,问天比他强,他把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在问天身上。自己终其一生只能当个小巫,问天比自己强,他可以当大巫。
沉浸许久的黄帝部落终于迎来了一件大事,当所有人都以为黄帝轩辕伯约彻底忘了少阳时,黄帝轩辕伯约忽然宣布了一件重要事情——立帝子。
“恭喜了,大巫。”所有溢美之词都落在大巫轩辕严岳身上。黄帝部落历代黄帝都出自轩辕大帝轩辕太昭,帝子也并非是一脉单传,除了传子,也有传弟,传侄。
大巫轩辕严岳满面红光,他老了,但他有儿子,黄帝轩辕伯约没有。
当所有人都以为帝子之位会落在大巫轩辕严岳之子轩辕莱身上时,黄帝轩辕伯约宣布道:“立少阳为帝子。”
大巫轩辕严岳脸塌下来,质问道:“黄帝,这样不妥吧?”
“有何不妥?”黄帝轩辕伯约笑问道。
大巫轩辕严岳说道:“向来有传子、传弟、传侄的规矩,但还没有传孙的规矩。”
“我是黄帝,我便是规矩,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黄帝轩辕伯郎踱步到大巫轩辕严岳身前,说道,“况且,我是知会你们,不是和你们商量。”
文典很闲,他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让儿子问天出去历练。
第二件,陪帝子轩辕少阳玩耍。
当帝子轩辕少阳在野地里奔跑,带着两个孩子回家时,问天已经能搏杀稍小一些的野兽。
当帝子轩辕少阳带着两个孩子学习识字、学礼、算数、农耕、狩猎、打渔时,问天已经耕种、渔猎好些年了。
当帝子轩辕少阳请求大巫轩辕严岳赐这一对兄弟名字被拒绝时,问天已经靠着父亲小巫的身份在出生时得了个名字。
问天,好名字。
文典有野心,问天比他更甚,当文典问问天是否喜欢这个名字时,问天答道:“父亲,我想要个称号。”
文典先是一怔,整个黄帝部落出了黄帝这个称号再无第二个称号,他忽然狂喜,抱着文典亲吻,说道:“孩子,去吧。”
大巫轩辕严岳的话语在两个不大的孩子心底埋下了苦难的种子,参天大树也发于种子,于是兄弟二人起早贪黑,狩猎、耕种、打渔,他们妄图用最自然也是最机会渺茫的方式激活巫力。
巫力,代表着实力,也代表着地位。文典的父母都卑贱如野草,所以生下文典这么个更卑贱的人物。作为整个黄帝部落最励志的人物,文典硬是跻身十二位巫祝之列,当然,后面成了十一位巫祝。
帝子轩辕少阳带回来的一对孩子也妄图和文典一样,可惜他们不是文典。倒是文典之子问天青出于蓝,成为黄帝部落有记载以来激活巫力最早的人。
问天成年了,如果不出意外,等下一个小巫陨落,他就该顶替上了。文典自然也给问天讨了个女人,一个黄帝部落最美的女人,只是出身平凡了些。文典告诫道:“问天,身份可以改变,容貌不可以。”
问天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编织了一顶花环戴在自己女人的头上,说道:“以后我会带你看天底下最好看的风景。”
再过一年,帝子轩辕少阳也该过成人仪式了,他带回来的一对兄弟也是一日成年,两个孩子体修二品,按理来说可以得到名字,可惜大巫轩辕严岳不答应,于是一对兄弟只有绰号,哥哥叫巡游者,弟弟叫狩猎者。
黄帝轩辕伯约盼着帝子轩辕少阳娶妻,可惜帝子轩辕少阳还在因为两兄弟名字的事生气。
老人总是很善于言谈,又或者想用自己毕生的经验教化孩子,可惜孩子总是叛逆的,只会觉得老人实在絮絮叨叨如蚊蝇。黄帝轩辕伯约悲悯说道:““孩子,你的父亲死的时候你还没降生,爷爷我也很老了……”
