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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风卷过杀神道台,卷起细碎星尘,打着旋儿掠过棋盘。
啪嗒!
周崇指间的棋子脱了手,砸在棋盘上弹了弹,滚落到地上。
他瞪圆了眼,惊得咦了一声。
原本垂眸凝注棋盘的韩文,此刻也缓缓抬了头,指尖还夹着一枚未落的黑子。
这位大曜皇朝的小司徒,与双月皇朝的祭酒,齐齐望见远方踏月而来的三道身影,脸上全是诧异。
「怎的,这凤清都竟没有……」
周崇先前心里还在盘算,回头该如何跟此事撇清干系。
这凤清都好歹是南天凤家的化神天君,这等人物真要是出了闪失,追究下来,干系不小。
他没料到会生出这等变故。
今日来韩文这里做客,原本不过是想借个人,压一压凤长离的逆气,再无他意。
谁知凤清都半路杀了出来,已属意外。
更没想到,她竟被蜜娘当场制住。
蜜娘带走凤清都时,周崇心里便已明了。
这凤清都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西洲妖皇的狠厉,远比他预想的更甚。
可万万没料到,凤清都竟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周崇侧头看向韩文,韩文也正瞪大双眼:
「怎的……这凤家天君还活着?」
在韩文预想里,这凤清都断无生理。
可眼下她神色平和,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温顺,半分受伤痕迹都无,也没了方才被制住时的浑噩痴傻。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韩文联想到方才,碎星乱石方向闪过的星光,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周崇压着嗓子,凑到韩文身边:
「老友,怪事了,你看这三人……怎的这般亲近,春风满面地挽手?」
在他想来,陈阳跟着过去不过是凑个热闹,看那鬼皇处置凤清都罢了。
可眼前这阵仗,陈阳居中而立,左拥右抱,一边是西洲妖皇,一边是凤家天君,温香软玉各占一边,说不出的旖旎香艳。
周崇与韩文对视一眼,一时都惊疑不定。
陈长生也皱紧了眉,盯着这一幕惊愕半晌,作声不得。
直到三人身影渐近,他才低声道:
「锦安,不对劲啊!」
锦安侧头:「师尊何出此言?」
陈长生沉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凤清都……她背地里那些传闻,我从前不知真假,今夜也算开了眼。」
「可她当年在人前,何等端庄自持,进退有度,活脱脱名门世族的贵妇气派。」
锦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有什么稀奇。」
「她本就不是端庄的人,所以才要在人前做出端庄的模样,骨子里越没有的东西,越要摆出来给人看。」
陈长生未经风月,听了这番话,才恍然明白过来,随即又是一怔……
锦安出身天香教,其中关窍,自然比他懂得多。
他点了点头,又道:
「可问题就在这里,她便是在自己洞府里如何荒唐,在外人面前也最是,爱惜羽毛,怎会这般当众搂着男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南天凤家最看重面子,她断不可能在旁人面前,做出这等放浪姿态。」
陈长生看着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
「该不会……陈阳这小子,真和这凤清都,发生了什么事吧。」
话音落下,锦安一怔,怔怔看向陈长生。
却见陈长生望着远处,缓步而来的三人,眼底竟浮着一丝微光。
锦安奇道:「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陈长生轻咳一声,掩饰住神色。
「我只是纳闷……陈阳这小子身边,女子怎的这般多?」
他掰着指头数起来:
「当初在地狱道,青铜大殿,凤梧的业力化身就缠着他不放,传闻外界凤家那天骄凤梧,至今还在找他。」
锦安点头:「想来是凤梧仙子与小师侄,昔年有些缘分牵绊。」
陈长生摇摇头,又道:
「还不止这些。」
「后来陈阳和九华宗,陆浩交手,我亲眼看见,两个云裳宗的女修,见他遇险,哭得梨花带雨,失魂落魄的。」
锦安一怔:
「哦,那两位姑娘,徒儿见过,是他早年在青木门的同门师妹。」
