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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凯旋的消息传遍杭州城,已是三日之后。港口码头上,百姓依旧聚着不愿散去,争相观看那一箱箱卸下的香料丶象牙丶琉璃,还有那一袋袋沉甸甸的占城稻种。市舶司的官吏日夜不休,登记造册,核算税银,忙得脚不沾地。
沈崧连夜算出总数,次日一早便进宫复命。
「大王,此次远洋,获利之丰,远超预期。」他将帐册呈上,「香料丶象牙丶琉璃折合白银四万三千贯,占城稻种三千石,另有麻逸(今菲律宾民都洛岛)丶占城(今越南中南部)诸蕃回赠的珍奇异宝若干。扣除船队损耗丶水师饷银丶货物本钱,净入国库者,约两万八千贯。」
钱元瓘接过帐册,一页页翻看,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有光亮闪过。
「这还只是第一批。」沈崧继续道,「臣已接到消息,杭州丶明州两港,已有三十馀家商户递交文书,请求加入第二批南下船队。更有苏州丶越州商人闻讯赶来,愿出资合股。若第二批成行,获利至少翻倍。」
钱元瓘合上帐册,缓缓点头:「沈卿辛苦了。这些日子,财政诸事繁杂,亏得你撑着。」
沈崧躬身:「臣分内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钱元瓘:「大王,南汉之事,不可不防。」
钱元瓘目光微凝。
沈崧道:「水丘将军返航途中遭南汉拦截,此事虽未酿成冲突,但南汉既已显露敌意,日后必不会善罢甘休。南海航道,我吴越要走,他们若存心阻拦,迟早有一战。」
钱元瓘沉默片刻,道:「孤已想过。传水丘昭券入宫。」
水丘昭券来得很快,甲胄未解,显然刚从船坞赶来。
「水师现有战船多少?可用者几何?」钱元瓘开门见山。
水丘昭券拱手:「回大王,原有旧船八艘,可堪用者五艘。新造海鹘船二十艘,已全部下水试航,其中十八艘可随时出战。另有十艘正在赶造,预计一月后可完工。」
「水兵呢?」
「原有水兵两千,新募一千,共计三千。其中两千人可随船出战,余者尚在训练。」
钱元瓘沉吟片刻:「若再给你一年时间,能扩到多少?」
水丘昭券抬头,目光灼灼:「若钱粮充足,一年之内,臣可为大王打造战船五十艘,训练水兵五千。届时,莫说护航远洋,便是与南汉水师正面一战,臣也有七成把握。」
钱元瓘看向沈崧。
沈崧当即道:「国库现有存银十二万贯,粮三十万石。若全力支持水师,可拨银五万贯,粮十万石。余者需留作备荒丶军饷丶官吏俸禄,不可轻动。」
「五万贯够吗?」钱元瓘问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略一估算:「造船二十艘,需银两万贯。募兵两千,饷银丶军械丶粮秣,一年约需一万五千贯。馀下一万五千贯,可作修缮丶备料丶犒赏之用。勉强够用。」
「那就拨。」钱元瓘一锤定音,「沈崧,五万贯即日拨付水师。水丘昭券,孤给你一年时间,五十艘战船,五千水兵,少一艘,少一人,孤唯你是问。」
两人齐齐躬身:「臣遵旨!」
水丘昭券却没有立刻退下。
「大王,臣还有一事。」
钱元瓘抬眼:「讲。」
水丘昭券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水师扩建在即,臣需要一员能冲锋陷阵的年轻副将。此人名叫陈璋,钱塘人氏,少习水战。数月前明州剿匪,大王可还记得那一战?」
钱元瓘点头:「自然记得。你率水师出海,一战全歼来犯海盗,扬我吴越威名。」
水丘昭券道:「那一战,陈璋就在军中。当时他是陆仁章麾下的一名队正,海盗突袭时,他率十馀人死守左翼,挡住海盗三次冲锋,待臣率主力回援,他又第一个跳上贼船,连砍三人。战后陆仁章对他赞不绝口,说此人有胆略,可大用。」
钱元瓘微微挑眉:「队正?明州剿匪时他还只是个队正?」
「是。」水丘昭券道,「那一战之后,陆仁章升他为副将,留在明州训练新兵。这几个月来,他练兵有方,从无懈怠。臣此番扩建水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若大王认可,臣愿以副将之位相托。」
钱元瓘接过名册,看到上面简略的履历,微微点头:「既是明州剿匪有功之人,不必召见了,直接任用。」
水丘昭券一愣:「大王不见见?」
钱元瓘摆摆手:「你举荐,陆仁章夸过,明州剿匪也立过功,这样的人孤信得过。传令下去,即日起,陈璋为水军副都指挥使,辅佐你专责远洋护航丶近海清剿。」
水丘昭券大喜:「臣遵旨!臣替陈璋谢大王信任!」
陈璋接到任命时,正在明州水营训练新兵。
传令官读完王命,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跪地,朝着杭州方向叩了三个头。
次日他便赶赴杭州,到水师大营报到。水丘昭券亲自迎出来,带他去船坞看新船。
二十艘海鹘船整齐排列在船坞边,桅杆高耸,船身崭新,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陈璋围着船转了三圈,忽然道:「水丘公,这船够快,但若遇海盗近身,如何?」
水丘昭券看向他:「你有想法?」
陈璋指着船身两侧:「可否在船舷加设盾板?战时竖起,可挡箭矢;平日放下,不碍航行。明州剿匪时,臣亲眼见海盗用弓弩压制我军,若有盾板,能少死不少弟兄。」