”
帝子轩辕少阳离开了部落,也带走了兄弟二人。当一颗星辰坠落下来时帝子轩辕少阳赐给了兄弟俩名字,巡游者名缪苦,狩猎者名缪言。
星辰不光会带来名字,还有灾难。
当帝子轩辕少阳醒来时人在陶泽,身边也没有巡游者缪苦和狩猎者缪言的踪影,星辰降下如同一场梦,帝子轩辕少阳闭上眼睛,如同近在咫尺。
到底是个没心没肺的角儿,帝子轩辕少阳冒冒失失闯入了姜水平原。得益于文典的陪伴,帝子轩辕少阳贪玩成性,非但没有对陌生的土地充满畏惧,反而对一切都表现出足够的好奇和兴趣。
炎帝部落种植麻,自然也以麻布为衣。帝子轩辕少阳抖擞着身上的精美絺衣(细葛布衣裳),向身边围坐的女人鼓吹黄帝部落的富庶,眉飞色舞,好不得意。
有虚氏智者虚言是个精通音律的老人,帝子轩辕少阳对五弦琴很感兴趣,他缠着虚言,最后以一块美玉为代价,虚言终于肯指导帝子轩辕少阳弹奏五弦琴。
他见到一只白泽,心生喜欢,总比部落里愚蠢的大熊要有趣,于是追逐白泽,一直追逐到盛开着曼陀罗华和闹阳花的花海。
一个女人坐在那儿,那是相叟从外面捡回来的大女儿,名朝,她还有个妹妹,名夕。
白泽轻蔑地朝帝子轩辕少阳笑了笑,然后轻盈地跳着跑远了。
在盛开着曼陀罗华和闹阳花的花海里,帝子轩辕少阳缓缓解开朝的麻衣,朝呜咽如小猫,整个野地弥散着春天的味道。
在帝子轩辕少阳看不见的地方,一条光阴河缓缓流淌,一尾鱼儿见证了这一切。
鱼儿是相思,他听从白大人的吩咐一只溯游光阴河,直到变成了一尾鱼。
“姐姐,姐姐。”夕在野地里寻找着朝。
夕的声音传到朝的耳朵里,她窸窣穿上麻衣,帝子轩辕少阳抓住她的手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朝轻轻挣脱帝子轩辕少阳的手,招手道:“妹妹,我在这儿。”
帝子轩辕少阳坐在花海里,目送着朝夕姐妹离去,他深嗅一口曼陀罗华和闹阳花杂糅的花粉,熏得两眼迷离,这才缓缓返回炎帝部落。
“少阳,还弹琴吗?”有虚氏的智者虚言是个挺直爽的老人,收了轩辕少阳的美玉,自然得尽兴教导他弹琴。
帝子轩辕少阳心间盛开着曼陀罗华和闹阳花,摇摇头。他走到虚言身边,嘴唇几度翕张又一言不发,虚言洞悉了帝子轩辕少阳的心思,问道:“有事?”
帝子轩辕少阳本想询问虚言朝的名字,可惜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总不能说认不认得一个穿麻衣的女孩,还很美吧。
在姬水平原,黄帝部落的族人总觉得帝子轩辕少阳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不提和问天比,就是和其余同龄人比起来也是不如,若非老黄帝轩辕伯约庇护,他这种人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
可惜有黄帝轩辕伯约庇护,帝子轩辕少阳非但没饿死或是被打死,反而过得有滋有味。他在炎帝部落找到了知音,年轻的炎帝姜执和苍老的智者姜素很欣赏他的见识。
姜素执柱拐杖找来,说道:“少阳,我就知晓你又在虚言这里弹琴。”
帝子轩辕少阳知晓姜素为何而来,可惜他并没有闲心与年轻的炎帝姜执扯淡,当然,炎帝姜执和智者姜素把这叫做高谈阔论。
老人总是富有学识,每一个炎帝部落神农氏的孩子都是在姜素的祝福下降生,以及成年。姜素见帝子轩辕少阳心猿意马,问道:“有喜欢的姑娘了?”