陈长生掰着第二根指头:
「还有呢,你忘了?在人间道时,还有个西洲来的妖女,天天跟在陈阳身边转。」
锦安愣了愣:
「师尊说的是林公子吧?许是她单方面,纠缠小师侄。」
「哎,这位林公子和鬼皇陛下私交甚好,徒儿虽接触不多,却也听闻她行事向来张扬。」
「可不是。」陈长生点头。
「我也是瞧那妖女缠得紧,才暂且封了她的天心,用业力迷雾困着,免得她再来纠缠陈阳。」
锦安沉吟片刻,点头道:
「徒儿记得,不过当初那林公子,在人间道修为尽失,师尊终究还是留了手。」
陈长生淡淡道:
「我虽不喜那妖女纠缠陈阳,可见二人有些旧情,天心乃修士根本,若当真伤透了,这辈子怕是再难寸进,我总不能做得那般绝。」
锦安闻言,轻轻一叹:
「也是,天心一损,几乎等于断了修行路,师尊这般处置,已算宽厚了。」
陈长生又掰下第三根指头:
「妖女之后,还多着呢,你这都忘了?陈阳可还有自己的未婚妻。」
锦安轻浅一笑:
「小师侄这般优秀,年岁也到了,有道侣再正常不过。」
陈长生却还在喃喃自语:
「我还听参加试炼的修士说,连搬山宗的千金,也跟他走得近……」
说到这儿,他仰起头愣了半晌,若有所思:
「修行之路,讲究借人事,借势运,这冥冥中的气数最是玄妙,我早年也借过不少势,可为何……」
「我早年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苏无烬那老和尚,双月皇朝的祭酒老头,还有南天……全是老头子!」
「怎么换成陈阳,身边就全是莺莺燕燕……连今日这凤清都,也……」
话说一半,陈长生便住了口,半晌没再作声。
锦安看了他片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宽慰:
「师尊,这难道不好吗?有贵人相助小师侄,是男是女,又有何妨?只要是贵人,便都是气运。」
「徒儿多问一句。」锦安话锋一转。
「那凤清都平日在南天名声如何?徒儿不甚清楚,她纵然喜好声色犬马,总不至于害过男子性命吧?「
陈长生愣了愣,随即摇头:
「那倒没有。」
「这凤家天君的底细,我年轻时悄悄……打听过。」
「她私下里虽常邀男子入府,事后却总会备上厚礼,灵石丹药从不吝啬,更从不伤人性命。」
「说白了,就只是各取所需的欢好。」
锦安暗松一口气:
「既是不害人性命,那小师侄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好了,咱们过去吧。」
「这时候,也该上前迎一迎了。」
陈长生愣了愣,点头跟上。
只是目光落在凤清都身上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凤清都平日在外最是端着架子,从不曾与男子这般搂搂抱抱,今日怎会如此放得开?
陈长生压下心底的疑虑,快步迎上前去。
恰在此时,陈阳三人也从月华深处行来。
月色如霜,星尘铺地。
三人踏月而行,衣袂被风拂得猎猎翻飞。
凤清都整个人偎在陈阳怀里,头贴在他心口,眉眼温顺。
陈阳一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扣在蜜娘腰肢上。
三人飘然落地道台。
迎上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陈阳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推推怀里的凤清都……
纹丝不动。
他又看向蜜娘,指尖微动,便要松手。
下一瞬,却觉蜜娘腰肢微收,手臂不着痕迹地向内一夹,将他的手牢牢锢在了软腰上。
陈阳登时动弹不得。
神念里,传来蜜娘一声冷哼,带着几分讥诮:
「怎的?私下里搂得那般紧,到了人前就搂不得了?我就这般上不得台面?」
陈阳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蜜娘。
蜜娘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陈阳心神一颤,连忙用神念回话:
「没,没有的事……」
「既然搂了,就别放。」蜜娘不耐烦地打断他,指尖抵住他后腰,微微用力。
「否则,后果你自己掂量。」
陈阳心头一颤,再不敢动,只得老老实实搂着。
这时韩文与周崇,已先一步迎上前来。
韩文目光落在凤清都身上,满是疑惑:
「她……这是怎么了?」
周崇也是满脸不解。
方才过去时,凤清都明明被蜜娘制住,浑浑噩噩的。
怎么眼下眼神看似清明,却又透着一股憨傻劲儿?
