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sw.com,更新快,无弹窗!
偌大的屏幕上,几张仿烧瓷的照片清晰无比。
北宋影青瓷、永乐甜白釉、成化薄胎瓷,以及斗彩胎…
这几件当中,但凡能复原出其中的一种工艺,都能在古陶瓷界引起地震级的轰动,遑论四种?但算算时间,从去年七月分到现在,长达半年之久,为什么没有听到过一丝风声?
因为,林思成压根没来得及申报,也没立项,更没有注册。却先一步,把工艺完整的复原了出来。如果消息走漏,有人动了歪心思,想截胡怎么办?
千万别考验人性,只要给的够多,亲儿子都能背叛亲爹。花个几十上百万,挖光林思成手下的研究员,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再要狠一点,把他所有的研究资料、数据一骨脑的打包偷走,也并非不可能。
到那时候,谁先立项,谁先发表,这成果就是谁的。
安全起见,林思成才找了故宫。
所以,故宫完全等于白捡:不用投入,不用收集物料,甚至不需要多大、多专业的团队。只需要吕所长带两个助理,把几种工艺验证一遍,可能都用不了一个月。
莫名其妙的,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不论换成谁,做梦的时候都会笑醒。
包括文化部、文物局也一样:国家天天讲,要守护文明基因,捍卫文化主权,鼓励文化延续。这现成的成绩,不就送到手上来了?
程序必不可少,该申报申该,该审核审核,该立项立项。但走程序之前,是不是可以肯定一下,再鼓励一下?
如此,两个部委批覆以个人姓名挂牌的非遗中心,研究中心,就变的理所当然,且毫无争议。说句实话:文遗司和考古司没有代表两个部委,以林思成的这个中心搞个什么试点,没直接在门口挂部委的牌子,已经是领导相当矜持了。
千万别觉的夸张,先看看林思成干了什么:
四个月找到五座窑,全部是史无前例,首次发现。
四个月的时间,确认五个朝代(唐、宋、金、元、明)、八种名瓷(卵白玉、影青瓷、汝瓷、卵白釉、甜白釉、成化薄胎、斗彩胎、德化白)之间的传承谱系和流布链条。
同样是四个月的时间,完整复原了五种已失传名瓷的烧造工艺。
别说四个月,给其它单位,只是其中单独的一项,四年都不一定能研究出成果。
现在谁还敢问,这个中心有什么资质,林思成凭什么站在这里?
会场里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突地,屏幕一暗,瓷杯的照片消失不见。
没了参照物,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各位老师,咱们言归正传!」林思成点了点话筒:「卫处长,那我继续?」
这是对于卫子玉之前那句质问的回应:你说的这些,顶多算是考古资质,和今天的质证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有没有关系?
卫子玉一脸郁闷:这小孩心眼怎么这么小?
王齐志站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不是林思成心眼小,他就不是这样的性格。
之所以刻意说这么一句,是在为接下来打预防针:你可以质疑,我肯定有理有据。
但你在怀疑我、阻挠我的同时,还想让我对你客气点,哄著你,贡著你,那不可能。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林思成示意了一下,吕所长的两个助手上前,拆开了长案上的箱子。
也是瓷器:几件笔洗,一件青花。
所有的专家都睁圆了眼睛:天青釉??
怎么看著,有点像是宋汝?
越看看像,越看越像……
林思成点了一下滑鼠,大屏上出现图片:
「十月份,我和老师到京城,代表中心和故宫陶研所商谈联合立项。期间,为了寻找更多的实验物料,我们相继到京城各大古玩市场考察……」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碰到了人胡海和他的合伙人:当时,他正在摆摊出售一件笔洗……过程有点曲折,我就不复述了,到最后,我花了八百万,从胡海手里买了四件笔洗和一件铁砂斑的青花碗。就屏幕上这些……」
林思成点了一下滑鼠,挨个把照片放大,「我先说结论:这几件,全是仿品,」
「这一件最早,明末清初,大致顺治时期。这一件,清早康熙,这一件,乾隆。这一件,大致道光,这一件,咸丰……各位老师如果有兴趣,可以上上手。」
话音刚落,从后面的旁听席站起来了几位。无一例外,全是文研院瓷器组的专家。
他们今天来,本就是来干这个的:鉴定、质证。林思成又拿出几件和关联人胡海有关的文物,那肯定和今天的案件有关。他们肯定要看一眼。
但更多的,则是好奇:不论看图片,还是看实物,都感觉这几件笔洗仿的极像,工艺水平极高。林思成声名在外,他愿意花八百万买几件仿品,肯定不简单。
