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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砚洲(下)(第1/2页)
——
【日札·九月初十】
我在书房为她掌心敷药,这也是我们之间之前从未有过的亲昵。
我能清晰察觉,我对她的态度也有了转变。
若说从前,只存着一份身份使然的责任。此番回京归府后,她的情绪,也在真正牵动着我的心绪。
上药时,我望着她紧蹙的眉,忍着疼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忍不住泛红的眼眶,心也会跟着揪起。
我看着她带泪的眼尾,抚过她手腕间跳动的脉搏。
在心里想,就这一次。
我希望她能改掉那些不好的习性。
再有下一次,我也舍不得了。
舍不得责打她,也舍不得,看她再流露这样的神情。
可我没料到,她离开书房不过半个时辰,再相见时,竟是她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云汐玥在湖边对峙。
我能看得透,这大约是我这位刚认回不久的血缘亲妹,自导自演的一场算计,她与丫鬟一唱一和,要陷害云绮。
我也不相信,我才刚教过我的妹妹是非道理,让她不可随意欺凌旁人。她一出我的书房,便会将人推入湖中。
我拦下动怒欲动手的母亲。
我看着她,想让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只需要她告诉我过程,便会为她澄清真相,护她周全,不会让她平白受委屈。
可她,比我想象中更任性,也更执拗。
她选了一种最极端、也最直白的方式自证。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真的将云汐玥推入了湖里。
以此证明,若方才真是她下手,云汐玥根本来不及抓住岸边枯草。
在她朝云汐玥走去的那一刻,我便已洞悉她的意图,出声唤她。
只是,她没有听。
父亲震怒,要动用家法。
她眼底带着自嘲的嘲讽,望着我说我看到了吧,反正她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她宁愿像现在这样。
旁人只当她不可理喻,唯有我,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委屈、受伤与倔强。
那模样,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拦下了所谓家法,却还是罚了她,禁足藏书阁二楼。
我忽然明白,人之所以能永远游刃有余、处变不惊,不过是因为刨除了所有情感,只凭理智行事。
一旦动了心、生了情,即便理智上做出最妥当的决定,心也会跟着疼。
就像此刻。
理智上,我清楚为何要罚她。
我不愿她养成这般不顾一切、只凭一腔冲动行事的性子。
困境当前,解决之法本有许多,有的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安稳,甚至转劣为优。可有的做法,只会将自己推入更被动的境地。
人的棱角太过锋锐,便容易让自己受伤。若总这般不计后果地肆意行事,纵然一时解气,也只会招来更多敌视,陷自己于危局。
在侯府之内,我可以护着她。可她终究要走出侯府,面对府外形形色色的人。我无法保证,能替她挡下一生所有风雨。
我希望她学会思考,学会权衡,学会周旋。
可情感上,我懂她为何如此。
我明白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做出罚她的决定那一刻,我比谁都心疼。
这不是她的错,是我教导有失。
藏书阁阴冷,我会陪她一起受罚。
——
【日札·九月初十】
深夜,我去了藏书阁。
只见铺好的被褥里,蜷缩着一道小小而单薄的身影,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整个人埋进棉被,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半张,像只不安而缩在窝里的小猫。
我在她身旁坐下,静静看了她许久。
伸手夹了几块新炭,添进炭盆。
没料到窗外风忽然卷进来,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盏烛火。
周遭陷入黑暗的刹那,她却忽然从背后抱住我,带着梦呓般的喃喃,说,“不要离开我,哥哥。”
或许,黑暗能遮去彼此的表情,才能让心底最真实的情绪、那些不敢坦然的妄念,尽数显露。
黑暗里,两人毫无间隙地紧贴,心跳声仿佛缠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听见。
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她也一样贴着我,感受着我。
明明知道,这般亲近早已越界。可又在恍惚间觉得,这就是我们本该的样子。
我知道,她此刻需要安慰,需要我。
这般身世骤变,本就不是寻常事。
不是不该,这是我该做的。
我抬手抚着她的发丝,低声说:“是我不好。”
她却摇头,说我没有不好,我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从前竟从未发觉,我的小纨,这般懂事,也这般让人心疼。