韩文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周崇试探着唤了两声:
「凤家道友?凤家道友?」
那凤清都却恍若未闻,半分反应都没有。
二人愈发疑惑,齐齐看向蜜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蜜娘视线扫过众人神色,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哦,这凤清都还有几分道行,我治不住她,便成这样了。」
她半句不提天外孤魂入主之事,只不动声色打量着众人的反应。
周崇闻言当即一惊:
「就这般?那……没发生别的事?」
凤清都好歹是南天凤家的天君,被蜜娘那般制住,就算恢复过来,怎么也该有一场冲突才是。
蜜娘答得乾脆利落,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事!」
周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连声附和:
「哦……没事便好,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对他而言,这自然是松了一大口气。
即便凤清都真被蜜娘灭杀炼化,他也早有说辞。
星海茫茫,凶险莫测,便是化神修士也生死难料。
前阵子,他去凤家做客,偶然听闻,南天杨家的天君家主,约莫一个甲子前便是在星海中出了意外,至今下落不明。
连天君都折了进去,凤清都出事又有何稀奇?
这番话合情合理,足以应付一二……
可说辞归说辞,他终究怕真出纰漏。
万一真追究起来,他这小司徒的位置恐怕坐不稳。
尤其是凤长离,好歹是他引荐来的,他还想着将来借这份机缘,在大曜皇朝记上一功。
如今见凤清都平安无事,他悬了半天的心,才算彻底落地。
一旁的韩文却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凤清都,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眼底似有微光闪烁。
蜜娘瞧在眼里,忽然开口,语气玩味:
「你这家伙,盯着人看什么?」
她似笑非笑地望向韩文,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韩文闻言,面皮一颤,转头看向蜜娘,眼中掠过一抹异色。
不过那异色转瞬即逝,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周崇看了半晌,左瞧右瞧,越看越觉得蹊跷。
「只是这凤清都,怎的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
凤清都整张脸贴在陈阳胸口,笑得软乎乎的。
那笑容倒不似先前,被制住时的浑噩痴傻,同样有痴,却痴得沉,透出亲昵之感。
周崇凑近两步,放轻了声音唤道:
「凤家道友?」
接连唤了两声,凤清都依旧埋着头,半分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周崇只得又道:
「凤家道友,可否先松开这位小友?关于凤长离的姻亲之事,长离小友既然不来,也便作罢了。」
话没说完,凤清都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我不松,我要陪着我的孩儿。」
孩儿?
这称谓陡然念出,周崇当场愣住。
一旁蜜娘闻言,倏地侧过眼来。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
倒是韩文瞳孔骤缩,神色渐渐变得微妙。
蜜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光芒沉了沉,愈发深邃。
周崇定了定神,又问:
「你怎么称起孩儿来了?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
「凤家道友,你……认不得我了?我是周司徒啊,你我虽未谋面,可我先前还登门拜访过南天凤家。」
凤清都又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你别说话,吵得很。」
她说着竟闭上眼,重新贴回陈阳心口,像是贪恋那点暖意,再不理会旁人。
周崇问了几句都如石沉大海,只觉这人根本无法沟通,半句话都问不出来。
他只得茫然抬头,看向一旁的蜜娘,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
「道友,方才……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莫不是你对凤道友,施展了什么神通?」
先前他还没将这西洲妖皇,放在眼里,只当是自封的名号。
