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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童戏叟》(第1/2页)
第一回寒梅著花未
腊尽春回之际,长安城西永阳坊贾府庭中,那株百年老梅竟在立春前三日绽了满树红萼。贾老太爷拄着紫檀鸠杖立在阶前,望着枝头两只灰喜鹊正啄冰嬉戏,忽听得廊下传来孙儿嘉儿脆生生的笑嚷:
“祖父!这冰挂子像不像您藏的昆仑玉如意?”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脆响,庑廊檐下垂了三日的冰棱,被个总角小儿用竹竿捅下三尺来长一段,正落在青石板上迸作碎玉。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梳着双螺髻,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如新月,绛红棉袄上绣的金线鲤在晨光里跃跃欲动。
“胡闹!”东厢竹帘“哗啦”掀起,走出个清癯老者。此人姓岳名守拙,乃贾府西席,穿一袭洗得发白的藏青直裰,手里还攥着半卷《周易》。他瞪了嘉儿一眼,转而向贾老太爷作揖:“东翁见谅,是学生疏于管教。”
贾老太爷却捋须而笑,弯腰拾起片最大的冰片,对着日光眯眼细看:“岳先生严苛了。你瞧这冰纹——”他指向冰中天然凝结的松针纹路,“恰似《梦奠帖》里那一笔‘岁’字的飞白。天工之妙,童趣之真,原比人力刻意求工更近道法。”
话音方落,西边月洞门传来朗笑:“好个‘天工近道’!贾公此言,当浮一大白。”但见云蔚之提着个鎏金双层食盒踏雪而来。他是贾老太爷四十年故交,如今任国子监司业,今日特携新得的蒙顶石花茶来赴三年一度的“三星会”。
所谓三星,乃取“智、仁、勇”三德之意。贾公致仕前官至秘书少监,掌天下图籍,腹藏万卷;岳守拙虽布衣,却是关中理学大家,门下出过三位进士;云蔚之则通达世情,常以诙谐妙语解朝堂僵局。三人自青年时结社,每逢立春前后必聚,或论道,或弈棋,或品鉴金石,已成四十载定例。
嘉儿趁大人们寒暄,早溜到梅树下。他仰头盯着喜鹊窝,忽然拍手道:“我知道啦!昨夜东风解冻,树梢冰化,鹊巢下本有冰帘遮挡。今晨日头一出,冰帘碎裂,喜鹊方能飞出——这才是‘翌早喜鹊枝头闹’的真缘故!”
三老闻之皆怔。岳守拙本欲斥其饶舌,云蔚之却抚掌大笑:“妙哉!我三人对着《月令》《农书》推敲半日节气变化,倒不如孩子一双眼睛看得真切。”他从食盒底层取出个油纸包递给嘉儿:“赏你玫瑰松子糖,且去廊下吃着,莫再捅冰了。”
嘉儿接了糖却不走,乌溜溜的眼珠在三老间转了几转,忽然指着石案上那副墨玉棋盘问:“云爷爷,今日既叫‘风云会’,为何只摆棋,不摆琴?”
此问看似天真,却暗藏机锋。原来去岁聚会,岳守拙与云蔚之因论“琴棋孰近天道”起了争执。岳谓“棋有经纬如乾坤,落子无悔似天命”;云则言“琴通人心,七弦可诉喜悲,五音能谐阴阳,方是活泼泼的造化”。二人各执一词,几乎伤了和气。
贾老太爷何等通透,立时笑道:“琴在厢房,棋在眼前。琴是流水,棋是高山,何必分高下?”说着已执黑先行,在“三三”位落下一子。此着出自宋代《忘忧清乐集》残谱,名曰“寒梅初绽”,看似温润,实藏七路后手杀机。
云蔚之执白应对如流。二人你来我往三十余手,棋盘上渐成黑白两军对垒之势。岳守拙在旁静观,忽见嘉儿不知何时蹭到身侧,小手偷偷从棋罐中摸出枚黑子,学祖父模样抵着下巴作沉思状,那装模作样的神态,惹得岳守拙险些破功笑出。
正当棋至中盘,贾公一招“玉柱擎天”欲断白棋大龙,云蔚之却轻巧一“靠”,反将黑棋逼入角地。岳守拙禁不住“咦”了一声,俯身细看。嘉儿也挤到两人中间,指着棋盘西北角:“这里!黑子该从这里打吃!”