帝子轩辕少阳抬起头,他看见苍老的智者姜素身躯老朽如枯木,脸庞皲裂如干土,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夜空,熠熠生辉,里面流淌着星河。
“没有什么瞒得过我的眼睛,孩子,你喜欢哪家姑娘,老朽应该认得。”姜素温笑,他是整个炎帝部落四十九个氏族年纪最长的老者,他早活到了该死的年纪。他从手足并用在地上爬到现在拄着拐杖充当第三条腿,见证了二十个灾年和二十个丰年,还有二十个不好也不算坏的年成。他不久前送苍老的儿子入土,加上年轻的炎帝姜执,他见证过四位炎帝。
帝子轩辕少阳往南指,姜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目光一直飘过岐水平原的田地、房舍,最后落在姜水畔,那里有一位老人,咳嗽了一声。
“抱歉,孩子,我帮不了你。”姜素收回眼光,他浑身颤栗如掉进了冰窟。
帝子轩辕少阳在忖度姜素话里的意思,帮不了,不是不认得。
他殷切地望着姜素,以为是朝是个身份高贵的女人,哀求道:“智者,我骗了你,我不是一个迷失之人,我是黄帝部落的帝子。”
年轻的炎帝脚步戛然而止,问道:“黄帝部落的帝子?轩辕大帝的后人?”
并非帝子轩辕少阳心思缜密,而是他不想让黄帝轩辕伯约找到,所以哄骗炎帝自己是一个迷失之人。
帝子轩辕少阳也并非蠢蛋,他转过身时察觉到炎帝姜执面色不善,把玩着他送的礼物,一炳精美的刀子。他点点头,有些惊诧炎帝知晓轩辕大帝的名讳,在未误入岐水平原(注:神话时代从神农大帝姜少鼎到炎帝姜执继位,炎帝部落一直居住在岐水平原,可能之前有笔误,不想麻烦责编小姐姐了,诸位多担待)之前他并不知晓除了黄帝部落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不过他无暇纠结这个问题,炎帝姜执的面色不善,他低头敛眉,开始斟酌退路。
炎帝姜执并未为难帝子轩辕少阳,他骑着神牛牛郎前去青鸟部落,姜素说道:“炎帝该娶妻了,他的女人是青鸟氏的女儿,整个炎帝部落最漂亮的女人。”
帝子轩辕少阳呼吸一窒,炎帝也是往南去的。
姜素拉着帝子轩辕少阳走到一边,告诫道:“孩子,快离去吧。”
当晨曦再一次倾泻在岐水平原,炎帝部落迎来了一件大事,尊贵的炎帝将要迎娶他的第一个女人,炎帝部落最美的女人,青鸟氏的青鸟。
当姜素颤颤巍巍走上高台时,他扭头往西望去,帝子轩辕少阳非但没有离去,反而爬上了炎帝部落的神山——岐山。
典礼不得不终止,炎帝部落的子民发出老鸦般的尖叫,神山,岂能玷污?在漫长的岁月里,从未有人胆敢爬上岐山之巅。
他们并不知晓,在一千年前,他们的始祖姜少鼎也爬上岐山之巅,然后望见了更广阔的的世界,整整一个岐水平原。再之后,整个岐水平原匍匐在姜少鼎的脚下。
愤怒的炎帝手持帝子轩辕少阳赠给他的精美的刀子,带着炎帝部落的子民爬上神山,他亲手把刀子扎进帝子轩辕少阳的心口,再轻轻一推,他如一张凋零的落叶,打着转簌簌坠落。
化作鱼儿的相思继续游曳在光阴河。
小部落、老人和一对姐妹,这是帝子轩辕少阳醒来时见到的全部。
“醒了?这里是有相氏,我叫相叟,”相叟递给帝子轩辕少阳一碗热腾腾的糜子粥,说道,“这是我的两个女儿,朝和夕。”
帝子轩辕少阳小口小口喝粥,借着陶碗遮掩,他畏畏缩缩地打量着朝。
朝不是青鸟氏的女儿,她是炎帝部落最美的女人。
