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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金秋(第1/2页)
八月十五,中秋节。
何成局从飞来峡回来后,余姚姚就一直在心里盘算着这个中秋。往年中秋何府也过,但今年不一样——何成局刚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何平出生后第一个中秋,宝芝林的桂花树开了第一茬花。她把秦舒云叫到正堂,两人商量了半天,决定今年中秋不摆席,全府女眷一起动手做一顿饭。周巧儿当总厨,赵麦穗管采买,沈小荷带人布置花灯,柳如烟和唐玲排一套新曲新舞,彭幼楚负责做月饼——她今年新学的,据说练了不下二十次,厨房里的面粉用了小半袋。
八月十五一大早,何府的烟囱就冒起了青烟。周巧儿天不亮就起了床,带着两个帮厨丫鬟在灶房里忙活。她今天要蒸一只整鸭,八宝填馅,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红枣、桂圆、薏仁、百合、银杏和火腿丁,用荷叶包了上笼蒸。这道菜她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莲子要提前泡发,糯米要提前浸泡,鸭子在昨晚上已经用料酒和酱料腌制了一整夜。她把鸭子放进蒸笼时,赵麦穗刚好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篮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新买的时令瓜果。她把一只大柚子搁在桌上,擦了把汗抱怨说正街上的柚子今天涨到十五文一个,她跟卖柚子的老头吵了一架,最后十二文买下来了。周巧儿夸她省钱是把好手,赵麦穗说明年中秋让当家的在何府后花园自己种一棵柚子树,以后就不用买了。
沈小荷在正堂门口挂花灯。她扎的灯笼不是市面上那种红纱宫灯,而是用竹篾和宣纸自己糊的,每个灯笼上都画了一幅小画——有桂花、莲花、鲤鱼、玉兔,还有一幅画的是何成局的书房,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和一个人影。林落雪从后花园采了一大捧桂花枝,插在正堂的花瓶里,满堂都是桂花的甜香。张颜点了一炉新调的香,名字就叫“中秋”,配方是桂花、檀香和一点点冰片,清甜而不腻,跟满堂的桂花香相得益彰。刘惠珍在茶房里忙着煮桂花茶,她把今年新晒的桂花跟龙井拼在一起,冲出来的茶汤碧绿中浮着点点金黄,每人一杯。
何安和黄飞鸿在演武场上练了一上午的剑。黄飞鸿如今是炼体境一阶的修为,剑招比以前更凌厉,何安被他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竹剑被挑飞了三次。练完了两人蹲在演武场边上分吃一个柚子,何安掰了一半给黄飞鸿,说飞鸿哥哥过了中秋是不是要回宝芝林了。黄飞鸿说过了中秋他就要正式接管宝芝林的日常事务了——梁宽师兄虽然忠厚,但管账不行,上个月的账目乱得一塌糊涂,秦姨帮他重新誊了一遍才发现少记了五笔药材支出。他现在每天除了练功还要学管账,晚上回到宝芝林还要看账本看到深夜。何安问累不累,黄飞鸿把柚子皮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拍拍手说累,但他爹当年也是一边练功一边管宝芝林,他不能输给他爹。何安说等我长大了帮你管,黄飞鸿回头看着他,难得笑了一下,说你先把马步扎稳再说。
傍晚时分,柳如烟和唐玲在偏厅排练。柳如烟的琴是一张新换的蕉叶琴,琴弦是苏州的蚕丝弦,音色比旧琴更清亮。唐玲的舞衣是沈小荷新缝的,月白色轻纱上绣着几片桂叶,裙摆层层叠叠,旋转时像一朵盛开的桂花。两人排的是一首新曲,柳如烟说这支曲子叫《秋月》,不是古曲,是她上个月自己谱的——何成局在长沙前线的那二十三天里,她每天夜里睡不着,就坐在琴案前谱一段。等他回来那天,她刚好谱完最后一小节。彭幼楚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月饼从厨房出来,路过偏厅时探头看了一眼,被唐玲一把拉进去让她帮忙看动作。彭幼楚端着月饼在偏厅正中间站了半天,唐玲围着她转了两圈,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幼楚姐的腰比以前软多了,彭幼楚红了脸端着月饼跑了。