红膜结界锁了西洲万年,无人能登天,所谓妖皇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可蜜娘踏入天外天后展露的实力,却实打实打了他的脸。
看来这些妖皇,倒也并非全是浪得虚名,他自然不敢轻易造次。
蜜娘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
「我可没动什么手脚,你们自己不会探查么?」
一旁的韩文身形一震,眸光闪了闪,侧身半转,指尖悄悄探向储物袋,像是在摸索什么物事。
蜜娘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作声。
周崇又问:「那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才蜜娘拽着凤清都离去,众人都当是要处置她。
那边碎星乱石层层叠叠,又隔得极远,神识探查不进去,里头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陈阳侧头看向蜜娘,正想开口问那疯女人的来历,蜜娘却先一步开了口,调侃道:
「发生了什么?」
她瞥了眼身边的陈阳,朝他努了努嘴:
「那还能有什么,先前这凤清都不就一直嚷着,要和他共修大道么?」
「喏……他这般巴巴跟上来,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和凤清都遂了心愿,共修大道了呗。」
话音落下,道台上死寂一瞬。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久久没人出声。
半晌,陈长生才失声打破沉默,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蜜娘扫了他一眼,眸光流转:
「怎么,有什么问题?你来自南天,当知晓这凤清都的脾性,她见了清俊男子,本就走不动道。」
「再说陈阳也刚……」
「我之前以太阴炼形之法,给他塑五脏,先塑的便是命门。」
「今夜血气方刚,遇上这么个娇艳的女天君……」
她看向陈阳,浅浅一笑:
「本来我只是想审审这凤清都,我在西洲穷乡僻壤的,仰慕南天风物,她身上几件法宝我没见过,借来玩玩罢了。」
众人听着,倒也觉得合乎情理。
蜜娘扣住凤清都,搜走几件法宝储物袋,再正常不过。
不拿,才叫奇怪。
蜜娘又叹口气,一副不忍细说的模样:
「谁知道陈阳看着凤清都衣衫不整的,就半推半就,把这位南天凤天君给……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陈阳听到这里,错愕了半晌,终于炸了毛: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这是诽谤!」
他又气又急,满心不解。
蜜娘怎的突然在这里信口开河?
明明是自己修百岁枯骸观想之法,怎么倒成了他淫辱凤清都一般?
蜜娘横了他一眼,目光又在韩文身上掠了一瞬,才道:
「哎,怎的?做都做了,还不敢认?」
「我做过?」陈阳一怔。
蜜娘啧啧两声,一脸了然:
「可不是么,你都和凤清都缠成那样了,要不是我最后把你拽开,指不定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你看你今夜才重铸的元阳,我看啊,怕是又要泄个乾净。」
陈阳听得心头乱跳,下意识看向陈长生和锦安。
「小师叔,我没有。祖师,我真的……」
他心中发慌,只想赶紧澄清。
在场众人里,这二人与他最亲,他不想让二人误会。
可一抬眼,却见陈长生正目光古怪地盯着他,神色间竟带着几分莫名的火热。
陈阳心头一震,又气又急,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蜜娘好端端的,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正想开口自辩,一旁忽然炸起一声怒喝:
「混帐!反了天了!」
那怒喝声陌生得很。
陈阳怔怔看去,竟是来自韩文。
这位老祭酒素来有祭酒气度,行事沉稳,不苟言笑,此刻竟须发皆张,满面怒容,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
这一幕连周崇都看愣了。
他与韩文早年同窗求学,后来一个入了大曜皇朝,一个入籍双月皇朝。
他深知韩文性子最是刻板守礼,从不轻易动怒,这般勃然大怒,已是数百年未曾见过的光景。
周崇愕然道:「老友,你这是怎的了?」
韩文却不答话,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厉声呵斥:
「陈阳,你大逆不道!你今夜才入籍双月皇朝,怎敢做出这等以下犯上的事!」
陈阳满脸茫然:「什么以下犯上?」
韩文也不多解释,一手抓住陈阳肩头,一手去掰凤清都的手,便要往两边拽:
「成何体统!这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松开!快给老夫松开!」
凤清都却抬了眼,冷冷道:
「你做什么?不准碰我孩儿!」
韩文被这一句怼得火冒三丈,正要发力强拽……
忽然之间,凤清都身上漫开一层层星光。
众人皆是一怔。
锦安惊道:「这光芒……莫非是南天的什么秘术?」
陈长生摇了摇头:「不对……不是南天的法门。」
星光无声无息铺开,韩文的手刚触到光晕边缘,便如遭重击,踉跄着连退数步。
他正要再上前,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炸响:
「好得很。」
阴冷的气息弥漫道台,在场几人连同陈阳在内,齐齐转头看向蜜娘。
蜜娘一步踏出,脚下碎石,应声崩裂横飞:
「我刚踏上这道台时,就觉得你这老东西眼神不对,东瞟瞟,西看看,眼珠子尽黏在凤清都身上。」
陈长生在旁听得茫然,顺口接了句:
「祭酒老头,你莫不是对女子有兴趣了?」
韩文一怔,急忙摆手:「胡说八道!我对女子怎会有兴趣?」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觉不对,又连忙补道:
「我不是对女子……我乃双月皇朝祭酒,在此是为了迎接将星魔主!我没多看……」
他急着澄清,脸都涨红了。
蜜娘脸色却越来越冷,沉沉道:
「你自然不是看女子,我清楚得很,你看的,是凤清都身子里的东西。」
「害我在陈阳面前丢尽脸面……」
「气煞我也。」
她上前一步,指尖点向凤清都:
「说!这东西,你是从哪招来的?」
这话没头没尾,周崇满脸茫然,转头看向韩文:
「老友,她……这话什么意思?」
蜜娘却没管他,只接着道:
「我好好把她制住,这天外不知从哪窜出来个疯女人,直接入了她的身子。」
「连我布下的三尸化鬼术,都被她随手解了。」
「可把我……」
她神色越来越沉,说到最后,挽了挽衣袖,露出雪白的小臂,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陈阳见状眸光一凝,暗觉不妙,连忙开口:
「等一下!蜜娘你冷静点!」
蜜娘却头也不回:
「今天我不把这口气撒出来,等天亮回去打坐,都静不了心!」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动。
韩文大惊,只看见她衣袖翻飞,还以为要动什么杀招,慌忙便要招架。
却不料蜜娘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而起,一脚闷闷地踹在他胸口上。
「砰!」
韩文身形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对面的石台之上。
所幸蜜娘收了力道,没伤他性命。
陈长生都看得愣住了。
蜜娘却不依不饶,三两步掠上前,照着地上的韩文又踹了两脚。
「哎呦!」韩文痛呼出声。
一身整齐的华服被踹得皱皱巴巴,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蜜娘一脚接一脚,尽情宣泄着心中的闷气。
今晚她先是被那疯女人压了一头,在陈阳面前丢了面子,这股火憋了半天,正愁没处发。
这一切来得突兀,在场众人竟都没反应过来。
「等一下!道友莫要动粗!」周崇连忙上前劝解。
一旁陈长生下意识便要上前帮忙,却被锦安一把拽住衣袖。
锦安递了个眼色,陈长生愣了愣,再看场中,蜜娘虽踢得凶,却都没下死手,全是皮肉之苦。
他略一思索,便也站定了脚步,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韩文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混乱之中,指尖却摸向储物袋,摸出一面玄光镜。
趁着众人不备,他抬手对着凤清都一照。
这一照,他浑身一震,失声低呼:
「果然……没错!」
蜜娘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抢过玄光镜,也对着凤清都一照……
镜中星光翻涌,赫然映出那疯女人的身形。
「果然是你这老东西在捣鬼!」
蜜娘火气更盛,脚下又加了两分力道,踹得韩文连声惨叫。
「蜜娘,冷静啊!莫要冲动……」陈阳连忙劝道。
蜜娘却置若罔闻。
韩文一边挨踹,一边扯着嗓子喊:
「陈长生!长生祭酒!快些……」
陈长生闻言刚要迈步,韩文却抬手指向陈阳那边,声嘶力竭:
「快些把那凤清都,从陈阳身上给我拽走!拽走!那成何体统!简直是以下犯上!」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虽有些不解,却也只得走过去。
二人伸手去拽凤清都,那凤清都却抱得更紧了:
「不要!我要我的孩儿,你们别想抢走!」