热粥下肚,肚子轩辕少阳恢复了几分力气,他跪伏在相叟身前,双手交错放在胸前,一个跪伏礼,一个双手礼,有些隆重得过分了,他央求道:“我是黄帝部落的帝子,我想带朝回去。”
帝子轩辕少阳才留意到胸口的伤口痊愈了,他极力回想,在岐山之巅,他妄图阻止炎帝姜执和青鸟氏的婚事,愤怒的炎帝和族人用刀子和长矛招待他,他从岐山之巅坠落下来……
等帝子轩辕少阳理清头绪,他再抬起头时并不在有相部落,相叟不在,朝也不再,身前只有一个湖泊,这是陶泽。
帝子轩辕少阳不敢再踏足岐水平原,他还不想死。到底是个没心没肺的角儿,死而复生的帝子轩辕少阳很快将痛苦的悔意抛诸脑后,盘算着如何和黄帝部落的族人鼓吹这一番奇异的经历,最好能说服自己的祖父轩辕伯约,告诉他自己喜欢一个姑娘。
做着春秋大梦的帝子轩辕少阳找到狩猎者缪苦返回黄帝部落,黄帝轩辕伯约死了,大巫轩辕严岳拥戴其子轩辕莱继位。
小巫文典劝道:“帝子,快离去吧,跑得越远越好。”
大巫轩辕严岳声称帝子轩辕少阳死了,只因为他的出现让大巫轩辕严岳安抚的子民又开始躁动了。再不济也是帝子,是老黄帝轩辕伯约唯一的后裔。
帝子轩辕少阳心知肚明,在归来途中,他和狩猎者缪言杀了不下五个大巫轩辕严岳的走狗。
年轻的帝子轩辕少阳涉世未深,或者是十六年的不学无术让他并不知道忌惮,十位小巫,有七人已经对大巫轩辕严岳死心塌地了,余下三位态度也模棱两可,文典带着帝子轩辕少阳长大,所以对他有感情;轩辕妍是老黄帝轩辕伯约之美,也心疼少阳;子印的妹妹是帝子轩辕少阳的母亲。
不知深浅的帝子轩辕少阳站在高台上朗声说道:“我是帝子,理应由我继承黄帝之位。”
大巫轩辕严岳的刀子击碎了帝子轩辕少阳的幻梦,他带着契约兽大熊、狩猎者缪言、小巫文典、小巫轩辕妍、小巫子印和一些忠诚于老黄帝轩辕伯约的族人逃出黄帝部落。
这是一场为了帝位的战争,双方实力悬殊。大巫轩辕严岳忘记了轩辕大帝的荣耀,也背弃了老黄帝轩辕伯约的嘱托,他变得堕落、贪婪且虚伪。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帝子轩辕少阳节节败退,小巫轩辕妍为保护帝子轩辕少阳被大巫轩辕严岳所杀,大巫轩辕严岳甚至都没有怜悯一眼自己的亲妹妹,他一脚跨过轩辕妍的尸首,继续追逐帝子轩辕少阳。
帝子轩辕少阳带着为数不多的拥护者逃进深山,在深山里,他被拥戴为黄帝。与此同时,那位天赋冠绝黄帝部落只等待有小巫陨落便可以取而代之的文典之子问天独自守在山下,等黄帝轩辕少阳与战争首领缪言下山查探时见到满地残骸,屹立不倒的是问天,尸横遍野的是背叛者。
大巫轩辕严岳如一条阴狠的毒蛇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黄帝轩辕少阳与狩猎者缪言联手不敌,两人开始逃窜,一直逃到那日星辰降临落下的地方。
那座土坟忽然裂开,阴影中寒光一闪,大巫轩辕严岳的喉咙被割开。
黄帝轩辕少阳带着拥护者返回黄帝部落,自然也带来了大巫轩辕严岳的头颅,他缓缓登上高台,宣布道:“背叛者,死。”
或许是轩辕少阳的不学无术让所有人忘记了他降生时天降大虹,也忘记了他还有一个名字,重华。
背叛者们放下了刀子和长矛,那位实力最强的大巫轩辕严岳就是前车之鉴。
“孩子们,化龙池洗礼是每一个孩子长大都要经历的事情。”一条老龙想起他和这些孩子一般大小时,在另一条老龙的带领下前去化龙池,当时他也和这些孩子一般玩闹。
七八条小蛟龙有些嫌弃老龙啰啰嗦嗦,他们欢快地在北海兴风作浪,抖擞威风。龙蠡问道:“化龙池在哪儿?”
