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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趁火可借,裂痕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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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兴四年二月下旬,杭州城。钱元瓘接到漳州急报时,正在翻阅博易务新递上来的税银帐册。自南海航道打通以来,杭州港的商船日渐增多,税银逐月攀升,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可他心里清楚,这份繁荣需要更坚固的屏障来守护。
    急报是从漳州传来的——不是官方文书,是潜伏在漳州的暗线密报。短短数行,字字惊心:「南汉于潮州集结重兵,战船四十馀艘,步军两万,目标直指漳丶汀二州。闽国漳州守将陈诲按兵不动,首鼠两端。」
    钱元瓘放下密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半晌无言。他抬眼望向殿外,春日的阳光正斜斜照入,落在舆图上漳州的位置。那片土地,此刻正悬于刀刃之上。
    「召沈崧丶胡进思丶水丘昭券入殿。」他沉声道。
    半个时辰后,三人齐至文德殿。沈崧最先看完密报,眉头紧锁:「南汉这是等不及了。漳丶汀若失,闽国门户大开,下一步就是泉州丶福州。到那时,吴越的南疆也就不得安宁了。」
    胡进思冷笑:「沈大人这是替闽国操心?南汉打的是漳州,不是温州。咱们急什麽?要急也是王延钧急。」
    水丘昭券摇头道:「漳州若被南汉所占,南海航道西侧便有强敌窥伺。日后我商船南下,必经其眼皮底下,凶险倍增。更何况,漳州一失,闽国必向吴越求援,届时咱们是救还是不救?救,则被拖入战火;不救,则失信于天下。与其被动应付,不如趁早布局。」
    钱元瓘静静听完三人之言,才缓缓开口:「南汉要的是漳丶汀,不是吴越。但漳丶汀若失,吴越的南疆便再无缓冲。这一仗,我们得管,但不能白管。」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点在漳州的位置。
    「援闽,但要分三步走。第一,遣使入福州,与王延钧谈条件。第二,水师南下,在温州外海列阵,让南汉看见,也让闽国看见。第三……」他顿了顿,指尖移到泉州,「那边,另有人要见。」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
    沈崧道:「大王的意思是,让王继鹏知道,吴越除了福州那条路,还有泉州这条路可走?」
    钱元瓘微微颔首:「王继鹏从温州回去时,我送了他一句话。那句话种下了,现在该让它发芽了。」
    胡进思沉吟道:「大王是想在闽国内部埋一颗钉子?」
    「不是埋钉子。」钱元瓘转身看向窗外,「是给王继鹏一个选择。他若想走另一条路,吴越愿意做他的后路。」
    礼部郎中陈襄接到王命时,正在衙中整理上月出使福州的文书。上次随使团入闽,他亲眼见过王延钧的倨傲,也见过太子王继鹏的深沉。此番再去,他心里有数。
    崔仁冀将密函递给他:「陈郎中,此番不是签盟约,是谈生意。南汉要打漳州,咱们要援闽,但援不能白援。你把这封信亲手交给王延钧,该怎麽说话,信里都写着。」
    陈襄接过密函,贴身收好。他想了想,问道:「若王延钧问起水师南下之事,卑职该如何作答?」
    崔仁冀道:「实话实说。水师就是去演习的,顺便让南汉看看吴越的战船。至于演习完了是走是留,那是大王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陈襄会意,当夜便乘船南下。
    三日后,福州宫中。
    王延钧展开吴越国书,逐字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殿内只有几名心腹重臣,包括节度使李仁达。
    「钱元瓘倒是会挑时候。」王延钧将国书递给李仁达,「你自己看看。」
    李仁达接过,脸色微变:「开放漳丶泉二州海港?设榷务司?粮草十万石?这哪是援助,这是趁火打劫!」
    王延钧冷笑:「趁火打劫?人家说了,是『为助闽国稳固海防,暂设榷务司以通物资』。」
    李仁达道:「陛下,吴越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南汉打漳州,是因为漳州离南汉近,离吴越远。吴越说要援兵,可等他们兵到了,漳州早没了。不如与南汉议和,割漳丶汀二州,换两国休兵。南汉要的是地,咱们给地,他们退兵,何乐而不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臣以为不可!」
    王延钧抬眼看去,太子王继鹏大步而入,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王继鹏跪地行礼,随即起身道:「父王,漳丶汀是闽国疆土,岂能轻易割让?今日割漳丶汀,明日南汉便要泉州丶福州,父王也给吗?」
    李仁达脸色一沉:「太子殿下年幼,不知军国大事艰难。南汉兵临城下,不割地,难道等他们打到福州?」
    王继鹏毫不退让:「吴越愿意援兵,为何不借吴越之力退敌,反要割地求和?」
    「吴越援兵?」李仁达冷笑,「太子没看见那国书上写的条件?那是援兵,那是吸血!今日让吴越设榷务司,明日吴越的官吏就常驻漳州,后日漳州还是闽国的漳州吗?」
    「够了。」王延钧沉声开口,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王继鹏身上,「朝堂之上,咆哮争执,成何体统?退下。」
    王继鹏叩首,退出殿外。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当夜,王延钧召王继鹏入宫。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得各自面容半明半暗。
    「今日朝堂上,你说的话,朕都听见了。」王延钧语气平淡,「你觉得朕会割地求和吗?」
    王继鹏低头:「儿臣不敢揣测圣意。」
    「不敢揣测?」王延钧笑了一声,「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王继鹏不语。
    王延钧沉默片刻,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声音忽然放低:「你手里那个吴越将领,还在吧?」
    王继鹏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在。」
    「好好留着。」王延钧抿了一口茶,「那是你的牌,也是朕的牌。但别让外人知道怎麽打。」
    王继鹏叩首:「儿臣明白。」
    退出宫门时,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王继鹏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他想起今日朝堂上李仁达的话,想起父王那句「那是你的牌,也是朕的牌」。他突然意识到,父王留陈璋,不只是为了对付吴越——也是为了防他。
