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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从卫生间冲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她冲进房间拿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点不准屏幕。
她从通讯录里翻出陈修远的名字,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舅舅!”野的声音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把话说完,“今天早上五点多,有人砸了研究所的门把阿絮姐姐带走了,三个人,为首那个好像是她的男朋友,叫什么——”
“李泽云。”陈修远的声音瞬间清明。
小野愣了一下:“对,李泽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修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我刚——”
“你现在报警。告诉警察有人破门而入绑架了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我的名字。然后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李泽云的信息发给我——他开什么车,几个人,几点来的,往哪个方向走的,任何细节都行。”
小野听着他的安排,忽然觉得不那么慌了。
“好,”小野说,“我马上发给你。”
“小野。”陈修远又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嗯?”
“温絮被带走的时候,害怕吗?”
小野舔了下嘴唇,“舅舅,阿絮姐姐很害怕。”
她说:“你一定要救她。”
“我会。”陈修远没有迟疑,“神佛都挡不了我要她。”
何况是李泽云。
他挂断电话。
*
陈修远在听完小野说的第一句话,就已经开始穿衣服。
她一只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把衬衫从衣架上扯下来,电话挂断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大门。
他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拨了另一个号码,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三爷?这么早——”
“查李泽云的所有信息。”陈修远走进电梯,信号断了一下又连上,“他现在人在哪里,他最近跟谁联系过,他名下或者借来的所有车辆信息。给你二十分钟。”
司机跟着陈修远多年,反应敏捷。
他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去安排。
陈修远站得笔直,胸前没有起伏。
但电梯的金属墙壁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是白的,白得不正常。
司机接上他时,已经将所有的信息查到了。
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号尾数732,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往东边方向去了。
陈修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漆黑的眼眸里多到溢出了表情所能承载的极限,反而变成了一片空白。
温絮——
等我!
*
温絮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厂房里没有窗户能看见太阳,只能透过破玻璃窗看见天色从灰蓝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透着光的金色。
李泽云坐在她对面,把捆绑她的绳子松到了不会勒伤她的程度,但他始终没有解开。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起小时候,说起那些温絮以为他早就忘记了的细节。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妈给你切西瓜,你把中间那块给我了,你吃边上的。”
李泽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你对我真好,阿絮,你从小就对我好。”
温絮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一次。
不是她“把中间那块给他了”,是她从小在舅舅家学会的规矩——好东西不能自己吃,要先给家里的人。
她刚到李家,不敢造次,把最甜的中间那块推到李泽云面前,自己默默吃了靠近皮的那一圈。
她那时候没觉得委屈。
她那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吃最好的那块西瓜?
可是现在想起来,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
她心疼那个十岁的自己。
“阿泽,”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事情,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泽云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错了?”
“我答应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说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不参加高考了。”
“我怕你毁了自己一辈子,我怕对不起叔叔阿姨,所以我答应了。”
李泽云看着她,嘴唇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爱情,阿泽。这是我在还你的恩情。”
“你放屁。”李泽云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他的眼眶泛红,牙关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你胡说。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说是恩情?温絮,你没有心。”
“也许我真的没有心,”温絮没有退缩,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能再骗你了。阿泽,我骗了自己,也骗了你。我假装爱你,你每一次发脾气我低头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他是对我好的人,我不能让他生气。你看,这不是爱。这是怕。”
“你闭嘴!”
李泽云猛地甩手,把旁边桌子上一个生锈的铁盒扫到地上,咣当一声巨响,铁盒在地上滚了两圈,盖子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几颗奶糖。
包装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褶皱里积了灰。
温絮愣愣地看着那几颗奶糖,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留着的,”李泽云的声音哑了,“每次给你买糖我都会留一颗,攒了十几年,本来想——”
他没说下去。
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奶糖捡回铁盒里。
他的手在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温絮看着他蹲在地上捡奶糖的背影,想起了那年他翻过墙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奶糖,说“吃糖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刚刚被表弟推倒,膝盖磕破了皮,蹲在楼下小花园里哭。
他把糖塞进她手里,然后蹲下来跟她一起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她抽噎着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就不哭了。
因为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后来的十几年,她一直以为那就是爱情。
其实不是。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只手,然后死死抓住,再也不肯松开。
那不是爱。
那是恐惧。
“阿泽,”温絮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谢谢你当年的那颗糖。”
李泽云的动作停住了。
“但是,”温絮说,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你不能用一颗糖,绑我一辈子。”
*
厂房的门被踹开的时候,温絮正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门板砸在地上的巨响让她猛地睁开眼。
外面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男人,很高,肩很宽。
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落下来,像一只巨大的鸟收敛了翅膀。
他浑身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左手的指节上有血,像是刚跟人打过。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近乎疯狂的焦灼。
但就在那双眼睛找到她的那一瞬间,里面的所有情绪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庆幸。
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还活着!
