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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与虎谋皮?李林甫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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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心中警铃大作,面上醉意却更浓了三分。他摇晃着站起身,拱手还礼,动作看似随意,衣袖带翻了桌上的酒碗,残酒洒了一桌。「原来是李相爷,失敬失敬。」他舌头似乎有些打结,声音含糊,「相爷日理万机,怎有闲暇来这酒肆寻我这醉汉?」他一边说,一边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位笑容和煦的权相,仿佛真的醉到看不清人。周围酒客屏息凝神,连跑堂的夥计都僵在原地。
    李林甫笑容不变,仿佛没看见满桌狼藉,温声道:「太白兄诗剑风流,名动长安,林甫心向往之,特来讨杯酒喝,不知可否赏光?」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李白腰间那柄普通长剑,又落回李白脸上,眼神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相爷说笑了。」李白打了个酒嗝,伸手胡乱抹了抹桌上的酒渍,动作粗鲁,「我这等山野之人,哪有什么风流可言?不过是借酒浇愁罢了。」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相爷若不嫌弃这狼藉,请坐。」
    李林甫含笑点头,撩起锦袍下摆,在李白对面坐下。他坐下的姿态很稳,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久居人上的从容。四名随从无声地退到他身后三步处,呈扇形站立,目光低垂,却将周围所有角度都纳入监视范围。
    「夥计!」李白提高声音喊道,「再来一坛醉仙酿!要最好的!」
    跑堂的夥计如梦初醒,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残酒碗,又迅速搬来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为两人各斟满一碗。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比李白之前喝的更加醇厚,带着陈年佳酿特有的绵长气息。
    李林甫端起酒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到鼻尖轻嗅,赞道:「好酒。醉仙楼的醉仙酿,窖藏十年以上的才有这般香气。」他抬眼看向李白,「太白兄这几日在长安城中,诗酒风流,佳作频出,连陛下都听说了。」
    李白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嘿嘿一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任由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什么佳作,不过是酒后胡言罢了。」他抹了抹嘴,「倒是相爷,日理万机,还能留意我这醉汉的胡话,实在让李白受宠若惊。」
    「太白兄过谦了。」李林甫浅啜一口酒,放下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将进酒》中『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蜀道难》里『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浑,还有那《山中问答》的飘逸,《古风》的讥讽……每一首都堪称绝唱。」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几分,「林甫虽不才,却也读过些诗书,深知这般才情,百年难遇。」
    这番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只是恭维。但从李林甫口中说出,配合他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却让李白脊背微微发凉。这位权相在朝中素有「口有蜜,腹有剑」之名,表面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如渊。他今日亲自前来,绝不只是为了夸几句诗。
    「相爷谬赞了。」李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诗不过是小道,写来消遣罢了。倒是相爷辅佐陛下,治理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大道。」
    李林甫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话锋一转:「说起来,太白兄当年在长安时,也曾有过些误会。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端起酒碗,向李白示意,「陛下是明君,最是惜才。这些年时常提起太白兄的诗才,言语间颇有惋惜之意。」
    李白心中冷笑。当年他因不肯依附权贵,又得罪了高力士等人,被玄宗「赐金放还」,表面是体面离开,实则是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如今李林甫轻描淡写说成「误会」,还抬出玄宗的名头,用意不言而喻。
    「陛下仁厚。」李白含糊应了一句,又灌下一碗酒。烈酒入喉,带来灼烧感,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醉态是伪装,但酒是真的在喝——他需要这微醺的状态来掩饰眼神中的锐利。
    「正是。」李林甫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够让李白听清,「太白兄若是有意,林甫愿在陛下面前代为引荐。以兄之才,谋一清贵官职,如翰林待诏丶集贤院学士之类,专司诗文,既不负才情,又能常伴君侧,岂不美哉?」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给了台阶,又画了张诱人的饼。翰林待诏丶集贤院学士,名义上都是清贵之职,专为有才学的文人设立,地位尊崇,又能接近权力中心。对于任何一个渴望施展抱负的文人来说,这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李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太清楚李林甫是什么人了。这位权相最擅长的就是拉拢人才为己用,若不能拉拢,便想方设法除掉。今日主动示好,抛出橄榄枝,表面是爱才,实则是试探——试探他李白回归长安的真实意图,试探他是否还有当年的棱角,试探他能否被收编进李林甫的势力网。
    若是拒绝,便是公然不给这位权相面子,后续必有麻烦。
    若是接受,就等于将自己绑上李林甫的战车,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李林甫与杨国忠等人把持朝政,排斥异己,正是导致唐朝由盛转衰的祸根之一。与这种人同流合污,非李白所愿。
    更重要的是,李白回归长安,本就不是为了求官。
    他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露出茫然之色,晃了晃脑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官职?」他嗤笑一声,「相爷说笑了。李白一介散人,野惯了,受不得那些规矩束缚。朝堂之上,衣冠楚楚,言行拘谨,哪有这醉仙楼里喝酒写诗来得痛快?」
    他端起酒碗,却不喝,只是盯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人,平生有三好:一好酒,二好诗,三好剑。至于功名利禄……」他摇了摇头,「看得淡了。」
    李林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轻轻点头,表示理解,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人各有志,林甫明白。」他放下酒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说道:「说起来,前几日入宫,偶遇寿王妃。王妃近来颇好诗文音律,还问起太白兄的新作。」
    李白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酒液在碗中荡起细微的涟漪。
    李林甫仿佛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王妃说,太白兄的诗,豪放处如长江大河,细腻处又如春风拂面,最是动人。她宫中收藏了不少兄的旧作,时常吟诵。」他抬眼看向李白,眼神温和,「若是太白兄有新作,林甫或可代为转呈,以娱王妃。这也算是一桩雅事。」
    话音落下,醉仙楼大堂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周围几桌的酒客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跑堂的夥计躲在柜台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李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寿王妃——杨玉环。
    李林甫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个名字,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一层:试探李白对杨玉环是否余情未了。当年李白与杨玉环在锦官城相遇,虽无越矩之事,但那份知音之情丶朦胧好感,在长安高层圈子里并非秘密。李林甫作为权相,自然掌握这些信息。此刻提起,就是要看李白的反应。
    第二层:展示自己的能量。他能「偶遇」寿王妃,能代为转呈诗作,这意味着他在宫廷中有足够的影响力,能接触到最核心的人物。这是在告诉李白:你的过往,你的软肋,我都知道;我能帮你传递心意,也能让你永远见不到她。
    第三层:埋下伏笔。若李白真的托他转呈诗作给杨玉环,那便等于将把柄送到了李林甫手中。私通王妃(哪怕是精神层面的)在唐朝是重罪,足以让李白万劫不复。
    好一个「口蜜腹剑」!