见到有小蛟龙搭理自己,老龙有些欢喜,答道:“在东海。”
“东海?龙皇大人那里?”龙蠡询问道。
小伙伴们纷纷朝龙蠡翻白眼,老龙先是点头,再喋喋不休地讲述讲烂的故事,他时而温情,时而亢奋,对那位至高无上的龙皇充满着无上的敬意。
小蛟龙们慌忙四散逃开,老龙叹息一声,他们还小,不懂得龙皇的威严。老龙自然也没忘记北海龙王的托付,没有了听众,故事再讲下去也无趣,他招呼道:“孩子们,别跑太远。”
一条小蛟龙答道:“我们龙族是海上霸主,怕什么?”
小蛟龙们不肯收心,老龙想了想,严肃说道:“孩子们,我换一个故事。”
小蛟龙们听到老龙终于要换一个故事了,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候着,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老龙。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龙族并非海上霸主,四海有庞大海兽,他们残杀海中生灵。伟大的龙皇用无上神力镇压四海海兽,将他们尽数囚禁在海底深渊,永不见天日。”老龙费尽心思杜撰出一个骇人的故事,如同女人在黑夜中用一个又一个故事告诫孩子们要遵守黑暗和野地充满危机的祖训。
可惜老龙的盘算彻底落空,小蛟龙们非但没被老龙的故事吓到,反而意犹未尽地缠着老龙继续将深渊巨兽。可惜老龙词穷了,他想出深渊巨兽的故事已经费了三块龙鳞。
“嘿,我们去找深渊巨兽,”一条欢脱的小蛟龙开始在礁石、珊瑚和海草中寻觅,浮夸地嚷道,“深渊巨兽,你在哪里,快出来呀。”
其余小蛟龙也纷纷效仿,他们寻觅所经之地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把一只无辜的螃蟹从藏身的海螺里拽出来,问道:“嘿,你是深渊巨兽吗?”
“我看不像,这么小。”
“明明就是,你们看它多奇怪,这么大两个钳子。”
小蛟龙们喋喋不休地争论螃蟹是否是深渊巨兽,老龙在一旁摇头,他费了三块龙鳞才想出来一个深渊巨兽的故事,可惜非但没能震慑欢脱的小蛟龙们,反而助长了他们玩闹的兴致。
当老龙带着七八条小蛟龙游曳在北海时,一块陆地从天而降,掀起万丈波澜。龙蠡本来和北海龙族在海上兴风作浪,醒来后则在云梦泽隐忍度日。
龙蠡想到了老龙所说的深渊巨兽。
云梦泽实在太小,哪里养得下一条龙,若是不龙归大海,终其一生也只是蛟。蛟龙与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还未经过化龙池洗礼的龙蠡战战兢兢离开云梦泽,靠着星辰的指引来到北海。龙蠡在北海畔遇阻,那是上千头庞大海兽,作为妖中龙属,龙蠡从未见过海中有能和龙族媲美的强悍存在,但他在北海见到了,甚至数目上千。龙蠡还以为这上千庞大海兽是被龙族镇压的强悍存在,他们挣脱了龙族的束缚,开始复仇。
深渊巨兽是真的!
龙蠡慌不择路退回云梦泽,老龙费了三块龙蠡讲述的深渊巨兽不只是一个故事。
如果龙蠡和相思一般多待一会儿,他就会看见匪夷所思的一幕。
相思看见了。
更早一些,一块土地坠落在北海尽头,后来龙皇将这块土地命名为凛冬之地。这是相叟放逐的土地,龙皇以为这是一块太古人间的碎片,老龟敖玄证实这是北冥世界的碎片,北冥世界遭到太古人入侵,太古人不断以混沌之力拓宽北冥世界,鲲鹏族则以吞噬法则吞噬北冥世界。
凛冬之地,一半是混沌,一半是虚无。
此时的龙皇正在炼化四海气运,在圣君鲲海离子的带领下,上千头巨鲲以吞噬法则破开凛冬之地的桎梏,在浩渺北海漫无目的地游曳,他们抵达初生之土极北之地的海域,最后抵达了天涯海角。
在初生之土极北之地的海域,他们遭遇了龙蠡,龙蠡误以为鲲鹏族是深渊巨兽,所以仓皇逃离。龙蠡逃走是对的,若是当真有深渊巨兽,恐怕也会被鲲鹏族吞噬,何况是他一条还未经过化龙池洗礼的小蛟龙?
