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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释嫌》(第1/2页)
翌日清晨,霜色未晞。金陵城西槐花巷深处,贾氏老宅的乌瓦上落着三两只喜鹊,啁啾声碎,啄得檐角冰棱簌簌下坠。宅内东厢暖阁里,熏笼吐着沉水香的白烟,七十三岁的贾退之与六十八岁的岳守朴隔着一张紫檀木棋枰对坐,四只枯手悬在楸木棋盘上方,指尖各拈黑白一子,已凝滞半炷香功夫。
暖阁门槛外探出颗总角小髻,是个八九岁的童儿,唤作嘉儿。他昨日才随祖父岳守朴自扬州乘船而来,此前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与祖父“老死不相往来”的贾太公。此刻两颗眼珠乌溜溜地转,瞅瞅左边祖父紧抿的嘴唇,又瞄瞄右边贾公微颤的银须,忽地“噗嗤”笑出声来。
岳守朴眉心一蹙。贾退之却将白子“嗒”地按在星位,抬首朝门外招手:“小猢狲,进来看便是,鬼鬼祟祟作甚?”
这便是“冰释嫌”的由来了。原来贾、岳二人少年同窗,青年同科,中年同朝为官,本该是莫逆之交。不料四十年前一桩公案——岳守朴任漕运御史时,查得贾退之族侄私贩盐引,铁面参奏,致其流放琼州。自此贾氏谓岳氏“刻薄寡恩”,岳氏斥贾氏“徇私枉法”,两家虽同住金陵,竟四十年未通庆吊。直至昨日除夕,岳守朴长子携孙儿嘉儿登门,执晚辈礼奉上扬州酱菜四坛、高邮双黄咸蛋两篓,口称“奉家严命,请世伯尝鲜”。贾退之盯着那油纸包裹的咸蛋,忽想起六十年前在岳家读书时,每至腊月,岳母总要腌上数坛与他佐粥。老泪纵横之际,颤声道:“告诉你父亲……明日……来下棋。”
于是便有了今晨这一幕。
嘉儿得了准许,赤足奔入暖阁,却不看棋,径自趴在窗边罗汉床上,掏出一把彩石弹珠,在青缎坐褥上滚得簌簌响。岳守朴欲斥,贾退之却摆手:“童趣最真,由他罢。”语罢落下一黑子,恰切断白棋大龙去路。岳守朴捻须沉吟,暖阁内惟闻嘉儿弹珠相撞的清脆声,与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岁暮爆竹响。
这局棋下到日上三竿,终是贾退之胜了半子。二人推开棋枰,相视而笑,四十载恩怨尽在笑纹深处融了。管家此时禀报:“云镜山庄遣轿来迎。”
二
云镜山庄在钟山南麓,庄主司徒晦乃致仕的礼部侍郎,好风雅,每月十五设“三星会”,邀城中名流谈文论艺。今日正逢丙午年元月初一,特增“桃园聚”,请的皆是年高德劭、隐逸林泉之辈。贾、岳二人均在受邀之列。
出得贾府,但见两顶青呢小轿候着。嘉儿扯着祖父衣角也要同去,岳守朴本不允,贾退之却道:“庄中有梅林,让孩子踏雪寻梅也好。”遂三人分乘两轿,穿金陵城向钟山行去。嘉儿与祖父同轿,扒着轿窗看街景,忽指着一处糖画摊嚷道:“祖父瞧!马上封侯!”岳守朴望去,原是糖画艺人正舀起金黄油糖,在石板上淋出一匹扬蹄骏马,马背上蹲着只猕猴,取“马上封侯”吉兆。老人心下一动,今年正是马年。
及至山庄,司徒晦亲迎至二门。但见飞檐悬着十数盏走马灯,绘着“八骏图”“骏马乘风”等样,堂前两株老梅开得正盛,冷香沁脾。厅内已坐七八位老者,有曾任翰林院编修的,有辞官归隐画兰自娱的,有精研易理的,有擅抚焦尾琴的,皆白发萧然,气度清华。司徒晦引贾、岳二人入座,笑道:“今日三星会逢桃园聚,可谓风云际会。二公联袂而来,尤添佳话。”在座皆知贾、岳四十年龃龉,今见二人同行,皆暗暗称奇。
茶过三巡,论及“马年说马”。前编修徐公捋须道:“《周易》云‘乾为马’,马者,刚健、高明、恒通之象。然《说卦》又谓‘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独未及马。何也?盖马行天地,不专属一卦,是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语罢满座颔首。
忽有稚声自厅角传来:“不对!”