    回府之后,王继鹏召来亲信林安——泉州副将,此刻正在福州公干。
    「泉州兵力,可战者多少?」
    林安一愣:「太子爷问这个做什麽?」
    王继鹏不答,只道:「你只说有多少。」
    林安低声道:「泉州现有守军八千,战船二十艘。若紧急徵调民船,可增至三十艘。」
    王继鹏点了点头,沉默良久,才道:「你回去之后,继续『看好』那个吴越将领。但要换一种看法——别当他是囚徒,当他是客人。」
    林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什麽也没问,只躬身道:「是。」
    漳州山中,夜色沉沉。
    区彦章蜷缩在草屋角落,面色蜡黄。逃到漳州已近一月,陈诲给他一口饭吃,却从不让他露面。他知道自己是什麽——一颗棋子,哪天没用处了,随时可扔。
    暨彦雄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粗陋的饭食。区彦章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血丝:「暨将军,你说……我还有活路吗?」
    暨彦雄沉默片刻,放下碗:「你想活?」
    「谁不想活?」区彦章惨笑,「回南汉是死——败军之将,回去刘龑能饶我?去吴越是死——我手上沾了吴越士卒的血,去了也是死。留在这里,陈诲哪天把我交给南汉换赏钱,也是死。暨将军,你告诉我,我还有哪条路可走?」
    暨彦雄盯着他,半晌无言。他想起自己当初从南汉逃出来时,也是这样的绝望。只不过他运气好,逃到了漳州,遇见了陈诲。可陈诲是那种会养闲人的人吗?陈诲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等到没用的时候,下场和区彦章没什麽两样。
    「你若想活,」暨彦雄忽然开口,「就告诉我——南汉水师的布防丶兵力丶将领脾性丶下一步打算,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区彦章一愣:「你……你要做什麽?」
    暨彦雄不答,只道:「你说了,或许有条活路。不说,就等死。」
    区彦章挣扎片刻,终于开口。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南汉水师的虚实丶刘龑的性情丶潮州驻军的调度丶漳州方向的目标……桩桩件件,和盘托出。他说完后,盯着暨彦雄:「你拿这些做什麽用?」
    暨彦雄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草屋。
    当夜,他独坐草屋,提笔写下密信。信中只列南汉军情,句句详实,末尾加了一句:「罪将暨彦雄,愿以此报吴越,求大王一线生机。」
    至于区彦章,信里只字未提。
    写罢,他将信折好,交给心腹老卒。
    「亲手送到杭州,交给吴越王。路上小心,别让任何人看见。」
    老卒接过信,贴身藏好,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暨彦雄独坐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他不知道,此刻草屋外的阴影中,正有一双眼睛盯着那老卒离去的方向。
    泉州府衙,夜深人静。
    陈璋独坐房中,墙上已画下二十四道刻痕。自被渔民救起送到泉州,已近一月。王继鹏每日派人送饭送书,从不间断,却也从不让他出门。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除了等,他什麽都做不了。
    门外脚步声响,林安推门而入,端来饭食。
    「林将军辛苦了。」陈璋接过,试探道,「今日城中可有什麽消息?」
    林安沉默片刻,低声道:「南汉在潮州集结重兵,要打漳州。」
    陈璋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那泉州这边……」
    林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将军好好歇息。」转身离去。
    陈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林将军。」
    林安脚步一顿。
    陈璋低声道:「若有一日,太子需要吴越帮忙,陈某愿为信使。」
    林安没有回头,只顿了顿,便推门而出。
    陈璋望着窗外月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知道,那句话林安听见了,也会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杭州,文德殿。
    钱元瓘面前摆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陈襄从福州发回的密报:王延钧对援闽条件犹豫不决,朝中亲汉派与亲吴越派争执不休。太子王继鹏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割地,被王延钧斥退。父子二人当夜有密谈,内容不详。
    第二份,是泉州暗线的密报:王继鹏近日频繁与泉州副将林安往来,似在暗中盘算什麽。陈璋仍被软禁,但待遇有所改善,每日有人送书送饭。另有消息称,陈璋曾对林安说了一句话,内容正在设法探查。
    第三份,是刚刚送到的——暨彦雄的密信。信中南汉军情详实,末尾那句「求大王一线生机」,字字是血。
    沈崧在一旁道:「大王,暨彦雄这封信……可信吗?」
    钱元瓘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了一遍信中的军情,与之前暗线收集的情报逐一比对,良久,才缓缓道:「情报是真的。至于人……信不信,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暨彦雄在漳州,离南汉最近。他若真有心,日后还有用处。」
    胡进思道:「大王打算如何回应?」
    钱元瓘摇头:「不回应。等他自己再来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夜空。远处,钱塘江口的战船灯火点点,那是水丘昭券的水师,正在待命。
    「传令水丘昭券,水师再往南五十里。就停在温州外海,不越界,不挑衅,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崔仁冀领命而去。
    钱元瓘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等。
    窗外,夜色正浓。南方的天际线外,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同一片海域。
    有人在等南汉先动,有人在等王延钧先错,有人在等王继鹏先开口。
    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悄悄移动。
    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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