她要我陪她一起睡。
许是先前已抱她在腿上,此刻再同榻而眠,仿佛也不再是无法逾越的界限。
罢了。
原则之下,她想要的,给她便是。
她还小。
这一切,都是我该补偿她的。
——
【日札·九月十五】
今日,京中暴雨。
至深夜,寒意愈盛。
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时,我想到云绮。
她素来是畏寒的体质,不然也不会藏书阁内烧着炭火,她仍要贴着我,要我陪她同眠,汲取我身上的暖意。
想起那夜隔着锦被相互依偎的光景,我不禁去想,竹影轩的炭盆是否够旺,她会不会又独自缩在衾中发抖。
起了这念,终究还是去了竹影轩。
原以为她已安睡,只看一眼便走。
然而她的婢女看见我,却神色突变,面带惶恐,连说话都磕磕绊绊。
心虚最易流于形色。
这婢女眼底的闪躲,慌乱的神色,我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平和。
婢女说,她去了柳府,寻太医院柳院判的女儿——便是那日漱玉楼与她同去的少女游玩。今日雨势这般大,想来是宿在柳府了。
婢女那点心虚,大抵是怕她偷溜出府、夜不归宿被我知晓,担忧她受罚。
我不会因她贪玩会友而动怒,在我眼中,她永远是孩童心性。
孩子总归是贪玩的。
只是妹妹夜不归宿,身为兄长,怎能不忧她安危。
但我还是未说什么。
她既已去了,便由她尽兴。待她明日回府,再教导她便是。
——
【日札·九月十六】
今日,本有要务在身。
一早需去京郊粮仓盘查库存,还要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账目,事务繁多。
可我却将这些事务暂且推后,让人备妥登门拜访的礼品,准备去一趟柳府。
我清楚,我的妹妹从前性情跋扈,在京中从未有过真心好友。
那些往日里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不过是看中她侯府嫡女的身份,百般恭维、刻意攀附。
如今她身份更迭,难得有了能倾心相待的好友,我身为兄长,亲自登门拜访,既是替侯府向柳院判致谢,亦是要让外界知晓,我将她放在心上。
只要我护着她、看重她,无论侯府内外,便无人敢轻慢于她。
然而,那位柳院判见我登门时,神色间唯有茫然、惶恐与猝不及防。
不过三言两语的试探,我便知晓,她昨日根本未曾来过柳府。夜不归宿,也根本不是宿在柳府。
她撒了谎,又吩咐婢女替她遮掩。
我未显露任何,问庆丰昨日京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可供游玩的去处。
庆丰说昨日没有,今日城西望月桥畔却是有一年一度的庙会,热闹非凡。
我是她的兄长。妹妹撒谎夜不归宿,去了何处、与何人相伴,我理应知晓,也需要知晓。
之后,我便撞见了那一幕。
先有一个冷硬高大的男子掀帘下车,随即,一道娇小的身影探出身来,纤细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掌心。
姿态间全是未经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被他抱扶,眉眼间都浸着几分松弛的依赖。
紧接着,那位霍将军动作熟稔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低头时,竟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宠溺的轻吻,温柔得刺眼。
那是云绮。
我的妹妹。
我一向清楚,自己这副温润平和、端方有礼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波澜不惊、凉薄淡漠的心。
世间人事,鲜少能牵动我半分心绪。
可这一刻,我却清晰地感知到,心底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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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妹妹,除了我之外,竟也会对另一个男人,露出这般亲昵自然、毫无防备的依赖与依偎。
这世间,人心复杂,诱惑万千,她这般单纯懵懂、不谙世事,如何能分辨那些男人眼底的真假,如何能应对旁人或许居心叵测的引诱与算计。
我终究还是疏忽了。
我该教她的,教她如何面对除我之外的其他男人,教她分辨真心与假意,教她守住分寸、辨明是非。
更该教她,这世上,能让她无条件信任、肆无忌惮依赖的人,从来都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
【日札·九月十六】
我清晰地察觉到,心底生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譬如,对她的占有欲。
这一夜,我守在她空寂的房中,烛火微光摇曳,我的心绪远非面上那般平静。
我开始臆测,她这般流连忘返,是否仍与霍骁厮守在一处。
他们在做什么,又做过什么。未曾做什么,又会想要做什么。
她回来时,眼底藏着心虚。
对上我的目光,她下意识便想逃,却被我一把攥住手腕,用力一带,便落坐在我腿上。
她不是说过,最喜欢我这样抱着她吗?