众老愕然回首,见嘉儿不知何时溜到厅侧紫檀架旁,正踮脚摸着一尊唐三彩马俑。岳守朴脸色一沉:“无知小儿,安敢妄议!”贾退之却笑:“童言无忌,且听他如何说。”
嘉儿放下马俑,奔至厅中,头顶总角辫随步伐飞跳,豁着两颗刚掉的门牙,声音清亮:“方才徐爷爷说马不专属一卦,可《西游记》里白龙马原是西海龙宫三太子,龙属震卦,化马后难道就变了卦象?再说,马要人骑,人要马驮,是人是马谁做主?我看马非马,是名马也!”
满堂寂然。这番歪理,竟似糅合佛家“名实之辩”、道家“化形之说”,却又夹着孩童的荒唐联想。徐公怔了半晌,忽拊掌大笑:“妙哉!马非马,是名马也。老朽拘泥经籍,反不及童子灵台空明。”众老亦笑,厅内肃穆之气为之一松。
司徒晦目露嘉许,命人取来一匣,内盛十二枚古玉带板,每枚浮雕不同姿态骏马,曰:“此乃唐时玉带銙,十二骏应十二时辰。诸公可有兴致以此为题,各展才思?”
于是或赋诗,或作画,或品鉴古玉。贾退之提笔在洒金笺上写下一联:“伏枥犹存千里志,踏云常怀少年心。”岳守朴接笔对曰:“冰释前嫌春水暖,梅开旧圃故人香。”二人墨迹未干,司徒晦已命人张于堂中,众老观之,皆叹“书道老辣,情意更深”。
嘉儿趁众人观字,溜至廊下。见小厮正搬出一盆水仙,盆是钧窑月白釉,衬得蒜头似的鳞茎、玉带般的绿叶、金盏银台的花,格外清雅。他蹲下细看,忽闻廊柱后有人低语。悄悄探头,见是贾府老仆与山庄管事在闲谈。老仆叹道:“我家老爷与岳老爷和好,实是美事。只恐两家小辈未必如老人家豁达。”管事问其故。老仆摇头:“岳老爷长孙去年捐了武职,在江防水师任职。贾府三少爷却管着江宁织造局,与洋商往来甚密。如今朝廷海防吃紧,听说有御史要参织造局私贩绸缎出洋,恐资敌用。若真查到三少爷头上,岳家孙子是水师的人,岂不尴尬……”
嘉儿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下“海防”“出洋”“尴尬”几个词。正待再听,却闻厅内祖父唤他,忙跑回去了。
三
午后,山庄设素筵。水陆八珍虽无,然冬笋、松蕈、豆腐、面筋等,烹得色香味绝。席间谈及时局,有人喟叹洋船日频,海疆不靖。前水师参将杨公多饮了几杯梨花白,击案道:“老夫当年在闽海,见红毛船炮利船坚,便知世道要变。如今朝廷设机器局、造兵轮,总算有识之士。然纲纪松弛,贿赂公行,纵有坚船利炮,亦不过徒具形骸!”语罢潸然泪下。
众人唏嘘。嘉儿正啃一枚芝麻酥饼,忽抬头问:“杨爷爷,洋人的马厉害,还是我们的马厉害?”
杨公愕然:“洋人骑兵固有可观,然我大清蒙古马耐力更胜。”
嘉儿摇头:“我不是说真马。洋人坐火轮船来,那轮船嘟嘟冒烟,比马快多了。咱们还用马拉车,不是输在起跑线上了么?”
“起跑线”这新鲜词儿,是他从父亲与友人谈话中听来的。满座老者面面相觑,既觉童子天真,又感此言暗合隐忧。贾退之沉吟道:“嘉儿话虽稚气,理却不偏。西人格物致知,机器日新。我朝若只守孔孟,不研格致,恐非长策。”岳守朴素重儒学,闻言挑眉:“贾兄此言差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纲常伦理乃立国之本,岂可本末倒置?”