月上柳梢时,何府正堂灯火通明。周巧儿掌勺的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八宝全鸭、清蒸大闸蟹、桂花糯米藕、葱油白切鸡、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狮子头、蚝油生菜,中间摆着一大盘彭幼楚做的月饼,饼皮印着何府自制的桂花纹样,馅料是莲蓉蛋黄和五仁两种。何成局坐在主位上,左边是余姚姚,右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留给黄麒英的。余姚姚在那个空位子前放了一杯桂花茶,说是给黄老掌门的,他生前每年中秋都来何府吃饭,今年也不能少。黄飞鸿站起来对着那个空位子敬了一杯茶,没有说话。
何成局端起酒杯站起来,看了一眼满桌的妻妾子女,说去年中秋飞来峡还是太平军的老巢,今年中秋飞来峡已归朝廷,陈玉成带着两千降兵编入了广州水师。过去一年不容易——黄老掌门走了,何平出生了,他北上险些回不来。但此刻这满桌的人一个都不少,这杯酒敬所有撑过这一年的人,敬活着。众人举杯。
余姚姚端着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说他也敬你——敬你说话算话,说回来就回来。何成局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柳如烟和唐玲合演了新排的《秋月》,琴声悠远清越,唐玲的舞姿比几个月前更添了几分从容,旋转时裙摆如桂花绽放。何安趴在桌边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月饼掉在桌上也不知道,彭幼楚把自己的月饼掰了一半悄悄放在他手边。何平被林函抱在怀里,看着满堂的花灯和舞姿兴奋地拍手,咿咿呀呀地叫着。林落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桂花茶,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赵麦穗吃了两只大闸蟹,嘴上沾着蟹黄跟周巧儿争论明年中秋该不该在后花园种柚子树,沈小荷在旁边听着默默给两人剥蟹。林青依旧坐在靠门的位置,刀放在膝上,但今晚她的刀没有出鞘——桌上太挤了,她把刀搁在了椅子底下。
午夜,东厢房,今晚孙小蕾和苏筱侍寝,一个前凸后翘,身材曲线突出,一个曲线玲珑,身形线条精致。三个人体态轻盈有力,一举一动都尽显好身银。
八月十八,陈玉成正式率部归编。
归编典礼在广州水师大营举行。何成局穿着正四品仙鹤补服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李元度和水师诸将,台下两千名太平军降兵列队而立。陈玉成从队列最前方走出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归编名册举过头顶。何成局接过名册,翻了几页,字迹工整,跟龚文誊的账本一样干净——两千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原属部队,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陈玉成被任命为水师副千总,职衔正六品,手下五百人由他亲自挑选,直接负责珠江口巡逻任务。何成局在任命文书上加盖了广州知府的公印,亲手递给陈玉成。陈玉成接过文书站起来,转身面对五百名从两千降兵中选出的新部下,沉声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叛军,是广州水师。谁要是还把自己当叛军,我第一个不答应。”
方世宏站在何成局旁边,低声说这人能用。何成局说不但能用,将来还能大用——陈玉成在太平军里待了三年,对太平军的战术、编制、内部派系了如指掌,太平军一天不灭,这个人的价值就一天不会贬值。但他要用陈玉成,就必须先让朝廷那边接受他。一个太平军降将在没有朝廷旨意的情况下被任命为正六品副千总,这本身就是一桩可以被弹劾的事。他需要一份够分量的担保。
方世宏问担保要找谁,何成局说不用找——陈玉成自己就是担保。他让陈玉成写给朝廷的自陈状,详细陈述他从军以来的经历、参与的战斗、以及归降的经过。这份自陈状由何成局附上广州知府的担保函,一并快马递送京城。方世宏说朝廷未必会批,何成局说不批也无所谓——广州水师的副千总不需要朝廷任命,广州知府有权临时委派,等打完仗再补手续。方世宏笑了起来,说何成局这是先斩后奏玩得越来越熟练了。
八月二十,何成局在何府后花园的演武场上试了一趟拳。