转念间,人已到了案前,几位专家人手一件。
吕所长对面那几位也有些手痒,但他们大都偏重研究,而非眼鉴。上去后万一看不出什么,面子上下不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懂行的。
于教授捅了捅陈主任:「老陈,振作点,咱们过去看一眼。」
陈主任叹了口气:没什么可振作的。
确实有点受打击,但要说就此意志消沉,那不至于。
何况,海关请他们过来,是付了钱的。他再是灰心,也得把事办完。
他站了起来,其他三位跟在后面。
刚到了案前,一个文物局的专家举著笔洗:「于教授,刘教授,你们看一下:这件笔洗的釉光,是不是有点怪?」
这两位,一位研究质子激发X射线萤光分析在古陶瓷方面的应用,另一外研究古陶瓷同步辐射X射线衍射。
这两个方向的研究重点,首先就是釉面,其次结晶成相。这一类问题找他们,没一点儿毛病。刘教授把笔洗接到了手里,于教授取出了手电和放大镜。
刚照上去,两人眉头一皱:这釉色,确实有点儿怪。
传世的汝瓷是不多,但指的只是收藏界、古玩界,而非研究界。
光是宝丰清凉山(北宋官窑)出土的碎汝瓷,就有十四万片之多。其中天青釉占大半,近九万件。次一等的豆青釉、灰青釉则有五万多件。
不缺物料,研究的自然就深。至少几位教授都知道,汝瓷有哪些特点:
天青釉浅而亮,色阶过渡极为明显:釉薄处泛粉青,厚处呈天蓝。反光质感类似和田玉的油脂光。触感更有特点:温润似凝固脂膏,嗬气现云雾状。
而不管是真汝,还是明、清时期的仿汝,都有这些特点。
但这一件不是:釉色稍深,近如豆青,过渡区色调单一无层次,四十五度侧光呈玻璃反光质感。摸上去很是光滑,嗬一口气上去,眨眼就会消失。别说云雾状了,压根就没半点水汽的痕迹。更怪的是开片:凡汝瓷,不论是真汝还是仿汝,开片极深,达釉层中部。但手上这一件,感觉只有浅表上薄薄的一层。
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两位教授对视了一眼,把笔洗递给陈主任:「老陈,你看一看?」
陈主任接在了手里:「胎质过于黏,糯过了头!」
「釉色过于暖,不似汝瓷的冷色调。青色过于深,更接近于灰青,而非天青……还有一点……」陈主任接过放大镜,「看纹裂,不论是仿汝还是真汝,纹线都是浅金色。但这一种颜色极深,金色中泛著红……」
陈主任皱了一下眉头:「感觉,像是配釉工艺掌握的不全,没仿好?」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位也跟著点头。
林思成更是想竖个大拇指:专家果然是专家,一针见血,直透本质。
他直接说答案:「各位老师,这几件的配釉,没有用玛瑙!」
一群专家全愣住了:汝瓷不用玛瑙入釉,你叫什么汝瓷?
哪怕是仿的也不行。
陈主任拿起了放大镜,又打开强光手电:「如果不用玛瑙,如何呈现接近于天青的釉底?」「很简单,利用色系中和……」
林思成滚动滑鼠,屏幕上出现几块瓷片。
这是陈伟华一怒之下砸烂那一件,之后被林思成用高价买了回来。
已经当做研究耗材,被吕所长消耗完了,想带也带不过来。
图片再次放大,可以清晰的看到釉面的夹层:最外的一层是青釉,下面又压著两层:一层金,一层红。「叠彩、叠金……这不就是磁州窑、定州窑的赤绘?」
陈主任一脸惊奇,「但为什么这样配釉?能仿得起汝瓷,还缺玛瑙吗?」
这话幽默感十足,但没人笑,委实是过于古怪,压根就顾不上。
在古代能仿汝器的,必为官窑。民窑想仿也不敢仿:这一类,必为御用贡瓷。
古代的玛瑙是挺贵,但绝不至于缺到在御器上偷工减料的地步。
所以,专家们格外的不理解。
突然,耳边冷不丁的传来一句:「会不会是外国仿?」
专家们齐齐的回过头。
咦,马副院长?
和在场这些专家相比,马副院长肯定算是外行:因为他是搞金属文物保护研究的。
但是,他说的这句,为什么这么有道理?
如果是国内仿,只能是官窑仿,肯定是仿的越像越好。绝不至于把「玛瑙入釉」这种最为关键的工艺省掉。
也没人敢这样做,民窑更不敢,甚至于压根就不敢仿:九族的命不要了?
但如果是国外仿,那就一切都能说的通了:仿汝瓷中最难的工艺,就是玛瑙入釉。
以国外同时期的科技水平,没办法做到让釉料中的玛瑙晶体的折射率接近空气折射率的地步,从而达到「透而不露」、「青随光变」的结釉效果。
更做不到玛瑙晶体的膨胀系数与釉基质产生温差裂变,形成蝉翼鱼鳞双纹的自然开片。
所以,就算有完整的配方也没用。
最后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种不伦不类的办法,哄哄自己……
一群专家恍然大悟,盯著马副院长。
马副院长不动声色:看我干什么,觉得我不懂瓷器,却说的这么有道理?
我是不懂,但我懂林思成:要和今天的质证没关系,他拿这几笔洗干什么?
想来,和被海关扣押的那批关联性极强,十有八九,就是同一类同东西。
吕所长和林思成不止一次说过,那些是国外仿的,那这几件呢?