一道天道意志显现。
上千巨鲲在天涯海角歌唱,他们用古老、神秘且晦涩的语言悼念消失的北冥世界,迎接新生的土地。
上千头巨鲲络绎爬上天涯海角,等彻底走出浅水,走上陆地,他们变成了人。
圣君鲲海离子用鲜血绘制神秘图案,等图案彻底完成,天道意志也消散。
“从此没有吞噬法则,从此没有鲲鹏族。”圣君鲲海离子带着新生的海族修建望海楼,合计三层,每层十三阶,合计三十九阶。
圣君鲲海离子吞噬了鲲鹏族的记忆和吞噬法则,这不是他和相叟的约定。
圣君鲲海离子踏上望海楼,望着浩渺北海怔神。此时的圣君鲲海离子陷入了纠结中,他也想彻底抛弃吞噬法则,又舍不得。甚至他能吞噬鲲鹏族的记忆和吞噬法则也是途中吞噬了一个族人重新领悟了吞噬法则。
由弱变强难,又强变弱更难。
被庞大海兽逼回云梦泽的龙蠡占据云梦泽一方气运,也反哺云梦泽气运,实在是个称职的地祇。
他一直在等着一个机会,一个龙归大海的机会。庞大海兽的气息震慑着年轻的龙蠡,他对那种陌生的气息忌惮不已,一头庞大海兽便足以将他吞噬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何况是上千海兽?
更让龙蠡忌惮的是来自北海深处的恐怖气息,恐怖到让他心神不安,他开始担忧族人,只是眼下更应该担忧自己的处境。
龙蠡的担忧是对的,他在云梦泽频频发出呼唤,期盼能等来回应,可惜漫长的等待除了沉默便是死寂。
在漫长的岁月里,妖分化为妖与龙。妖中长者苍梧老妖谆谆教诲妖族莫要与人族打交道,龙中龙皇则不屑于与人族打交道。龙族,总是有他们的骄傲,他们不屑于与妖族为伍,何况是更为孱弱的人?
无论是权衡善恶的法则还是衡量强弱的法则都是由强者制定,弱者只能服从。在云梦泽这一小方天地里,龙蠡无疑是强者,有黎氏数十个子民则是弱者。
龙蠡始终和有黎部落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他无心害人,也不想暴露了踪迹。有黎氏虽然弱小,但在云梦泽不远处的地方有人,那里有两道强大到让龙蠡抖忌惮的气息。
气运发于云梦泽,又归于云梦泽,于是孕育了云梦泽的荷塘十里。云梦泽的荷花美极了,莲叶田田无穷碧,荷花款款别样红。
于是临湖而居靠湖为生的有黎部落也在气运的滋养下过得有姿有色,有黎氏的女人更是如小荷濯青莲,纤尘不染,诠释了水做的骨肉。
最美的自然是汥荷,她是那么闲,族人打渔她采莲,族人采藕她采莲,族人采莲她还是采莲。
海族在天涯海角居住下来,他们丧失了全部记忆,以全新的身份适应全新的生活。他们搭建鱼棚,捕获海鱼,祭祀婚约也全是在望海楼举行。
当他们站在望海楼远眺浩渺北海时,北海深处有圣君鲲海离子在歌唱,歌声缥缈。
一只红狗沿着海岸慢慢走,他见到一条死鱼,正在犹豫之时一只瞎眼夫诸跳了出来,一口衔走了死鱼。愤怒的红狗开始追逐瞎眼夫诸,他们并没注意到海里有圣君鲲海离子在窥视着这一切。
红狗和瞎眼夫诸开始争抢,最后各得一半死鱼,囫囵下肚后海水翻涌,圣君鲲海离子哀求道:“求求你们,别杀我。”
瞎眼夫诸和红狗对视一眼,从吞食的死鱼中,他们得到了并不完整的吞噬法则,甚至瞎眼夫诸还得到了一道天道契约。
狂喜的瞎眼夫诸并不急着驱使圣君鲲海离子,他与红狗结拜为兄弟,然后离开了北海。