“观棋不语真君子。”岳守拙低声呵斥。
“可祖父说过,‘真’比‘君子’要紧。”嘉儿理直气壮,“这步棋我从《玄玄棋经》插图里见过,叫……叫‘顽童戏叟’!”
满座寂然。贾老太爷执子的手悬在半空,云蔚之捻须的动作僵住,岳守拙更是瞳孔微缩——《玄玄棋经》乃元代严德甫、晏天章所辑孤本,天下仅存四部,贾府所藏还是嘉靖年间抄本,锁在藏书楼最深处,这孩子何时见过?
“你……”岳守拙声音发紧,“你进过藏书楼?”
嘉儿眨眨眼:“腊月里扫尘,王嬷嬷开门通风,我帮她擦书架来着。”他说得轻松,却不知那楼中机关重重,非有钥匙不得入。岳守拙与贾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见惊涛——这孩子要么有过目不忘之能,要么……
“要么是偷了钥匙。”岳守拙脸色沉下来,“嘉儿,说实话。”
庭中暖阳忽然冷了几分。两只喜鹊“喳喳”叫着掠过梅梢,震落些红瓣,沾在嘉儿绛红袄子上,竟像溅了血点子。孩子咬着下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把黄铜钥匙,用红绳系着,绳结已磨得发白。
“是祖母临终前给我的。”他声音小小,“她说,若有一天祖父和先生为道理吵得谁也不理谁,就让我拿这钥匙,去楼里找本叫《齐谐记》的怪书,里头有个故事能让你们和好。”
贾老太爷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惊散一局风云。
第二回云镜照肝胆
原来嘉儿祖母贾老夫人,乃前朝翰林之女,素以慧黠闻名。三年前病笃时,她知夫君与挚友岳守拙因“变法”之论生隙——贾公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主张“法随时变,可开海禁,可减赋税”;岳守拙则笃信“祖宗成法不可易,人心惟危,变法必生乱”。二人从朝堂争到书斋,最后竟至相见无言的地步。
老夫人临终前,将贴身佩戴三十年的藏书楼钥匙塞给最疼爱的孙儿,又在他耳边嘱咐一番。当时嘉儿方五岁,懵懂记下,此后见祖父与岳先生虽同处一府,却常避而不见,心中早藏了这桩心事。
“《齐谐记》……”贾老太爷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泪光,“那是四十年前,我与夫人初婚时,在琉璃厂书肆淘到的南朝孤本。她最爱其中‘愚公移山’的注疏,说‘山可移,人心亦可转’。”
云蔚之叹息:“嫂夫人用心良苦。”他转向嘉儿,柔声道:“好孩子,那你找到故事了么?”
嘉儿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张宣纸,密密麻麻用炭笔画着歪扭小人,间杂些圈圈叉叉。岳守拙接过细看,先是皱眉,继而嘴角微颤,最后竟仰天长叹。
纸上画的是“鹬蚌相争”新解:鹬鸟喙长,象征“博古通今的智者”;蚌壳坚硬,代表“坚守道统的仁者”;渔翁却非获利之人,而是个垂髫童子,用柳条将鹬蚌捆作一处,放在木盆中,下书一行字——“同舟共济,可渡沧海”。
“这是我画的。”嘉儿指着那童子,“祖母说,祖父是鹬,先生是蚌,我是小渔翁。可我不想捆你们,我想造条大船,让你们都坐在船上——鹬可以看远方有没有礁石,蚌可以当压舱石不让船翻,我给你们划桨。”
童言稚语,如春雷裂冰。岳守拙背过身去,肩头微颤。贾老太爷将嘉儿搂进怀里,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是祖父迂腐了。”
云蔚之趁机道:“既如此,不如以茶代酒,尽释前嫌?我带来今年头采的蒙顶石花,水是昨日从终南山取回的融雪水,正好烹茶。”
茶具摆开,风炉点燃。嘉儿主动请缨看火,盘腿坐在蒲团上,拿着竹制吹火筒,鼓着腮帮子吹得认真。银炭渐渐泛红,铜铫里响起“松涛”般的水声。正当此时,忽听墙外传来犬吠马嘶,有少年清亮嗓音高喊:“贾公可在?晚生李承影,奉家父之命来送辽东鹿脯!”