李泽云猛地站起来,挡在温絮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发紧,刀刃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陈修远没有回答。
他目光越过李泽云的肩膀,落在温絮身上。
她在椅子上被绑了太久,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陈修远读出了那两个字。
小心。
陈修远把目光移到李泽云身上。
他看着这个疯子,这个伤害了温絮的人,这个让他找了整整一个上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才找到这里的男人。
他想杀了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温絮在看他。
她那双浸着泪的眼睛再告诉他,不要变成他那样。
“让开。”陈修远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让。”李泽云笑了,“陈修远,你以为你来了就能带走她?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格?你敢告诉她吗?你敢告诉她你他妈的是谁——”
“我敢。”
李泽云愣在原地。他准备了那么多话,那么多质问和威胁,可陈修远只用了两个字就让它们全部胎死腹中。
“你……”李泽云的声音劈了,“你说什么?”
陈修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絮身上。
“你父母出事的那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十五岁。我父亲带我去的。”
温絮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李泽云猛地挡到陈修远前面,“阿絮你别听他——他就是想骗你!他想让你心软!他——”
陈修远朝外看了一眼,立刻有人上前控制住李泽云,将他拖了出去。
陈修远走到温絮面前,蹲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了伤,随时会惊飞的鸟。他伸出手,碰到绳结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的手在抖。
这只手,两个小时前砸碎了一辆面包车的车窗,跟三个李泽云叫来的帮手动了手。
这只手,指节上的血还没有干透。
但这只手碰到绳子的时候,抖得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温絮。”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温絮垂下眼睫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能看见他衬衫领口濡湿的痕迹,能看见他眼底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的神情。
陈修远,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那个运筹帷幄的陈家三爷,此刻蹲在她面前,浑身发抖。
“你骗了我。”温絮说。
陈修远解绳子的动作没有停,“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是。”
“你知道所有的事情。”
“是。”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温絮问。
“温絮,”陈修远的声音也哑了,“我害怕。”
温絮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陈修远说这两个字。
“你父母出事的那天,我随着我父亲等在楼下。”
“我听见了所有的声音。我听见你妈妈在喊你爸爸的名字,我听见你爸爸在喊让你不要出来。我听见……”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我求我父亲报的警。他犹豫了很久,因为那天的事情牵扯太多,他不想让陈家卷进去。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爸爸,那个女孩子还在里面,她会死的。”
他顿了顿。
“我父亲报了警。但晚了。”
温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父亲把陈家所有的线全部切断了。”陈修远说,“陈家本来就在转型,那件事之后他把速度加快了十倍。他花了三年时间清理门户,该送的送进去,该赶的赶走,该断的关系一根不留。陈氏从那以后不做任何灰色地带的生意,一条缝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温絮的眼睛。
“温絮,我不是在给我父亲开脱。他没能及时报警,这是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但我想告诉你,他后来做的那些事,不全是为你,也不全是为了还债。他是想让陈家变成一个可以做对的事的陈家。下次再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陈家可以不用犹豫,可以直接报警。”
温絮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自己在李家寄人篱下的那些年,想起自己拼命读书的自己。
她以为自己是在逃离,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他的方式与她做了同样的事情。
他清理了那个让她失去一切的旧世界。
“陈修远。”
陈修远看着她。
温絮伸出手,把自己满是勒痕的手腕递到他面前,她的手心和指尖在轻轻发抖。
“带我走。”她说。
陈修远怔怔地看着她的手。
那个七岁时跪在地上求父亲报警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浑身狼狈却眼神坚定的男人,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刚将所有的一切说出来时,”温絮的声音轻轻的,“你就不怕我把你推开吗?”
陈修远的目光落在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上,“怕。”
“但是温絮,我更怕你推开我的时候,我接不住你。”
温絮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他那张疲惫而坚定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你接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我这个人很重的。”
陈修远把她抱紧了一些。
“不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一辈子都不重。”
远处警车拐进了厂房前的土路,扬起漫天的尘土。
阳光穿过那些飞舞的尘埃,在空气中织出一片金色的雾。
温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听见陈修远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门。
是回家。
未来还有很多不能确定的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做出疯狂事务的李泽云。
但温絮知道,只要趴在眼前男人的背上,她就有可以抵御一切的勇气。
她终于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失去,不再害怕拒绝,不再害怕让谁失望。
她从十岁那年蹲在楼下小花园里哭的小女孩,长成了今天可以站在阳光下、看着一个人的眼睛说“我不要你还我什么”的大人。
她有着大把的时光。
她有着爱她的爱人。
一起面对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