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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何为六龙回心?
「青相?」
江隐看着面前那团时而化作黑云丶时而翻作毒烟的毒龙,心中反倒平复下来。
毒龙之骨,傲性难去。
他若要炼化这道永贞龙脊煞,便需先将其中毒龙傲气一一消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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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象徵毒龙傲气的青相竟自行化形而出,反倒给了他压服的机会。
只是还未等他以《灵宝天王说一六之炼》化去青相,便听那毒烟中传出一个声音:「就是你想练成六龙回心罡?」
江隐挑眉:「有何不可?」
毒烟闻言,忽而翻涌起来,滚滚黑气在泥丸宫中盘旋三匝,凝成一个青年男子模样。
其身披玄黑长袍,头扎一白玉簪,面色苍白如纸,眉目间却透着一股阴之气,唇角似笑非笑,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
他掸了掸袍袖,道:「那你可知我的来历?」青相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嘲弄。
江隐所化的青色螭龙盘踞在青相对面,笑道:「请讲。」
青相面露古怪之色,盯着江隐看了许久,才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练成这道六龙回心罡?」
江隐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觉得自己能练成?
这倒是个好问题,「自从我得到头两道罡煞之气后,便觉得这伏龙坪中应当还有其余四道天罡地煞,可以与之合炼,练成一道六龙回心罡。」
他顿了顿,「至于原因,我也只能告诉你,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
青相面色更加古怪了,「你可是月恒子的传人?」
江隐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座山中的石雕,成精开智,自己修行至今。并无什么师承,也无有什么法脉。」
「当真?」
「当真。」
青相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跺脚捶首,笑得全无仪态可言。
江隐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盘在那里,等他笑够。
良久,青相终于收住了笑。
直起身,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中积攒了千百年的郁气都吐出来。
「罢罢罢。」
青相叹道:「没想到我青相图谋百年,最后不惜背主弃友,落得个剜心剔肉丶抛骨散神的下场。月恒子将我打散神魂,镇压于群山之下,千年不得翻身。他以为他赢了,我以为我输了。可到头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江隐,「我百年筹谋的成果,竟然落在了你的手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石雕,一个误打误撞的精怪。」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江隐皱眉,龙脉?
「等你入六就知道了,现在多说无益。」青相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这可真是命运弄人,难以琢磨啊。」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江隐身上停了许久,才又开口:「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罢。也好叫那月恒子看看,到时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命运弄人。」
话音未落,青相身形一散,化作一团浓黑的烟云,凌空一转,又化作一道青白之色的沉重云霞,朝江隐的神魂扑去。
那云霞来势极快,迅如奔雷,疾如闪电,江隐还未反应过来,便觉神魂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他又做了一场大梦。
只是这回梦中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铁牛铁马,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
他变成了一杆幡。
那幡通高七尺九寸,幡身悬于杆顶,垂落六尺,幡尾飘带长分作七条,应北斗七星。
幡色青碧,取其东方木德生生不息之意。
幡顶有紫铜云顶,作三层莲台之形,莲台中嵌青玉。
幡身则以青碧天蚕丝织就,薄如蝉翼,轻如云絮,却韧如蛟筋,刀剑难伤。幡面宽二尺四寸,应二十四节气;长六尺,应六合之数。