门房引进来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剑眉星目,行止间有将门之风。他是贾老太爷故交李总兵之子,此次随父进京述职,顺道来送年礼。这李承影自幼在边关长大,性子豪爽,见庭中正在烹茶,笑道:“晚生在辽东喝惯了奶茶,这清汤寡水的,不如塞外的咸茶够劲!”
岳守拙本不喜武人粗豪,闻言蹙眉。嘉儿却仰头问:“李哥哥,奶茶是牛奶煮茶么?《茶经》里说‘茶性俭,不宜与腥膻同煮’,你们怎么喝得惯?”
“这你就不懂了。”李承影来了精神,蹲下身比划,“取云南普洱砖茶,敲下一块,和炒米、盐巴在锅里干炒,待茶香出来,冲入牛羊奶,撒一把黄酥油——嘿!大雪天喝一碗,浑身毛孔都张开!陆羽写《茶经》时还没到过草原呢!”
他言语生动,边说边做手势,仿佛眼前真有口热气腾腾的锅。嘉儿听得入神,手中吹火筒忘了动作,炉火渐弱。岳守拙忍不住道:“嘉儿,专心。”
“先生莫怪孩子。”李承影爽朗一笑,竟接过吹火筒,“我在军中常帮火头军烧火,看我的!”只见他并不用蛮力狂吹,而是侧对着炉口,用筒身有节奏地轻扇,那炭火竟“呼”地腾起明黄焰心,铫中水声从“松涛”转作“泉鸣”。
云蔚之拊掌:“妙!这手法暗合‘风入松间,泉出石上’的雅趣。”他亲手舀出第一瓯茶,先奉贾公,次奉岳先生,第三瓯却递给李承影:“少年人远来是客,请。”
李承影怔了怔,双手接过,依汉礼正坐饮了,品了品道:“这茶……初入口淡,但喉间有回甘,像雪化后的青草味。”他想了想,认真补了一句,“比奶茶清雅。”
众人都笑。嘉儿忽然问:“李哥哥,你说陆羽没到过草原,所以不知奶茶好。那要是草原的牧人来江南,会不会觉得我们的龙井太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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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的。”李承影点头,“我爹常说,守边关要懂牧民怎么想,打仗要知敌人怎么算。世间道理,怕也是这样——站在自家屋檐下看天,天只有井口大;多走几步,天才真是天。”
这话若在平日说,不过寻常比喻。但此刻听在刚刚和解的二老耳中,不啻惊雷。贾老太爷与岳守拙对视一眼,同时举杯:“以茶代酒,敬这‘多走几步’。”
茶过两巡,李承影告辞。嘉儿送他到门口,忽然拽住他衣袖:“李哥哥,边关……好玩么?”