他双脚不动,丹田运气,一掌缓缓推出。掌前的空气被阴阳二气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幕,这一次气幕没有炸开,也没有消散,而是像一面无形的墙一样凝固在空中。他维持了整整十个呼吸,然后收回手掌,气幕缓缓退潮般消散。
何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问是什么功夫。何成局想了想,说叫“推窗望月”——不是在打人,是在摸一道门。何安问他摸到了没有,何成局说快摸到了。这道门他已经摸了快一年——最初是用拳头砸,后来是用手掌贴,现在是用气幕推。每次触摸,光幕的温度都在变化。从冰凉到温热,从温热到滚烫,从滚烫到现在的恒温——像人的体温。
何安显然听不懂,但还是“哦”了一声,然后说能不能教他一个简单的。何成局让他站到演武场中央,教了他一个最基本的马步冲拳,让他每天练三百遍。何安苦着脸问为什么要练三百遍,何成局说因为他自己当年在柳花巷练的就是这个——没有师父没有秘籍,就是每天对着水缸冲拳,冲了三年,把水缸里的水冲出了波纹。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拳劲外放”,是武者三阶的标志。何安听完瞪大了眼睛,二话不说开始冲着空气挥拳。何成局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当年幸运——他当年是一个人对着水缸练,何安现在有师父、有师兄、有林青在旁边纠正姿势,还有满院子的姨娘给他加油。
八月二十五,余姚姚带着何安和何平去观音庙上香。
这一次林函也跟着去了——何平满半岁之后,林函终于可以出门走动了。她在何府闷了快一年,每天就是喂奶、哄睡、在桂花树下晒太阳,虽然何府后花园不小,但总归是一方院子。今天阳光正好,余姚姚提议带何平去观音庙给菩萨磕个头,林函犹豫了一下说好。
观音庙前的榕树还是那棵榕树,树荫比从前更浓了。余姚姚跪在观音像前默祷时,林函抱着何平跪在她旁边,学着余姚姚的样子双手合十。她以前在春香楼从来不拜佛——不是不信,是觉得自己不配。现在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忽然觉得应该来谢谢菩萨。何平在她怀里安静地睁着眼睛望着观音像,小手合在一起像是在模仿大人的动作。林函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眶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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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观音庙出来时,余姚姚对林函说以后每个月她们一起来。林函点了点头。何安在庙门口捡到一片特别大的榕树叶,说要带回去给黄飞鸿看,被余姚姚笑着拿过来一看,叶子背面有个虫洞。何安说那就送给妹妹,何平伸手抓住叶子咯咯笑了。
五
九月初一,方世宏从潮州回来,带来了一批新式的火铳样品。这批火铳不是洋人造的,是方家自己的铁匠仿制英国后装线膛枪做的样枪,一共三支,枪管用的是梁家冶铁铺子最新批次的精铁,枪托用的是潮州本地的荔枝木,枪机弹簧是从澳门葡商那里走私来的钢片。方世宏把三支样枪一字排开放在何成局的书桌上,说试枪地点选在虎门炮台后山的靶场。试枪的结果让何成局大为震动——方家仿制的后装枪在三百步距离上精准击穿了双层铁甲靶,穿透力和精度都远胜广州水师现役的前装燧发枪。
何成局当即决定,由方家出技术、梁家出铁、联市出钱,三方合资在广州城北建一座火器工坊,专门仿制后装线膛枪。方家占四成,梁家占三成,联市占三成。方世宏咧嘴一笑拍着桌子说这笔买卖,比他走私二十年鸦片加起来还赚,梁铁海看着桌上那三支样枪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枪管锻造的模具需要重新设计,精铁的含硫量必须再降一个点,给他三个月时间。何成局说三个月太久——只给两个月。两个月后第一批五十支后装枪必须下线,先装备虎门炮台守军。梁铁海咬了咬牙说行,但他有一个条件——何成局得给他再弄一批闽铁。梁家冶铁铺子的库存精铁只够造枪管,枪机弹簧需要的钢片得用闽铁来炼,但闽铁的进货渠道被方家垄断了。方世宏不等何成局开口就大手一挥说闽铁他出,按成本价供应,梁铁海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何成局。何成局端起茶杯说这是你们两家的生意,看我没用。方世宏和梁铁海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火器工坊的选址定在了城北冶铁铺子旁边,原是梁家的一处废料仓库,占地约两亩。何成局亲自去看了地,回来后在知府衙门签发了建坊许可,又让秦舒云从联市账上拨了三千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伍秉鉴听说此事主动派人送来了一千两银票,说是“入股不是捐赠”,要求占半成干股。何成局笑着收了。