在新生的初生之土东南,九嶷山背后,当初被黄帝轩辕少阳刺瞎一只眼睛的瞎眼夫诸拯救了三苗人,三苗人将他奉若神明,只有他自己知晓除了御水神通,再无半点倚仗。所以他才会选择远走三苗,寻求新的契机。
半条死鱼,一道吞噬法则,和一条圣君鲲,捡来的大运让瞎眼夫诸觉得虚幻如泡影,他惴惴不安地返回九嶷山,开始重新修炼水灵之力。
三苗一直隐藏在九嶷山腹地并未被人知晓自然有瞎眼夫诸的功劳,一道水障不算什么大本事,只是些唬人的小伎俩,足够骗过凡人的眼睛了。
瞎眼夫诸自然不是好心庇护三苗人,他看重了三苗人的血脉,三苗与东夷同出一脉,他们的祖先是伟大的东夷大帝嬴陶。
当龙蠡在云梦泽瞧瞧窥视着汥荷时,蛮荒妖域。
一场浩劫从天而降,仙魔降世,有数万之众。
当初老苍大妖和相叟讨价还价,终于留下了十几尊妖皇给他送终。
春姑、秋郎、喵喵、孤竹、苦竹、鬼脸妖皇、鬼脸妖妃、玉蝶、太狸……
仙魔降世,龙皇还在炼化四海气运,西海龙族首当其冲,或者说他们得到了龙皇的旨意,要阻拦仙魔。
这也是龙族的骄傲所在,他们有至高无上的人间守护者龙皇,他们也是当之无愧的人间守护者。
蛮荒妖域自然不单单有老苍大妖身边的十几尊大妖,蛮荒妖域太大了,大到十倍于初生之土。
当仙魔降世时,妖族无动于衷,他们温养着气运。随相叟踏足登神长阶的妖族留下的子嗣也回到了蛮荒妖域,他们大肆鼓吹在登神长阶的尽头有初生神域,踏进去便可以成神。
妖族心动了,他们彻底忘记了老苍大妖的教诲,开始做着虚无缥缈的幻梦。
苍梧老妖四处游说大妖与龙族联手抵挡仙魔时,得到的回应是:“龙族不是自诩高傲,不与我妖族为伍,这会儿有难了就想着同当?”
当西海龙族覆灭,仙魔开始征讨蛮荒妖域时,除了遭殃的妖族,多数妖族依旧无动于衷。
苍梧老妖带着身边十几尊大妖赶去西边抵挡仙魔时,西边的妖族开始东退,说道:“蛮荒妖域这么大,仙魔打不完的。”
当蛮荒妖域沦陷半数,仙魔以无敌之姿横扫妖族时,苍梧老妖带着十几尊大妖苦苦抵挡,大多数妖族在后方高枕无忧,嗤笑道:“苍梧前辈老了。”
“有时间看戏,不如及早修行,早些踏上登神长阶。”妖族还做着踏上登神长阶的美梦,甚至在神使后裔的有意渲染下,他们开始痛恨相叟,是相叟降下这一场灾难,他们不愿被殃及,只想踏上登神长阶,步入初生神域。
春姑、秋郎是苍梧老妖保存下来又孵化的凤皇后裔。龙皇和凤皇无疑是整个妖族当之无愧的领袖,如今龙族独树一帜,妖族领袖自然是春姑、秋郎。
秋郎沉默寡言并不具备领袖气质,春姑又是女人,所以并不能服众,大小事宜都是由苍梧老妖做主。可惜小事拿捏上妖族还对苍梧老妖礼让三分,大事上则由不得他了。
当仙魔打到十万大山,春姑秋郎寻找龙皇无果,,玉蝶、太狸等数位大妖战死,苍梧老妖深深地叹息一声。
独木难支,何况多数妖族还在后方冷嘲热讽。
春姑愤愤不平嚷道:“苍梧爷爷,凭什么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
苍梧老妖只能安抚道:“春姑,你是妖族领袖,这些是你应该做的。”
“我再去找龙皇一趟。”春姑说道。
苍梧老妖拦住了春姑,龙皇岂会不知晓仙魔降世?他不肯出面,自然是不愿意出面,否则何至于春姑、秋郎三番五次寻觅也无果?