“苦是真苦。”少年翻身上马,逆着光,身影挺拔如白杨,“但夜里看星星,比长安城亮十倍;草原上的风,能吹到骨头缝里。等你长大了,来看真正的天地。”说罢一拱手,马蹄踏碎残雪而去。
嘉儿站在门槛上,望着雪地上迤逦的蹄印,许久没动。直到岳守拙唤他,才转身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我将来也想去‘多走几步’。”
“那要读万卷书。”岳守拙摸摸他的头,语气是三年未有的温和。
“也要行万里路。”贾老太爷接口,二人相视一笑,隔阂尽消。
第三回唇枪化春风
茶席重开,炭火正红。嘉儿因得了祖父和先生的笑脸,胆子愈发大了。他见石案上除了棋盘茶具,还摆着云蔚之带来的剔红漆盒,便凑近细看。那盒盖雕着“三星弈棋图”:三位古衣冠的老者对坐松树下,中间石枰纵横,却无一枚棋子。
“这是前朝永乐年间果园厂的剔红漆盒。”云蔚之见他好奇,解释道,“妙在留白——不雕棋子,看的人自可想象棋局。你祖父说,这叫‘无弦琴、无子棋’,最高明的意境。”
嘉儿歪头看了半晌,忽然拍手:“我知道啦!就像祖母讲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他转向岳守拙,眼神狡黠,“先生昨日教我《道德经》,我背到第四十一章就睡着了,可这句话记得牢——因为祖母说,她和祖父下棋,有时整盘不下完,留个残局,比下完了更有意思。”
岳守拙捻须的手一顿。贾老太爷却哈哈大笑:“好个鬼灵精!你这是拐弯抹角说今日这局棋不该下完?”他指着方才被惊散的残局,“那依你看,这棋该如何?”
庭中梅香暗浮,日影西斜,将嘉儿的影子拉得细长。孩子走到棋盘前,盯着那黑白交错的江山看了许久,忽然伸出两只小手,各抓了一把黑白子。
“嘉儿不可——”岳守拙欲阻,却被贾公眼神止住。
只见嘉儿并不落子,而是将黑白子混在一处,两手合拢,“哗啦啦”摇了三摇,然后“啪”地按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手抬起时,棋子散作不规则的圆,黑白相间,如太极,又如混元。
“这是做什么?”云蔚之讶然。
“下棋是为了争输赢么?”嘉儿反问,缺牙的嘴咧着,眼神却清澈见底,“祖母说,祖父和先生年轻时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茶水凉了热,热了凉,从来不计较谁赢。因为下棋时说的话,比棋子要紧。”他指着那团“混元棋”,“现在不分黑白,你们还能说话么?”
石破天惊。
岳守拙猛地起身,带翻了膝上暖炉。灰烬洒在青砖缝的残雪上,“嗤”地腾起白汽。他盯着嘉儿,像盯着一个从未认识的孩子:“这些话……都是祖母教的?”
“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想的。”嘉儿数着手指,“祖母说,道理像糖葫芦,竹签串着才好吃。可我觉得,道理更像……”他眼睛一亮,跑过去捡起早晨敲下的冰棱碎片,在石板上拼成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像碎冰,太阳一照,每片都亮晶晶的,合起来是花,分开是星星。”
他举起一片冰,对着西斜的日光。那冰棱折射出七彩光华,在他脸上跳跃。三老静默地看着,看光斑跃过梅枝,跃过棋枰,跃过四十载光阴,最后落在那把黄铜钥匙上。
贾老太爷忽然老泪纵横。他想起夫人临终前,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我走之后,你和守拙……莫再为不相干的事赌气。天地很大,人心很小,装不下太多对错……”
原来她早就埋下这伏笔。以童真破执念,以天真化机锋。这哪里是孩子话,分明是度人金针!
“好……”岳守拙声音沙哑,走到嘉儿面前,整了整衣冠,竟躬身一揖,“今日受教了。”
嘉儿吓一跳,慌忙扔掉冰片还礼,动作太急,发髻散了一半,垂下的头发沾了冰水,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云蔚之笑着帮他重新束发,手法熟稔——原来他家中也有这般大的孙儿。
“不过,”岳守拙直起身,又恢复严师神色,“歪理虽妙,终非正途。我问你:方才你说‘下棋时说的话比棋子要紧’,此语出自何典?”
嘉儿眨眨眼:“先生教的《世说新语》,‘王子猷居山阴’篇——‘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下棋的兴致,比输赢要紧;说话的痛快,比道理要紧。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这……”岳守拙语塞。
“还有!”嘉儿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玄玄棋经》里说,‘棋之道,在天在地在人’。天是时运,地是棋盘,人是下棋的心——祖父和先生的心和好了,这棋就算没下完,不也是‘和棋’么?和棋最高明啦!就像……就像过年吃饺子,非要争谁吃到铜钱,不如把铜钱拿出来,大家都看看,再放回锅里煮,多煮一会儿,汤都有铜钱味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岳守拙想板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贾老太爷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云蔚之边笑边拭泪:“妙喻!妙喻!老夫活了六十三年,第一次听说和棋是饺子汤!”