六
九月初六夜,何成局在书房里与林函同修。
何平出生后,林函的身体调养了将近一年。秦舒云亲自盯着她的饮食和药膳,周巧儿变着法子给她进补,如今她的元阴之气已经恢复到了孕前水平,气脉比从前更加圆融顺畅。
林函有些紧张——这是她生产后第一次同修。她坐在何成局对面,手指微微攥着衣角。何成局让她闭上眼睛,放松。她的元阴之气缓缓从掌心穴窍中流出,沿着何成局的手臂经脉汇入丹田气海。那股气息温润细腻,与孕前相比多了一层醇厚的质感——那是生育之后气血重新调和的自然结果。阴阳二气在气海里与她的元阴之气融合、旋转,气核微微震颤着,表面的暗纹又清晰了几分。何成局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宁静。林函的气息像她的人一样——不张扬,不浓烈,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同修结束后林函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问他还记不记得她刚进何府时的样子。何成局说记得——她穿着柳如烟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站在春香楼七个姑娘中间,低着头不说话,不敢看人,问他能不能把琴也带过来。她说那把琴是她娘留给她的,不值钱但陪了她六年。他说当然能带。林函的眼眶红了——她娘要是还活着,知道她现在有了何平,不知该多高兴。
何成局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
七
九月初八,龚文将一份朝廷邸报放在何成局案头。军机处已批准了陈玉成的归降奏折,任命其为广州水师额外副千总,正六品衔。同时朝廷还附了一份嘉奖令给何成局,褒奖其“智勇兼备,不战而屈人之兵”,赏戴孔雀花翎。军机大臣肃顺亲笔批了八个字——“实心任事,不避艰险”。
龚文说孔雀花翎是二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戴的,何成局以正四品衔获此殊荣,在整个南粤官场上绝无仅有。何成局把嘉奖令放在桌上,问徐广缙那边有什么反应。龚文说邸报上没有徐广缙的署名——按惯例嘉奖令应该由总督衙门转发的,但这份邸报是军机处直接发到广州知府的。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徐广缙被绕过去了,军机处直接嘉奖一个正四品知府而绕过两广总督,这说明朝廷对徐广缙的信任已经动摇了。龚文说陈玉成那封信里提到的“佛山内应”至今没有查出眉目,如果那个内应真的存在且跟徐广缙有联系,何成局手里这张牌就足以在关键时刻翻盘。何成局让他把那封信收好,存在账房最里面的铁盒子里。
九月初十,黄飞鸿正式接掌宝芝林日常事务。何成局作为见证人在交接文书上签了字。梁宽仍是掌门,但日常事务全交黄飞鸿处理——收徒、授艺、管账、采购药材、对外联络,全部由黄飞鸿一手操持,梁宽只负责教拳。
十一岁的黄飞鸿站在宝芝林正堂的祖师像前,从梁宽手中接过宝芝林的印信。那是一枚黄铜方印,刻着“宝芝林”三个篆字。他双手托着印信,沉默片刻后说今天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事,把后院桂花树下那棵新桂花苗围上竹篱笆,以后谁都不许在桂花树下练剑,怕伤了树根;第二件事,从今天起每月从宝芝林的进账中拨出两成银子给何府账房,由秦舒云秦姨代为管理,存够一定数额后以何平的名字在联市开一个户头,作为何平将来的嫁妆。他爹临终前抱过何平一次,说这丫头将来能学武,他得替师父把这句承诺兑现了。