她双臂越勒越紧,勒得陈阳腰肢都快要断了。
方才还只是安安静静靠着,陈长生和锦安这一拽,反倒像是刺激了她,收得越发用力。
陈阳喘不上气,耳边又尽是吵闹声。
整个道台不知怎的,莫名闹得鸡飞狗跳。
本来就没几个人,却吵得轰轰烈烈,一时之间烟尘四起,乱作一团。
韩文还在放狠话:
「你这般踢我,来日双月皇朝绝不会放过你!」
蜜娘一脚踩在他脸上,碾了碾:
「大不了我回西洲去,你们双月皇朝,莫非还敢打进西洲不成?」
「谁人敢闯红膜结界?」
「当年那夜皇老女人,还不是从天上掉下去,就再没登过天!」
韩文一怔,顿时语塞。
的确,若是蜜娘躲回西洲,双月皇朝还真追究不到她头上。
这边陈长生也趁机问陈阳:
「陈阳?你……这凤清都……你莫不是真的……」
陈阳只觉腰上力道越来越重,连连喘着气道:
「哎呀祖师,别说了……今夜……算我道心不坚。」
他也是无奈,不算撒谎。
的的确确,第十次百岁枯骸时,在蜜娘指引下,他与这凤清都有过云雨接触。
虽只是观想试炼,却也实打实碰过。
直到十次观想圆满,勘破血室之诱,才算彻底定心。
他皱着眉挣扎,催促道:
「你快些把这凤清都弄走!我感觉腰……快要断了!」
陈长生啧了一声:「这力道,比黑龙大锁还要紧。」
陈阳苦着脸点头。
当年在青铜大殿,他中过黑龙大锁,全身上下缠得动弹不得。
可此刻这感觉,竟比那时还要难受几分。
「我的天……」
他只觉得越勒越紧,怎么都喘不过气,只得拼命运转周身气机,冲开一处处窍穴换气。
「我怎么感觉……越来越喘不上气了……」
终于,一个不留神……
「哎呦!!」
一声惨叫,骤然炸响。
也不知怎的,陈阳眉心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直疼得他失声惊呼。
剧痛自眉心深处炸开,又猛又烈。
陈阳眼前阵阵发黑,脚下的道台仿佛都塌了半边。
是天心。
修行至今,他对这处窍穴,再熟悉不过。
早年初修蚯蚓功时,周身气穴在通窍指引下处处贯通,唯独这处天心像封死的井口,任他如何冲撞,都纹丝不动。
按通窍所言,穴内积了杂质,需入陈阳体内方能疏通。
可陈阳对通窍心存提防,从未应允过。
如此一来,即便后来又修了数年,灵气也仅能丝丝缕缕地渗入。
可眼下不对……
那是旧身才有的毛病,这副肉身是新塑的,怎会又生了杂质?
他只当是此刻心绪激荡,血气翻涌,冲撞了天心,疏导一番便无事。
陈阳强压下剧痛,暗自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一缕灵气如蚯蚓般,钻向天心窍穴。
「唔!」
他闷哼一声。
那痛感非但没散,反倒更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灵气惊动,一下一下往外顶。
可无论如何冲撞,都冲不开那层阻滞。
灵气越冲堵得越死,堵得越死痛得越烈。
「不……不对劲。」
陈阳意识一沉。
恍惚间,他像是回到了早年为争欧阳华亲传弟子之位,苦修蚯蚓功,冲击天心的光景。
就是这种感觉,天旋地转的晕厥感。
如今,又来了。
「呜……」
再一次强行冲击之下,陈阳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在道台冰冷的石面上。
「陈阳!」
「小师侄!」
陈长生与锦安的惊呼,像是隔着远山传来,飘缈得很。
道台上骤然一静。
陈阳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拢,万幸只是片刻失神,很快便清明了些。
满月清辉依旧悬在头顶。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布满冷汗。
「这……怎么回事?」周崇半张着嘴,方才劝蜜娘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蜜娘也收了动作,踹向韩文的脚收了回来。
韩文还躺在地上,发丝散乱,华服沾满尘土,口角挂着血痕,怔怔望过来半晌,才哑声道:
「陈阳,你怎么了?」
他方才还指着陈阳鼻子,骂以下犯上,此刻却又紧张万分……
好歹是选定的将星种子,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月光下。
蜜娘脸色骤然一白,目光死死盯在陈阳眉心,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糟了……莫不是方才……下手太重了?」
话音未落,她已掠步上前。
就在这时,凤清都也俯身查看。
陈阳栽倒时她便跟着倾了身,此刻半跪在他身侧,悠悠抬起手。
「孩儿,你怎么了?」
陈阳气喘吁吁:「额……头疼,天心那里,疼。」
凤清都嗓音温软:「我看看,别动。」
她指尖轻轻探向陈阳眉心。
「住手!」
蜜娘已到近前,见状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你要做什么!天心乃是……修士根本!岂是你能碰的!」
