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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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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两束昏黄的车灯,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吉普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车轮碾过还没化净的冰雪渣子,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车厢里并没有想像中的那麽冷,发动机的热浪顺着脚底板传上来,带着一股子独特的汽油味和机油味。
苏婉宁坐在副驾驶上,样子看起来有些忐忑。
尽管车里开了暖风,可她的身子还是是不是地轻颤一下。
这不是冷,是怕。
在这个年代,民不与官斗的思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咱们只是个村办的小厂子,对方可是省里管着「投机倒把」的大衙门。
这就像是一只蚂蚁要去大象腿上咬一口,怎麽想都觉得悬。
「才哥。」
苏婉宁的声音有些乾涩,在轰鸣声中显得细若游丝。
「咱们这麽空着手去……赵厅长能见咱们吗?」
「而且现在都半夜了,万一……」
陈才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自己那件军大衣往苏婉宁身上又裹了裹。
他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就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媳妇,把心放肚子里。」
陈才的嘴角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眼神盯着前方不断后退的树影,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笃定。
「咱们这叫『连夜汇报』,叫『求救』。」
「这时候带东西反而落了下乘。」
「咱们带的最好的礼物,就是那两张封条。」
苏婉宁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陈才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赵厅长是个要面子的人,更是个想干大事的人。」
「农业厅一直想搞『菜篮子』工程,想在全省树典型,想跟商业厅争夺农副产品的话语权。」
「这时候,商业厅的人把他的『试验田』给封了,这就是在打他的脸。」
「咱们越是惨,越是连夜跑去哭诉,赵厅长心里的火气就越大。」
「这火气越大,这一巴掌扇回去的时候,才越响亮。」
说到这,陈才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再说了,咱们也不是真的空手。」
「这一车的东西,还有你怀里抱着的咱们这一天一万多块钱的『战绩』,就是咱们给赵厅长递过去的『刀子』。」
「有了这把刀,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在省委会议上,狠狠地切商业厅一块肉下来。」
苏婉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陈才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种慌乱的感觉,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就是她的男人。
不管是面对村里的无赖,还是面对省里的干部,他永远都是这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当被子盖。
「睡会儿吧。」
陈才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让车子颠簸得轻一些。
「等到了省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苏婉宁乖巧地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寒风呼啸。
车窗内,却有着这乱世中难得的安宁。
……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吉普车驶入了省城的地界。
一九七七年的省城,醒得很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煤烟味,那是千家万户生炉子做早饭的味道,呛人,但也带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大街上穿着蓝色丶灰色工装的人群已经开始流动。
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地响成一片,像是汇成了一条灰蓝色的河流。
路边的国营早点铺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口巨大的油锅支在门口,炸油条的师傅手里拿着两根长筷子,把白色的面胚丢进滚油里,瞬间就膨胀成金黄酥脆的油条。
热腾腾的豆浆味丶刚出炉的烧饼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陈才把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
「醒醒,媳妇。」
陈才轻轻拍了拍苏婉宁的肩膀。
苏婉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窗外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有些恍惚。
昨天还在村里被人封了门,今天就到了这繁华的省城。
这大起大落的,跟做梦一样。
「饿了吧?」
陈才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早点铺子。
「走,先填饱肚子,再去办事。」
两人下了车。
陈才今天穿得很精神,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脚下的皮鞋擦得鋥亮。
苏婉宁虽然穿着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但因为坐了一夜的车,头发稍微有点乱,脸上也带着几分憔悴。
陈才没让她直接去排队,而是先拉着她进了旁边的一家国营理发店。
这时候的理发店开门早。
推门进去,里面热烘烘的,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师傅正坐在那喝茶。
「师傅,受累。」
陈才掏出一包「大前门」,给几位师傅一人散了一根。
「给我爱人简单收拾一下,洗个脸,梳个头。」
「待会儿我们要去见个重要领导,得精神点。」
那几个师傅一听「见领导」,再看陈才这派头和出手,立刻就不敢怠慢了。
一个女师傅赶紧站起来,热情地招呼苏婉宁坐下。
热毛巾敷在脸上,一扫夜里的疲惫。
等苏婉宁再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头发盘了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件红色呢子大衣衬得她肤色雪白,站在人群里,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花。
陈才看得眼睛都有点直了。
「看啥呢,没个正经。」
苏婉宁被他看得脸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看我媳妇好看。」
陈才嘿嘿一笑,拉着她的手走向早点铺子。
「两碗豆浆,四个烧饼夹肉,再来二斤油条!」
陈才把粮票和钱拍在柜台上,声音洪亮。
周围排队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这年头早饭能吃上烧饼夹肉的,那都是家庭条件顶好的。
一口气要四个,更是豪横。
苏婉宁有些心疼:「才哥,吃这麽多干啥?省着点……」
「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仗。」
陈才拿起一根刚出锅的油条,咔嚓咬了一口,满嘴酥脆。
「待会儿到了大院,那可是体力活。」
……
吃过早饭,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陈才开着吉普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上。
路的尽头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
红砖高墙,铁艺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身姿挺拔如松。
大门旁边挂着好几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其中一块写着「省委家属院」。
这就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
这里住着的,是掌控着整个省份命脉的一群人。
苏婉宁看着那高墙深院,心里又开始打鼓了。
「才哥,咱们……没通行证啊。」
陈才没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从手套箱里拿出一盒特供的「中华」,拆都没拆,直接放在了仪表盘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又把赵厅长之前开给他的那张批条,叠好放在了上衣口袋里,露出一个红色的角。
「坐稳了。」
陈才一脚油门,吉普车缓缓滑到了大门口。
卫兵立刻伸手示意停车。
陈才降下车窗,还没等卫兵开口盘问,他就先探出头,一脸焦急地说道:
「同志,我是农业厅下属实验基地的陈才。」
「有十万火急的情况,要向赵厅长当面汇报!」
「这是关于全省菜篮子工程能否按期完成的大事!」
一边说他一边有意无意地拍了拍那个露出来的红头文件角,又指了指副驾驶上抱着一堆帐本的苏婉宁。
这个年代人们对于「抓革命促生产」的大事,那是极其敏感的。
尤其是这种开着吉普车,穿着中山装,说话口气极大,还动不动就提「工程」「任务」的人,卫兵一般都不敢轻易得罪。
那个卫兵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那包特供烟。
「有证件吗?」卫兵问道。
「出来的急,忘带了!」
陈才一脸的懊恼,随即又换上一副恳切的表情。
「同志,我要不是急疯了,也不敢这个时候来闯门啊。」
「实在是下面的情况太严重了,有人在破坏生产,搞破坏啊!」
「要是耽误了汇报,让省里的试验田毁了,这责任谁都担不起啊!」
这一顶「破坏生产」的大帽子扣下来,卫兵也不敢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