苍梧老妖没拦住春姑,春姑没有去寻找龙皇,她来到大墟,大墟有数十尊大妖正在争夺山水气运,蛮荒妖域还未沦陷的地方,大墟气运最足,西部大妖赶来与大墟大妖发生冲突,春姑心寒了。仙魔的刀子悬在头上,妖族还同室操戈。她第一次以妖族领袖的名义发声道:“诸位,当仙魔降临西海,你们无动于衷,因为你们不是西海龙族;当仙魔登上蛮荒妖域,你们还是无动于衷,因为你们多数不属于蛮荒妖域西部;当仙魔打下半个蛮荒妖域,你们仍然无动于衷,因为后面还有半个蛮荒妖域;可是现在,仙魔已经打到了迷失草原,你们还能退到哪里去呢?”
终于有为数不多的妖族被春姑说服了,在迷失草原,小半妖族同仇敌忾抵挡仙魔,将仙魔阻拦在迷失草原。但这只是暂时的,若无援军,仙魔将会卷土重来,跨过十万大山,摧毁整个蛮荒妖域。
苍梧老妖的担忧无疑成真了,上万仙人与魔族再度打来,这一次,白泽说服了整个妖族,一场仙魔和妖族的大决战在迷失草原铺开。
阴阳法则、体魄法则与五行法则碰撞,仙人、魔族与妖族争锋。与仙魔而言,这是一场征伐之战;于妖族而言,这是一场守护之战。
“肮脏的生灵,离开这块土地。”春姑在迷失草原之战终于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领袖,她以虚无之火焚烧仙人圣洁外表,将那颗光洁阳石炙烤成黑炭;以肃杀之风割开魔族的黑甲,剖开魔族的魔心。
“爷爷常说,我是个长不大的的孩子,我伴着虚无的火焰与肃杀的风刃而动,”春姑不知疲倦地与仙魔战斗,用昂扬的话语鼓舞着妖族,“我们是蛮荒妖域的子民,面对着共同的威胁,我们不能退缩,誓死抵抗,杀光肮脏的生灵,用他们的血肉祭奠死去的妖族。全力以赴,我们是这片土地的子民。”
“秋郎,和我跳支舞吧,”鸾凤齐飞,“凤舞九天。”
“爷爷总说我喜欢在天空飞行,累了则在枝头休憩,我是苍梧爷爷严重的孩子,也是妖族的领袖,去他的仙魔,真以为我妖族好欺辱不成?有敌自远方来,虽远必诛。”春姑不知疲倦地战斗,这一刻,她想起了停歇在苍梧老妖的枝头,秋郎绕树三千匝……
仙魔来势汹汹又退如潮退,留下迷失草原三百里废土,后来成了神陨之地,迷失草原最南端并未沦陷,半人马一族从迷失之地驰援而来,整个妖族同仇敌忾。
可惜还是太晚了,仙魔已经诞生了仙王、魔王,已经超出了人间桎梏。上万仙魔卷土重来,踏过迷失草原,直指十万大山。
“誓死抵抗,背后是我们的家园,让迷失草原成为这些肮脏生灵的埋骨之地。”春姑振翅翱翔,面对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她没有退步的理由。
万众瞩目是什么感觉?绝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当上万双眼睛都翘首以盼望着自己时,春姑扭头望向苍梧老妖,苍梧老妖缄口不言,春姑心里明了。她用决然的语气回答上万双翘首以盼的眼睛:“杀光他们。”
仙人的阴阳法则、魔族的体魄法则与妖族的五行法则碰撞,十万大山被削平一半,庞大力量拦腰斩断十万大山,沟壑绵延十里。
妖族死伤大半,整个十万大山哀嚎遍野,苍梧老妖叹息一声,朝春姑摇摇头。
说好的誓死抵抗,春姑执意要继续作战,当他看见十万大山背后无依无靠的上千小妖时,她心软了。
“春姑,你们先退,”春姑刚要开口苦竹又喝道,“保护好我们的族人。”
为数不多的大妖掩护上千小妖后退,苦竹化作庞大本体昂立在十万大山极高之地,高大参天。他的背后是撤退的妖族,他的身前是泯灭人性,或者是根本没有人性的仙魔。
一声巨响,当所有妖族回头时,十万大山之巅,苦竹渡劫,劫云密布,劫雷滚滚。高大参天的苦竹带着劫雷杀进仙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