幡面正中,则绣一青龙,名曰青相。
龙身蟠曲,自幡底盘旋而上,龙首昂于幡顶,龙口大张,作吞云吐雾之状。
龙身周围绣有祥云丶灵芝丶仙鹤丶寿桃诸般祥瑞纹样,云以白丝织就,灵芝以赤丝勾边,仙鹤以黑丝点睛,寿桃以粉丝铺色。
纹样繁而不乱,密而不杂,针脚细密如蚁走沙盘。
幡面四边,以金丝绣连绵回纹,回纹之中暗藏乙木丶长生丶太乙丶招瘟八字。
梦中江隐所化的这杆青幡日日被一面色俊美的年轻人持在手中。
那人身穿月白道袍,腰束白玉带,足蹬云履,头戴逍遥巾,面容清癯,眉目如画,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轮明月悬于夜空,清冷而高远。
他唤这幡为瘟幡。
幡便唤他为月恒子。
二者常年在外游荡,时而降妖除魔,时而治病救人。
后来月恒子修道成仙,飞升仙界,瘟幡也跟着他化成仙宝。
又后来,凡间帝王派遣方士,暗中斩断神州龙脉。
仙神再次避世,月恒子奉命下凡,巡视人间,他在昆仑山中意外得到了一份残存的龙脉之气,那是帝王斩龙时逸散的精华,蕴含着神州大地千百年来积攒的生机。
月恒子不忍见神州灵机元气退化,便欲将这份龙脉之气重新打入地下,令其滋养神州,延续道脉。
只是瘟幡却不同意。
他本是天地间一条草头龙,机缘巧合之下以瘟疫之气修行,得了灵智,化了身形。
后来被月恒子收服,炼成法宝,又走上了东方乙木天龙的路子。他修行至今,始终是幡,始终是器,始终是月恒子手中的一件法宝。
所以他想要一道肉身,想摆脱法宝的束缚,得大自在。
而那道残存的龙脉之气,便是他唯一的希望。
月恒子不肯。他认为龙脉之气是神州根基,不可私取。
瘟幡认为只取一缕,不会伤根本。
月恒子摇头,一缕也不可。
瘟幡认为他跟随数百年,降妖除魔,治病救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取一缕龙脉也不会有什么。
月恒子还是摇头。
瘟幡便不再说了。
那日,月恒子在昆仑山中设坛,准备将龙脉之气重新打入地下。
瘟幡与月恒子的好友张道士在一旁护法。
待到月恒子取出龙脉,瘟幡便化作黑龙吞了龙脉,张道士来挡,他便杀了张道士。
月恒子与青相从昆仑山打到秦岭,又从秦岭打到西南。
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江河倒流。
月恒子毕竟是仙人,瘟幡虽是毒龙,却终非其敌。
最后为了镇压青相,月恒子乾脆推倒山脉,崩塌地脉,将瘟幡所化的黑龙从云端打落,然后剜其心,剔其肉,抛其骨,散其神。
之后月恒子又将残存的龙脉之气打入地下,与毒龙的罡煞一同镇压,以山川之势为锁,以地脉之气为牢,以此来填补被他们打坏的山川之气。
「青相,你若能反省,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便可重新祭炼这六道罡煞,练成六龙回心罡,借山川之气,铸一道青龙之身,重新修行。」
江隐的神魂终于从二人的厮杀之中抽离出来。
只听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绵长的咆哮。
「我青相,宁可神魂消散于寒潭之中,宁可龙骨被虫蚁啃噬,也不随你的意!我是毒龙,我可以败,但我不改!」
月恒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那便在千百年之后,等一位有缘人来收拾你的残局罢。」
说完,他便冲举飞升而去。
自此之后仙人避世,天庭关闭,人间再难见仙人踪影。
江隐从梦中醒来,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这六龙回心罡中回心二字的意思了。
那不是毒龙回心,是仙人月恒子对自己随身法宝最后的仁爱之心而已。
青相所化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梦中。
他站在江隐对面,依旧一身黑袍,依旧面色苍白,只是眉宇间那股阴之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江隐见状问道:「你为什么不重练六龙回心罡呢?月恒子仙人不是已经为你铺好了路吗?」
在梦中,江隐看到了月恒子为弥补毒龙犯下的罪孽所做的种种。
重整山河,梳理地气,挥洒仙力,抚平山川的创伤。
他本可以在人间多留几年,却因施展了种种仙人神通,被迫再次飞升,与仙神一同避世。
若毒龙愿意重新修行,他甚至不需要承担那些天地创伤所留下的外功债务,便可直接踏上修行之路。
青相闻言嗤笑一声。
「他是高高在上的月恒真君,那我是什么?」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杆青幡而已。他自以为月相无常,可以捉弄他人的命运。我偏不。」
青相直视江隐,「我偏要让他知道,我是青相,我不是他手中的青幡,我也不是他的法宝。」
说完这句话,青相的身形便开始化作缕缕青白色云气四下散去。
云气从泥丸宫中飘出去,落入鲵渊,融入那正在缓缓合一的六道罡煞之中。
永贞龙脊煞中那股桀骜难驯的气息消失,开始温顺地与其他五道罡煞交织在一起。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江隐神魂中最后回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