二老竟就“体用之争”辩论起来。一个引魏源“师夷长技”,一个举张之洞“旧学为体”;一个说“机器可御外侮”,一个道“人心方能固本”。唇枪舌剑,竟似忘了方才棋局上的惺惺相惜。众老或附和,或调解,厅内渐起嘈杂。
嘉儿看看左边祖父,又望望右边贾公,眼珠一转,忽然拍手唱起童谣:“张铁匠,李木匠,你打锄头我修桨。锄头耕田吃饱饭,木桨行船闯大洋。闯大洋,贩绸缎,换回钟表嘀嗒响。老爷嫌吵扔出去,太太捡来说真响!”
童声清脆,字字分明。满堂忽然静下。这童谣看似胡诌,却暗合今日所议:农桑为本,商贸通洋,西洋奇器,国人拒迎……贾退之与岳守朴对视一眼,蓦地同时大笑。岳守朴指着嘉儿笑骂:“这小猢狲,从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贾退之拭泪叹道:“吾等争得面红耳赤,不如童子一首谣。体用之争,本可并存。锄头木桨,各有所长;钟表虽吵,知时亦好。”
一场争执,化为无形。司徒晦忙举杯:“好个‘锄头木桨,各有所长’!当浮一大白。”众人共饮,气氛复融。
四
筵罢,移至暖阁品茗。武夷大红袍在宣德炉上咕嘟翻滚,茶香氤氲。嘉儿吃饱犯困,蜷在祖父脚边打盹。忽闻外间喧哗,有小厮仓皇奔入:“庄外来了群兵爷,说要查私货!”
众老愕然。司徒晦蹙眉:“兵部早有文书,元月初一至十五,非紧急军情,不得扰及民宅雅集。何人如此放肆?”起身欲出。却见厅门大开,七八名挎刀兵勇闯入,为首是个穿水师把总服色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庞黝黑,眉宇间与岳守朴有三分相似。后头还跟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面色焦黄,不停拭汗。
岳守朴一见那青年,拍案而起:“岳霆!你在此作甚!”
原来这正是岳守朴长孙岳霆,现任江防水师把总。岳霆见祖父在此,也是一怔,忙单膝跪地:“孙儿奉参将急令,追查一批涉嫌私运出洋的江宁织造局绸缎。线报说货藏在云镜山庄左近,故来搜查。不知祖父在此,惊扰雅聚,万望恕罪。”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贾退之——江宁织造局现任督办,正是贾退之三子贾世宁。贾退之手中茶盏“铛”地轻响,面沉如水。
那文官上前躬身:“晚生江宁府经历司知事周勉,协同岳把总办案。现有商号举报,织造局有工匠私将局内特供云锦数匹,偷运出城,欲售与洋商。据查,这批云锦昨日傍晚运至钟山脚下一处货栈,夜间却又转移,线报称疑似转入山庄后园仓库。事关海防物资外流,不得不查,还望司徒庄主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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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晦冷笑:“老夫山庄后园仓库,堆的都是旧书字画、坛坛罐罐。哪来什么云锦?尔等可有部院搜查文书?”
周知事呈上一纸公文。司徒晦验看无误,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请便。然在座皆士林耆老,不可惊扰。老夫亲自引你们去后园。”
兵勇与胥吏随司徒晦去了。暖阁内死寂。岳守朴面如寒霜,贾退之闭目捻须。徐公打圆场道:“既有举报,查查也好,还贾世兄一个清白。”杨公却嘟囔:“元月初一上门查案,晦气!”
忽觉衣角被拉。岳守朴低头,见嘉儿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乌亮眼睛,悄声道:“祖父,绸缎会藏在书箱里么?”
岳守朴低声呵斥:“小孩子懂什么,休要胡说。”
嘉儿却转向贾退之,豁牙漏风却字字清晰:“贾爷爷,我早上在您家,看见好几个大书箱贴着封条,堆在倒座房里。管家爷爷吩咐人抬箱子时,有个叔叔说‘小心,里头是老爷的宝贝,磕碰不得’。可是书箱抬起来时,我听见里头哐当响,不像书本,倒像……倒像卷画轴的声音,但又沉得多。”
贾退之蓦地睁眼:“你确定是在倒座房?”