马副院长不说话,专家们也没精力打破砂锅问到底,注意力又集中在了几件笔洗上。
「哪里仿的,朝鲜?」陈主任仔细的回忆,「明末清初,崇祯、顺治时期,好像只有朝鲜有这个能力?「如果不用玛瑙入釉,越南也能仿!」于教授皱著眉头,「日本,好像也能仿?」
「日本,叠金釉……咦,还真能仿:有田烧的金斓手?」
愣了一下,陈主任的眼睛「噌」的一亮,「酒井田柿右卫门?」
起初,还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就必须是酒井田柿右卫门]?
但稍一琢磨,所有的专家都反应过来:
金澜手既叠金釉,在同时期的中国,稍大点的民窑都会。但在同时期的日本,却是最大的瓷窑,即有田烧的独门绝技,不传之秘。
有田烧的创始人就是酒井田柿右卫门,正好成名于明末清初。不是他还能有谁?
「唰」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日本瓷祖?
林思成点了点头:「是不是出自酒井田柿右卫门之手,还需要验证。但至少可以证明:确实烧于明末清初的日本佐贺县有田町……」
一群专家默不作声。
搞研究不像搞鉴定,可以说车牯辘话,你得拿数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哪怕差百分之一都不行。但现在并不是在搞学术报告,专家们有自己的判断:故宫的那些仪器又不是摆设?
可以分析成份,可以分析配方,更可以溯源胎、釉原料产地。林思成说是有田烧,那绝对就是有田烧。明末清初的日本,除了有田烧的创始人酒井田柿右卫门,还有谁会叠金釉?
这东西,妥妥的日本国宝。
关键的是,并不止一件:面前的长案上,足足摆著四件。
四件日本国宝?
正惊愕不已,林思成又点了一下滑鼠,屏幕上只留下那只青花碗。
底足像是红砖,碗面上的釉黑一道,灰一道。
不用专家,哪怕随便叫个普通人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只烧废了的青花碗。
不是没人想:在一堆价值千万的日本国宝中,摆一件废瓷是什么意思?
但更多的人都在猜测:林思成不会无的放矢,搞不好,这只碗才是关键。
果不然?
林思成放大图片:「这一件是买了笔洗之后,胡海赠送给我的。我先说一下结论:与最先的那件笔洗一样,同样的成份,同样的原料产地,即日本仿的青花瓷……」
「其次,和笔洗相比,这只碗的区别有四点:第一,烧废了。
第二、胎釉用的是单元配方,即只有瓷石,而无瓷土。
第三,有款。第四、时间要稍早!」
烧废了好理解,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单元配方更好理解:日本无瓷土,只有瓷石。
但稍早、有款是什么意思?
正狐疑间,林思成放大照片。
隐约间,能看到碗底刻底一个小字。
像是个……雨字?
唏……好像在哪里见过?
稍稍一回忆,脑海中闪过一道光。霎时,陈主任的心脏止不住的跳。
脑子里像是过了电,头皮又麻又木。
「赤绘……金澜手……雨字款……」
于教授莫明其妙:「老陈,你在念叨什么?」
「老于,酒井田柿右卫门创有田烧之前,日本有没有人烧瓷?」
当然有。
瓷祖的手艺是学来的,而非从天上掉来的。
心里念叨了一下,于教授突地一愣:「李参平?」
「就是李参平!」
陈主任咬了一下牙:「东京国立博物馆,有一件赤绘五彩盘,用的就是日本所谓的金斓手工艺,盘底就有一枚「雨』字款……这是李参平的独门款记……」
雨字款,李参平?
偌大的会场里,突然就没了声音。
他们不是赵修能,鉴定能力很高,修复手艺更高,却不怎么研究历史。
他们是专家,历史常识只是基本功。
虽然是外国史,却架不住李参平的名头太响,地位够高:这位是记录在日本国史中,单独立有传记的人物。
日本瓷业开山鼻祖。
更关键的是,这不是之前那件笔洗:你明知道是日本瓷祖酒井田柿右卫门的遗物,却缺乏最关键的证据。
但这件不一样:碗底上那个「雨」字款,就是铁证。
就算在日本,明确可以确定是李参平亲自烧造的瓷器,不超过三件。但现在,眼前竞然就摆著一件?下意识的,好多专家双眼放光:怪不得这只碗烧的这么差,工艺这么粗糙?
正因为差,才恰好说明:这是李参平开创日本烧瓷先河之始,尝试的试烧品。
等于,日本历史上第一件瓷器……那这只碗,对于日本而言,意义得有多重要?
陈主任说的那件赤松盘,给这件青花碗提鞋都不配……
但并不是所有的专家都这么激动。
比如陈主任,比如于教授、刘教授、丁院长。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只碗,和林思成刚上的时候,放出的那几张青花瓷的照片,怎么有点像?
就当时,林思成特地交待:老师,这几组照片得呈交一下,待会会用到……
但这只是其次,更关键的是:为什么感觉,和海关扣押的那几件,也有点像?
渐渐的,几位专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
他妈的,老老实实的待在单位搞研究不好吗,却非要来趟洪水?
这下好了:脸被人摁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