陈长生与锦安齐齐一怔。
陈长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瞳孔骤然一缩,眸光连闪。
蜜娘盯着凤清都,冷冷道:「不准碰他。」
话音落下,她探手便要上前阻拦。
凤清都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下一瞬,她周身星光暴涨。
穹顶之上,似有星辰垂落,数点璀璨星芒凭空浮现,绕着她缓缓旋转。
星光凝成光墙,硬生生将蜜娘挡在三尺之外。
「给我破!」
蜜娘一掌拍在光墙上,震得星尘簌簌散落,却始终跨不过那道屏障。
凤清都始终没出声,只默默探出指尖,极轻极缓地在陈阳周身点过。
眉心,膻中,气海……每一指落下,都带起一丝温凉的星光。
探查完毕。
陈阳只觉周身经脉里,忽然涌起一股清流,如溪水淌过,绕行一周后,尽数朝着眉心处,汇聚而去。
剧痛再度袭来,比先前更猛。
陈阳浑身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孩儿!」
凤清都慌了神,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不疼了,不疼了,娘亲在呢。」
她一下接一下轻拍他的背,又用袖角,细细擦去他额上的冷汗。
那怀抱暖得发烫。
陈阳痛得意识发昏,靠在这怀里,却忽然生出一股安宁之感。
这女子身上没有半分杂念,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疼惜……
简直是失了孩子的母亲,把攒了千百年的温柔,全都倾倒在了他身上。
恍惚间,他几乎要信了。
随着那股气息缓缓流转,剧痛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
陈阳的眉心,忽然亮起一点萤光,细细的,像一根发亮的线。
痛感还没彻底散去,凤清都已将他往怀里又紧了紧:
「不疼了,我的孩儿,娘亲这就给你取出来。」
她指尖轻抵陈阳眉心,一下一下慢慢研磨着。
道台上,鸦雀无声。
陈长生与锦安并肩而立,紧紧盯着前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周崇站在两步开外,神色凝重。
韩文还瘫在地上,发丝散乱,唇角沾着血,却也强撑着半坐起身,仰头望过来。
蜜娘立在星光屏障之外。
目光在陈阳眉心,凤清都指尖之间来回游移,眸光明灭不定。
她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那道细线正悬在陈阳天心正中。
这等性命攸关的所在,贸然上前若是惊断了气机,后果不堪设想。
蜜娘咬着唇,终究还是定在原地没动。
时间慢慢流逝。
那点萤光也一寸寸往外挪动。
一寸。
两寸。
三寸……
挪到第三寸时,那东西终于现出全貌。
陈阳眯着眼勉强看清,那线通体近乎透明,若不是凤清都指间的星光照着,几乎隐没在空气里。
它笔直横亘在星光中,与其说是线,倒不如说是……
一枚无影无形的针。
凤清都捏着那无影针,就着星光翻来覆去端详。
针上寒意森然,连漫天月华都映不进去半分。
就在针尖彻底离体的刹那,陈阳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周身窍穴齐齐一颤,气机瞬间流转周天。
天心深处更有一股灵气破土而出,如风穿空谷。
先前堵在灵台的昏沉滞涩,被这气机一冲,登时散得乾乾净净。
通体舒泰。
修行至今,他从未有过这般通透的感觉,通透得反倒有些……不真实。
陈长生也看出了蹊跷,沉声道:
「不对。」
「陈阳这身血肉是太阴炼形重塑的,连骨骼都是新铸的,体内怎会有这东西?」
「莫不是……天生就长在他体内?」
锦安沉吟片刻,又扫了眼四周,摇头道:
「不像,此物锋芒内敛,寒意在骨,分明是件法器。」
「既是法器,又怎会天生嵌在体内?」陈长生轻咳一声,故作不解。
锦安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
「那便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这话一出,场中死寂。
四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直直落在蜜娘身上。
半晌,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说。」
凤清都缓缓抬头,目光从指尖的针上挪开,同样扫向蜜娘。
她捏着那枚无影针,气得浑身都在抖:
「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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