“嗯!箱子是黑漆的,角上包着黄铜,封条红纸黑字,写着……写着‘丙午封’什么的。”
满座皆惊。丙午年封箱,自是今年新封。贾退之霍然起身,面色变幻不定。岳守朴急问:“贾兄,难道世宁他……”
贾退之摆手,唤来随行老仆,低声嘱咐几句。老仆匆匆去了。不及一盏茶功夫,司徒晦引着岳霆、周知事等返回。周知事一脸失望,岳霆则面带愧色,向司徒晦及众老抱拳:“后园已查,确无云锦。打扰诸位雅兴,晚辈告罪。”
司徒晦淡淡道:“既无发现,便请回罢。只是元日兴师,未免不近人情。”岳霆与周知事讪讪欲退。
“且慢。”贾退之忽然开口。他缓缓起身,走到岳霆面前,目光如电:“岳把总,你查的云锦,可是四匹‘五福捧寿’寸蟒缎、四匹‘江山万代’团花缎,共计八匹?”
岳霆一怔:“正是。贾公如何得知?”
贾退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与司徒晦:“这是老夫方才让管家回宅查验后,急送来的单子。请庄主过目。”
司徒晦接过,见纸上列着八匹云锦名色,与岳霆所言分毫不差。末尾一行小字:“丙午年元月封,存倒座房三号箱。”
满堂哗然。岳守朴颤手指向贾退之:“贾兄,世宁果真……”
贾退之仰天长叹:“非也!这八匹云锦,是老夫私购,原打算今日桃园聚后,分赠在座诸公,每人一匹,以贺新春。因是特供之物,恐招非议,故秘而不宣,暂封箱中。不想竟惹出这等误会!”
众人面面相觑。徐公迟疑道:“贾公美意,老夫等心领。然既是特供云锦,私赠恐有不妥……”
贾退之惨然一笑:“有何不妥?老夫致仕多年,三子世宁在织造局,恪尽职守,从未以权谋私。这八匹云锦,是老夫用毕生积蓄所购,有织造局账目可查。本想聊表心意,不想竟被奸人利用,构陷吾儿!”语罢老泪纵横。
周知事汗如雨下:“晚生……晚生实是接到举报,不敢不查……”
岳霆忽然道:“举报者何人?”
周知事支吾:“匿名投书,不知何人。”
一直沉默的杨公拍案而起:“匿名信也敢兴师动众?分明是有人欲诬陷贾世宁,甚至一石二鸟,挑拨贾、岳二家!其心可诛!”
暖阁内议论纷纷。嘉儿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忽然扯扯岳霆衣甲:“大哥哥,你抓坏人,是不是要看证据?”
岳霆低头,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堂弟点头:“自然。”
“那如果证据是假的,坏人是不是就跑了?”
“……是。”
嘉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岳霆掌心:“这个,是我早上在贾爷爷家倒座房门口捡的。当时觉得亮晶晶,好看。”
众人凝目看去,是颗鎏金铜扣,上有鹰隼图案,非中土样式。
贾退之瞳孔一缩:“这是……英吉利国水兵衣扣!”
岳霆捏紧铜扣,眼中寒光一闪:“周知事,你即刻回城,禀告知府,匿名信与这洋人衣扣,恐有牵连。贾公,这八匹云锦,可否暂由晚辈护送回织造局封存,以证清白?晚辈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半匹外流!”
贾退之颔首:“有劳。”
一场风波,暂告段落。兵勇胥吏退去,暖阁内却再无品茗雅兴。司徒晦苦笑:“不想桃园聚,竟聚出桩无头公案。”岳守朴向贾退之深揖:“贾兄,岳霆鲁莽,冲撞雅聚,老夫教孙无方……”贾退之扶住:“贤弟何出此言?若非岳把总秉公执法,奸人计谋恐已得逞。此事幕后,恐有洋商勾结内贼,欲断我海防绸缎供应。其心险恶,你我切不可中其离间之计!”
二老执手,相顾慨然。众老亦唏嘘不已。
五
日影西斜,轿马陆续下山。贾、岳二人同乘一车,嘉儿挨坐中间。车厢内一时寂静,惟闻辘辘轮声。
岳守朴忽道:“贾兄赠锦之事,何以秘而不宣?”