何成局站在旁边听着这番话。他看着黄飞鸿那张越来越像黄麒英的脸,想起当年他在码头上听黄麒英说要“替不认识的小孩挡火铳”时自己还是个不明所以的毛头小子。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陈玉成那把腰刀递给黄飞鸿,说这把刀是一个太平军降将交给他的,那人以前是敌人,现在在水师当差。刀鞘破旧刀刃有几道缺口,但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生死。何成局把它转赠给黄飞鸿——桂树新枝和破刀旧刃,都是传承。
黄飞鸿接过刀双手横托在胸前,郑重地说他知道了。当天晚上,何成局在宝芝林后院坐了许久。桂花树下那棵新苗被竹篱笆围得整整齐齐,篱笆上挂着块木牌,上面是黄飞鸿的字——“黄麒英手植”。他坐在黄麒英当年常坐的那张藤椅上,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是黄麒英的坟,没有立碑,只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小字——“他说话算话。”桂花还没开,但枝头已经缀满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林落雪说过,今年秋天花期会提前。
九
九月十二,何成局在何府书房里再次打坐。他将气核贴在光幕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推,也没有用气幕去试探,只是安静地贴着,感受着光幕那边传来的温度。那股温度已经不热了——不是退却,是彻底的融入。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在小四合院里,秦舒云对他说过的话——“院子外面全是狼,但院子里面的人不能变成狼。”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光幕不是用来打破的——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它只是他自己立在那里的一道门,等着他从门里穿过。而现在,门已经自己开了。
何成局睁开眼睛。月光洒在书房的地面上,一片银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打坐中丹田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旋转,阴阳二气和那颗核桃大小的气核在那一瞬间彻底静止,然后重新开始转动。方向没有变,速度没有变,但每旋转一圈气核表面都会漾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那是内劲外放为罡气的雏形,罡气附核,宗师之门已经开启。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向正堂。路过回廊时他看见林落雪独自坐在花圃边上,手中拿着一枝刚剪的桂枝,正借着月光一片一片地数着叶子。她在等他。
何成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月光下桂叶的轮廓清晰如画,每一片都泛着银白的边缘。林落雪轻声问他闻到了吗——桂花快开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何成局说闻到了。
九月十五,何府后花园的第一朵桂花开了。不是宝芝林那棵老树,是何成局亲手种下的那棵——当年顶着大土块的歪扭小苗,如今长到了一人多高,枝头上绽放出了第一簇金黄色的花朵。林落雪第一个发现,跑着去敲余姚姚的门。余姚姚披上外衣来到花圃前,看着那簇桂花,轻轻说了句“黄老掌门,桂花开了”。
当天傍晚,何成局带着全家人来到桂花树下。何平被林函抱在怀里,伸出小手去抓花枝,何安踮着脚闻花香打了好几个喷嚏。十六房妻妾围站在树下,赵麦穗说这花开得比宝芝林的老树还香,沈小荷轻轻摘了一小簇桂花放在手心里端详。柳如烟说回去谱一首新曲,就叫《桂香》。唐玲说她想排一支新舞,用桂花枝当道具。张颜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用这桂花调一种新香。彭幼楚兴奋地问能不能摘一些做桂花糕,周巧儿说当然能,你摘多少她做多少。
余姚姚站在何成局身边,握住他的手。何成局抬头看着满树的桂花,想起一年前黄麒英临终时种下的那棵桂花苗,想起黄麒英说他“说话算话”,想起林落雪说“桂花迟早会开的”。
他回过头,对满院子的妻妾子女说了一句话——“桂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