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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不问来路(第1/2页)
天亮后,江砚没搭那趟去汝阳的客船。
罗十三也没走。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伴上了路。
谁也没提“结伴”这两个字。罗十三说他正好也要往汝阳那边去寻个旧相识,江砚说他正好顺路。一个谎一个应,两个心知肚明的谎,凑在一处,就成了同行。
江湖人就这样。
江砚一路走,一路看罗十三,越看越觉得这人有意思。
—
罗十三这人,浑身上下,没二两正经。
走着走着,看见路边有棵歪脖子枣树,他能蹿上去,摘一兜青枣,自己嚼得龇牙咧嘴,还非塞给江砚几个;过个集市,他能跟卖炊饼的老板娘贫上半天嘴,最后赊两张饼揣怀里,临走还作个揖,许诺“下回路过必还”;夜里宿在破庙,他能枕着自己那把宝贝刀,鼾声打得震天响,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他睡不着的地方。
可这没正经的壳子底下,又透着股子让江砚说不上来的“稳”。
走夜路,他总把江砚往里头让,自己挨着外侧。江砚起初没在意,走了两天才品过味来——靠外那边,万一窜出个把人,先挡刀的,是他。
遇着岔路,罗十三蹲下身,捻一撮土,放鼻子底下闻闻,又抬头看看风往哪吹,几句话就能判出哪条道安生、哪条道有匪。吃东西,他也从不抢先,总要先拿眼睛瞟一瞟江砚那份够不够,才肯自己动嘴。
“你看我作甚?”罗十三嚼着青枣,斜眼瞅他。
“没什么。”江砚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这人……不像个抢盘缠的。”
“嘁,”罗十三啐了枣核,“爷们那是落难!龙游浅水遭虾戏。等爷们时来运转,跑上几趟大镖,挣个三五十两,回头请你下馆子,吃整桌的!”
“几十两,又输给盐枭了?”江砚淡淡道。
罗十三脸一黑:“……你这小子,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
走了两日,罗十三也把江砚摸了个大概。
这小子话不多,闷,可不傻。眼睛尖,心里有数。问他从哪来,他只说“北边”;问他往哪去,他只说“中州”;再细问,他便低下头,捣鼓他那个旧药箱,不接话了。
罗十三也就不问了。
“不问来路,只看眼下。”这是江湖的规矩。今儿能并肩走一段、能搭把手的,就是路上的伴儿;至于这人从哪来、是好是歹、背着什么,谁管得着?乱世里,能找着个不在你睡着时摸你刀的同路人,已是天大的造化。
只有一回,罗十三起了点疑心。
那是过一条溪,溪上的独木桥断了。罗十三正发愁,一回头,江砚已经蹲在岸边,捡了几根枯枝、几块石头,三两下,竟搭起一个简单的杠杆,把那截沉重的断木,撬回了原位,又用藤条捆牢。
罗十三看得直咂舌。
“好小子,”他踩着那修好的桥过了溪,回头打量江砚,“你还会这个?这手艺,哪学的?”
江砚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把那几根用过的枯枝随手丢回溪里,平静地说:“在家时,给人修过东西。板车、锁头、水车,没有修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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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罗十三啧啧两声,“看不出来,你还揣着手艺。难怪那晚盐枭追上门,你不慌——心里有底的人,才不慌。”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跟哥哥说实话,你是不是……会点邪门的本事?那晚地上那油,溜得邪乎。”
江砚的心,提了一下。
—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邪门本事,”他白了罗十三一眼,“是灯油。河神庙的香油灯,打翻了一地。你打得昏天黑地,没看见罢了。”
“真的?”罗十三狐疑。
“不然你当是什么?”江砚反问,“我会请神驱鬼?那盐枭怎么不见鬼把我也滑一跤?”
罗十三被他问住了,挠了挠头,想想也是。
“也对哈,”他嘿嘿一笑,那点疑心,立时丢到了脑后,“爷们就说嘛,哪有那么多邪乎事。是爷们刀快!”
江砚悄悄松了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罗十三这人,江湖经验老到,眼也尖,可心思却粗,又是个直性子,认死理。你跟他兜圈子,他能跟你绕到天黑;你拿一个他能接受的、寻常的解释打发他,他反倒一根筋地信了。
这是好事。
至少,眼下,这把笔的秘密,还能藏得住。
江砚不是不信罗十三。
是手札里那句话,他记得太牢——这世上知道这秘密的人越多,循着墨痕来夺笔、来杀他的豺狼,就越多。秦伯是为护这秘密死的。他不能拿这秘密,去赌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的心。
哪怕,这人替他挡过刀。
—
只是江砚没料到。
他这点小心翼翼的藏,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会被一件他想都没想过的事,冲得七零八落。
那是第三日的午后。
两人走到一处叫“黑松岭”的山道。地势险,松林密,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去处。
罗十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放慢了脚步,握住了刀柄,竖起耳朵,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不对。”他低声道,“太静了。鸟都不叫。”
话音刚落——
“呔!此路是我开!”
林子两侧,呼啦啦地,窜出十几条大汉,个个面目凶悍,手持刀棒,把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一个独眼大汉,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留下买路财,饶你两个全尸!”
不止他们两个。
山道上,还有一队同行的难民——十几个老弱妇孺,正缩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
那独眼大汉的目光,已经越过江砚和罗十三,落到了那群难民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到了难民里,那几个还算年轻的妇人身上。
他舔了舔嘴唇。
罗十三的刀,“唰”地出了鞘。
“江砚,”他没回头,声音里头一回没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只剩下沉甸甸的硬,“躲我身后。这伙人……是马匪。比盐枭,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