贾退之叹道:“实不相瞒,这八匹云锦,本是预备送与贤弟及在场诸公。然其中四匹‘五福捧寿’,原是打算……在贤弟七十寿辰时,作寿礼的。”他顿了顿,声音微哑,“四十年前,贤弟母亲七十大寿,我因那桩盐案,未敢登门。后闻老夫人席间叹‘退之最喜老身腌的咸蛋,今却不得同席’,我悔恨至今。这四匹云锦,是愚兄迟了四十年的寿礼。”
岳守朴默然良久,缓缓道:“家母临终前,曾握我手言‘贾生性刚,然心正。你参他族侄,是尽御史本分;他怨你,亦是人之常情。然君子之交,不避嫌,不记仇。待他年你二人白发,或可对弈一局,便都明白了。’”
二老泪眼相对,双手紧握。嘉儿仰头看看祖父,又望望贾公,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芝麻糖。他各递一块:“祖父吃糖,贾爷爷也吃。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
二老破涕为笑,各接过糖含了。甜意丝丝化开,融了四十载苦涩。
马车驶入金陵城,华灯初上。途经秦淮河,但见画舫凌波,箫鼓隐约。贾退之指着一处河房道:“那是‘听鹂馆’,六十年前,我与你祖父常在此听曲,他总点《单刀会》,我独爱《夜奔》。”岳守朴微笑:“不错。你那时总说‘林冲夜奔,是英雄失路;我等读书人,当有豹子头之志,无豹子头之运。’”
正说着,忽闻前方喧哗。停车探看,见一队兵勇押着个捆缚的汉子过去,后头跟着垂头丧气的周知事。岳霆骑马随行,见贾、岳车驾,忙下马禀报:“祖父,贾公。方才擒获那匿名信主使,竟是织造局一名管事,被英商买通,欲窃云锦纹样,事败后反诬贾世叔私贩。那洋人衣扣,便是他慌乱中掉落。人赃俱获,已招供画押。”
贾退之抚掌:“好!真相大白,世宁清白得保。”岳守朴却问:“那英商何在?”
岳霆面有惭色:“闻风逃逸,已登火轮离港。是孙儿失职。”
贾退之摇头:“非你之过。海疆万里,防不胜防。然此次奸计未逞,反令我等警醒。往后织造局与江防水师,还当多加联络,共保物资无虞。”
岳霆躬身:“晚辈谨记。”
车马继续前行。至岳府门前,岳守朴下车,嘉儿跳下,又回头朝贾退之挥手:“贾爷爷,明天还下棋么?”
贾退之笑:“下!明日让你祖父输个痛快!”
岳守朴笑骂:“小猢狲,倒会借势!”又正色对贾退之道,“贾兄,今日之事,始知四十年龃龉,多少是意气用事,多少是奸人可乘之隙。往后……”
贾退之接口:“往后,你我当如这丙午骏马,并辔而行,不再为人所乘。”
二老拱手作别。嘉儿被祖父牵着进门,忽回头喊:“贾爷爷,明儿我带弹珠来,咱们下棋打弹珠两不误!”
笑声中,马车辘辘远去。夜幕垂下,金陵城万家灯火。不知谁家院落飘出腊梅香,混着除夕余留的爆竹烟气,酿成一股浓浓的年味。
岳府书房,岳守朴屏退左右,独坐灯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昨日长子随酱菜坛一同送来的。信上只有八字:“海防吃紧,绸缎禁运。贾氏清白,儿可担保。”
老人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灰烬飘落炭盆。四十年,多少猜忌,多少隔阂,多少欲言又止,多少擦肩而过。原不过一层窗纸,却需稚子一颗弹珠,不经意间,一击而破。
窗外又飘起细雪,衬得檐下灯笼晕红一片。远处隐约传来更鼓,三更天了。岳守朴推窗,见庭中老梅枝头,积雪压下,噗簌簌洒落,露出底下点点红萼,艳得像火。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贾退之在书院腊梅下赌背《过秦论》,谁背错一字,便罚为对方磨墨三日。那株梅,如今可还活着?
或许,该下帖请贾兄,开春后一同回书院看看。带上嘉儿,让他也瞧瞧,祖父们年少时嬉闹过的地方。
雪落无声,金陵城沉入丙午年元月初一的梦境。梦中,有冰释的嫌隙,有未息的暗流,有重燃的烛火,有将融的春意。而此刻,惟闻更鼓悠长,一声,一声,敲在马年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