既如此,又为何要躲。
她解释说,昨日离府是去救济慈幼堂,夜不归宿,是宿在了归云客栈。
可无论是施助慈幼堂,还是包下客栈落脚,都绝非小数目。
我问她,我平日给她的零用,她分毫未动,在外这般花销,花的又是谁的钱。
答案不出所料,是她那位前夫。
我看不懂霍骁此人。
先是无情将她休弃,弃之如敝履。弃了之后,又百般示好——给她银钱,抱她下车,吻她额头,陪她逛庙会,送她灵狐围脖。
这般行径,怎么看都是居心叵测,心思深沉难测。
谁又知道,他藏着怎样的图谋。
可她却说,霍骁待她很好,那条围脖,她也很喜欢。
听见这话,我心底翻涌的情绪,愈发沉寂难抑。
我才是她的兄长。
她花我的钱,受我的庇护,才是天经地义。
那个霍骁,根本不配,也不适合她。
她抬眼问我,那谁才适合她。
我一时无言。
因为那一刻,我心底真正的声音是,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与她相配。
这世上,最懂她、最包容她、最纵容她、也最能教导她的人,是我。
可这话,我不能说,也不能深想。
我只道,她还小,不必急于思量这些。
话音刚落,我伸手替她拂开颈间乱发,目光骤然定格在她颈间刺目的吻痕上。
原来,不只是相拥。
也不只是额间轻吻。
他们之间,早已比我想象的,有了更深的牵扯。
这一发现,让我在昏暗中几乎失态。
她支支吾吾,谎称是蚊虫叮咬。
我语气平淡,只淡淡一句:“难怪,红得这般刺眼。”
她年纪尚小,懵懂无知。
一切,都是旁人引诱所致。
我说过,她不懂的,我来教。
于是,我抬手缓缓抚上她的唇,指腹一寸寸碾过。
看着她情动而不自知,满眼懵懂又对我依赖渴求的模样。
我亲自为她洁面擦脸,将她抱上床榻,让她习惯我的照料,依赖我的存在。
我心知,此举藏着私心,我亦是在引诱她。
可那又如何。
我与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只有我永远不会伤她分毫。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了城郊粮仓,处理昨日推后的事务。
原本公务繁杂,一日难以办结,按理本该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我自清晨忙至日暮,片刻未曾停歇,赶在戌时初便了结了所有事宜,随即趁夜乘车回京。
并非我不习惯在外居住,只是经了先前落水一事,我不愿再让任何针对她的意外发生时,我恰好不在府中。
我说过,会护着她。
回府后,云汐玥前来禀报,说云绮带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回了院子,两人独处一室。
她的心思,我一眼便看穿,只问她,何以得知此事。
见她肩头发颤、神色惶然,我便让她退下,也处置了那个被她派去监视云绮的丫鬟。
我不相信云绮会无端带什么看上的男子回府,应是有她的缘由。
妹妹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与打算,需要几分私人空间,也是寻常。
我若看得太紧,反倒让她觉得束缚畏惧,一心想逃。日后有事,只会更刻意避开我。
不过,还好,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乖。
主动让人来请我过去,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又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她开始习惯我的怀抱。甚至,主动渴求我的怀抱。
真是乖孩子。
乖孩子,都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
【日札·九月十八】
一早,我入宫上朝。
待到傍晚回府,周管家将今日府中发生的事,一一禀明于我。
清晨时分,母亲便带人去了竹影轩,一进院便厉声质问云绮,是独自一人安寝,还是与外头带回的野男人厮混。云汐玥亦紧随其后。
母亲说,有丫鬟亲眼瞧见,她房里私藏外男,做出败坏门风的丑事,还当即命嬷嬷进屋搜查。
此事前因后果,不必细想,我也心知肚明。
周管家又道,午膳过后,云绮便带着那个叫言蹊的人出了府,要为对方寻一处住处。
晚间她还同言蹊、柳若芙一道去了玉声楼用膳听戏,让府里的马车先行回来,约莫是要搭柳小姐的车回府。
我令周管家备车。
天色已晚,我去接她。
小孩子心性,贪玩是自然。
我可以由着她尽兴玩耍,在玉声楼外静静等候,直到她玩够了再出来。
但我也该教她,天色一暗,孤身在外便有不可预知的风险,不能因贪玩,便忘了归家的时辰。
可刚出侯府,便听见远处车轮碾地的声响。
是霍骁送她回来。
两人依旧如上次庙会被我撞见时那般亲密无间,这一次,更是难舍难分。
她想松手,霍骁却将她往怀中又紧了紧,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她整个人拢住。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情绪,比我预想中还要汹涌。
我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问霍将军这般不肯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霍骁分明察觉到我的敌意,却并未退缩,反而抬眸看我,一口一声“大哥”。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辞郑重恳切,剖白心意,字字坦诚,说他对我的妹妹,是一片真心。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
也正因为这份真切,我眼底的沉郁才更甚。
我明白了她为何愿意再与霍骁亲近。
难怪她会说,霍将军如今待她很好。
难怪在霍骁面前,她会那般自然地伸手,任他抱下马车,眼神与动作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信任与依赖。
一个位高权重、容貌气度皆出众的男子,对旁人冷若冰霜,却将所有偏爱与温柔都给了她。
这样的心意,哪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能抵挡得住。
站在兄长的立场,我本该欣慰。
霍骁的诚意摆在眼前,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往后应当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无论他是否想与她重归于好,我都该放心才是。
可我欣慰不了。
我欣慰不了。
我拒绝了霍骁,断了他想与她重修旧好的念头。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究竟是出于兄长的责任,还是我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私心。
推门进屋后,我将她抵在门板上,把她圈在我的手臂与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任何失控的时刻。
可此刻,我比谁都清楚,我正在做一件,偏离我所有准则与轨道的事。
我让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我的唇缓缓落下,吻在她闭着的眼睫上。
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所有真实的欲望,却依旧选择了放任。
她是乖孩子。
而我,才是那个坏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