笑声惊起梅梢喜鹊,“喳喳”叫着盘旋。嘉儿仰头看鸟儿,忽然说:“它们早晨闹,是冰化了高兴;现在闹,是看我们高兴也跟着高兴。祖母说,万物有灵,你心里快活,看什么都快活。”
暮色四合,家仆来点灯笼。绢纱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岳守拙望着灯下孩子晶亮的眼,忽然问:“嘉儿,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
孩子认真想了想:“我想做……早晨的喜鹊。”
“嗯?”
“冰化了,就唱;天晴了,就飞;看见好人,就报喜;看见虫子,就吃掉。”他掰着手指,“祖母说,做人最要紧是‘真切’。饿就吃,困就睡,喜欢就笑,难过就哭——像喜鹊一样,不做给人看的模样,只听心里的声音。”
庭中寂寂,只闻炭火“噼啪”。许久,贾老太爷轻声道:“听见了么?”
岳守拙颔首:“听见了。”
“听见什么?”嘉儿好奇。
“听见冰化的声音。”云蔚之替他答,手指向屋檐。但见最后一根冰棱正在晚风中消融,水珠滴落青石,叮咚,叮咚,像琵琶轮指,又像更漏报春。
是夜,贾老太爷与岳守拙在书房对坐,中间摊着那卷《齐谐记》。油灯下,两个白发人共读同一行字:“北海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窗外,嘉儿趴在窗台上,透过窗纸破洞偷看。他看见祖父指着书页说什么,岳先生频频点头;看见祖父起身取酒,岳先生摆开两只陶杯;看见两只苍老的手举杯相碰,清酒漾出微光。
他蹑手蹑脚溜回自己小院,从枕下摸出个布囊,倒出一把东西——是白日里捡的碎冰,已化了一半。他小心挑出最晶莹的一片,对着月光看。冰里冻着半片红梅花瓣,像琥珀裹着火焰。
“没骗祖母。”他小声说,把冰片贴在心口,“祖父和先生和好啦。”
月光如水,漫过青瓦,漫过梅枝,漫过孩子带笑的睡颜。那冰渐渐融化,沁湿了亵衣,他浑然不觉,梦里还是那幅画:鹬与蚌同舟,童子摇橹,船行处,冰河开裂,春水东流。
尾声
三年后,早春。
国子监蒙学斋里,岳守拙正在讲《礼记·月令》。忽有童子举手:“先生,您说‘孟春之月,东风解冻’,可学生今晨见庭中残冰未消,檐下却已有新燕筑巢——这是为何?”
满座童子皆望向发问者。那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眉眼灵秀,门牙已长齐,仍爱咧嘴笑。他坐在窗边,阳光给睫毛镀了层金。
岳守拙抚尺微笑:“贾嘉,你既观察入微,可能自解?”
被唤作贾嘉的少年起身,一板一眼答道:“学生以为,冰是去岁之寒,燕是今春之信。寒信交替之际,本是你中有我。正如……”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黠光,“正如先生常训诫的‘戒骄戒躁’,与学生天性跳脱,常在心中打架。但打来打去,都是自家心思——最后总要和解的,不然怎么读书呢?”
满堂哄笑。岳守拙也笑,笑着笑着,望向窗外。庭中老梅又著新花,两只喜鹊在枝头理羽,喳喳声脆,像在应和童子清音。
风吹过,翻动案上《月令》,恰停在“蛰虫始振”四字。岳守拙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冰棱迸裂声里,那孩子说:“我知道啦!”
是了,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冰会化,春会来,棋局永远下不完。但只要还有人在灯下对坐,在梅边笑谈,在雪后清晨听见冰裂时,真心说一句“我知道啦”——这人间,就永远有解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