水丘昭券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你在明州打过仗,比我知道那些海盗的手段。往后造船的事,你也多盯着。」
两人正说着,有士卒匆匆跑来:「报——水丘将军,南海急报!」
水丘昭券接过军报,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陈璋凑近:「怎麽了?」
「补给船遭袭。」水丘昭券将军报递给他,「三日前,一艘往南海探路的补给船,在麻逸(今菲律宾民都洛岛)以北海域遇袭。货物被抢,船员死伤七人。幸存者说,袭击者船小丶人杂,旗号混乱,但有人操广州口音。」
陈璋目光一凛:「南汉的人?」
「不一定。」水丘昭券摇头,「可能是海盗,也可能是南汉假扮。但不管是谁,敢动吴越的船,就得付出代价。」
他收起军报:「随我入宫。」
王宫之中,钱元瓘已接到消息。
「南汉欺人太甚。」他声音冰冷,「不敢明着动手,便玩这种下作手段。」
水丘昭券拱手:「大王,臣请率船队出海清剿。」
陈璋却抢先一步,单膝跪地:「大王,臣愿率先锋船队前往!」
钱元瓘看向他:「你就是陈璋?」
陈璋叩首:「臣正是。」
钱元瓘端详着他:「明州剿匪时,你守的是哪一翼?」
陈璋抬头:「左翼。海盗三次冲锋,臣和弟兄们一步没退。」
钱元瓘微微点头:「那一战孤看过战报,你做得不错。如今刚升副将,便想请战?」
陈璋目光灼灼:「大王,臣在明州打过硬仗,知道海盗是什麽路数。如今他们敢动我吴越的船,臣若缩在后方,如何对得起明州战死的弟兄?如何对得起大王信任?」
水丘昭券在一旁道:「大王,陈璋打过仗,有胆略,正适合此战。臣率主力在后接应,可保万全。」
钱元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陈璋率先锋船队十艘,即刻出海,清剿海盗。水丘昭券率主力二十艘,随后接应。记住——若遇南汉水师假扮,杀完之后,尸体送到广州港外,让他们自己认领。」
陈璋重重叩首:「臣遵旨!」
三日后,陈璋率十艘战船驶出杭州港。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挑了三百名精壮水兵,都是他在明州带过的老兵。船队驶入南海,一路向南,按照幸存船员提供的情报,直奔海盗藏匿的荒岛。
第七日傍晚,了望哨发现目标。
「将军!前方岛屿,有火光!」
陈璋登上船头,眯眼望去。荒岛岸边,隐约可见几艘船只的影子,船上有人影晃动。
他回头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士卒,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州那一战,我跟你们说过一句话——当兵的,死在海上,比死在床上值。」
他拔刀出鞘,刀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天亮前,摸上去。老子第一个跳船。」
身后,三百士卒齐声应诺,声震海面。
夜色渐深,十艘战船熄灭火光,借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向荒岛驶去。
远方的海面上,水丘昭券率领的主力船队正在百里之外,日夜兼程,赶赴接应。
杭州王宫,深夜。
钱元瓘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南海:陈璋船队已发现海盗巢穴,即将发起突袭。
第二份来自闽地:王延钧数日不朝,亲信被杀者三人,二子各自调兵,福州城夜禁森严。有消息称,闽国大将李仿暗中派人渡过边境,欲与吴越守将联络。
崔仁冀低声道:「大王,闽国那边……要不要派人接洽?」
钱元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密报,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
「不急。」他的声音很平静,「闽国的事,让他们先乱着。李仿派人来,先押住,不要见,也不要放。告诉边境守将,只做一件事——看着,记着,等着。」
崔仁冀一愣:「大王的意思是……」
钱元瓘目光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见。
「王延钧这人,孤知道。」他缓缓道,「当年他还是节度使时,便野心勃勃。如今称帝在即,岂能容得下身边的人?李仿这些人,今日派人来联络,明日就可能掉头咬我们一口。让他们先内斗,斗够了,斗累了,那时候再说话,才有分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传令仰仁诠,南疆驻军加强戒备,只守不攻,不许主动招惹。传令水丘昭券,水师扩建再提速,明年此时,孤要看到五十艘战船列阵钱塘江。」
崔仁冀躬身领命,正要退下,钱元瓘忽然又道:「告诉陈璋——打完海盗,活着回来。孤还等着他带兵去更远的地方。」
窗外,夜色深沉。远方的海面上,年轻的将领正站在船头,等着天亮。
而更远的北方,福州城中,一场尚未燃起的大火,正在暗中积蓄着燃料。
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