    李白深吸一口气,酒意仿佛瞬间涌了上来。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打破了周围的死寂。
    「寿王妃?」他晃着脑袋,眼神迷离,「哦,想起来了,是那位……那位杨家的女儿吧?当年在锦官城,确实见过几面,还一起听过曲。」他拍着桌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路边的花草,「王妃喜欢我的诗?那倒是我的荣幸。不过……」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我这人写诗,全凭兴致。兴致来了,拦都拦不住;兴致没了,逼也逼不出来。」他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转呈就不必了。王妃若真喜欢,让宫里的乐师谱曲唱唱旧作便是。新作嘛……等我哪天有了兴致,写出来了,自己拿去街上让人传唱,岂不更痛快?」
    这番话,既承认了与杨玉环相识(这是事实,否认反而可疑),又将关系轻描淡写定性为「见过几面」「一起听过曲」的普通交情。同时,以「全凭兴致」为由,婉拒了转呈诗作的提议,既不给李林甫把柄,又不显得太过刻意。
    李林甫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了几分。
    他端起酒碗,慢慢饮尽,动作不疾不徐。放下碗时,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太白兄果然是真性情。」他笑道,「也罢,诗文本就是随性之事,强求不得。」他站起身,锦袍下摆垂落,纹丝不动,「今日叨扰太白兄雅兴,林甫告辞了。」
    李白也摇晃着站起来,拱手道:「相爷慢走。」
    李林甫点点头,转身欲行,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李白一眼,笑容加深:「太白兄若改变主意,无论是想谋个清贵官职,还是有新作想转呈,随时可来寻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林甫府邸,随时为兄敞开。」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来日方长。」李林甫最后说了这四个字,便带着四名随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背影挺直,所过之处,酒客们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直视。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醉仙楼门外,大堂里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李相爷竟然亲自来见李白……」
    「还那么客气!」
    「你们听到没有?李相爷说要给李白谋官!」
    「何止!还提到寿王妃……」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敢议论!」
    议论声中,李白重新坐下,又拍开一坛新酒,自顾自倒了一碗,仰头灌下。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青衫前襟。他眼神迷离,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笑,仿佛真的沉浸在酒乡之中。
    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酒碗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碗中的酒液,倒映着他清澈的眼眸——那里没有一丝醉意,只有冰冷的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李林甫走了。
    但李白知道,这场交锋才刚刚开始。
    那条毒蛇已经露出了獠牙,虽然暂时缩了回去,但绝不会就此罢休。今日的试探,只是开端。招揽是假,摸清底细丶寻找弱点才是真。而李林甫最后那句「来日方长」,更是赤裸裸的警告:你在我视线里了,逃不掉。
    更让李白心惊的是李林甫提起杨玉环时的态度。
    那般随意,那般自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这恰恰说明,在权贵眼中,杨玉环——哪怕她现在还是寿王妃——也不过是可以利用丶可以交易的政治筹码。李林甫能「偶遇」她,能代为转呈诗作,那其他人呢?高力士呢?玄宗呢?
    历史的车轮,正在以它固有的惯性,缓缓向前滚动。
    武惠妃病重,玄宗郁郁寡欢,宫中开始寻找新的「解语花」……这些消息,李白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听说。而李林甫今日的试探,无疑印证了最坏的猜测:杨玉环已经被某些人盯上,成为了候选目标之一。
    风暴正在酝酿。
    李白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烈酒入喉,带来灼烧般的痛感,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不能急。
    李林甫这种级别的对手,必须谨慎应对。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今日的虚与委蛇只是权宜之计,接下来,他需要更缜密的计划,更隐蔽的行动。
    既要维持「诗剑双绝」的高调形象,吸引各方关注,为后续行动铺路;又要在李林甫等权贵的眼皮底下,暗中编织自己的信息网络,寻找破局之机。
    还要在历史洪流中,找到那一线改变命运的契机。
    难。
    但必须做。
    李白放下空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抓起靠在桌腿的长剑,踉跄着朝门口走去。他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摔倒,引得周围酒客纷纷侧目。
    「李公子慢走!」夥计连忙上前搀扶。
    李白摆摆手,推开夥计,独自走出醉仙楼。
    秋日的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车马依旧,人声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李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已被卷入长安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未来的路,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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