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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城。
苏牧提着那条十五斤重的虎纹大鳜鱼,从码头走回客栈。鱼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滴答答洒水。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不是看他,是看那条鱼。
太湖野生大鳜鱼。
背脊虎纹清晰如墨画,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金光。这种品相的鱼,整个润州城的鱼市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条。
小兕子骑在滚背上,一路蹦跳跳跟在后头。嘴里叼着苏牧削的甘蔗条,含糊地跟路边卖糖人的小贩打招呼。
「爷你好呀!兕子的锅钓了好大好大的鱼!」
卖糖人的老头乐呵呵朝她摆手。
李承干扛着鱼篓走在最后面,脸上写满了疲惫。里头的几条青鱼和银鱼压得他肩膀酸痛,但嘴角是翘着的。
今晚有松鼠鳜鱼吃。
光想就能把口水咽三遍。
客栈后厨不大。
三口灶台挤在一块儿。
苏牧掏出五十两银子拍在掌柜桌上。
「后厨我包了,今晚到明早,别人别进来。」
掌柜看银子,又看看苏牧身后那条鱼。二话没说把钥匙递过来了。五十两银子够他这破客栈半个月的流水。
脑子没病的都不会拒绝。
后厨门一关。
苏牧把鳜鱼放进盛满井水的大木盆里养着。又把鱼篓里的几条小鱼分拣开来。
房青君端了壶热茶进来,搁在灶台边。她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但还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轻慢步子。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歇着。」
苏牧头也没抬。手上正在翻看从集市买回来的东西。
一大包带壳松子被他从布袋里倒出来。
哗啦的声响。
松子堆在案板上,小山似的。壳子硬邦邦的,颜色深褐。
每一颗都跟拇指盖差不多大。
李泰凑过来。
眼珠子在那堆松子和大鳜鱼之间来回转,馋得喉结上下滑动。
「先生,什么时候开做?」
「急什么。」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靠在灶台边上,目光扫过李承干和李泰。
「这道松鼠鳜鱼,鱼是魂,酱是骨。但点睛的是松子仁。」
他随手捡起一颗松子,用指甲掐了一下壳面。
「松子要完整,不能碎,不能裂,不能带壳屑。一颗剥出来,白胖的整仁。破了的不要。」
李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那座松子小山。
又看看苏牧的表情。
「先生的意思是……」
「你俩剥。」
苏牧下巴朝门槛那边一点,「坐那儿。剥完再说吃饭的事。」
李承乾的脸绿了。
他伸手抓了一把松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壳比石头还硬,缝隙密得跟焊死了一样。用指甲去抠?十个指头全得废。
「先生,这得多少颗啊?」
「两斤仁。」
两斤仁。
带壳的松子起码得六七斤才能剥出两斤。这一大堆里少说四五百颗。
李泰噗通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完了!本王的手!本王金尊玉贵的手!!」
「少废话。」
苏牧踢了他鞋底一脚,「动。」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两位皇子对视一眼,各自抓了一把松子,开始用指甲去抠那道该死的缝。
第一颗。
李承干掐了半天。指甲嵌进壳缝里,使劲一掰。
啪!
松子仁碎成三瓣。
「废了,重来。」
苏牧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语气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第二颗。
李泰学聪明了,用牙咬。
嘎嘣一声,壳是裂开了,但松子仁也被门牙压出了一道深痕。
「不合格。」
「先生!这壳比城墙还硬!」李泰龇着牙,捂着被硌痛的门牙哀嚎。
苏牧理都没理他。
小兕子蹲在两个哥哥中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伸出小胖手从李承干掌心里捏了一颗松子,放在地上。
然后拿起旁边一块小石头。
啪!
壳碎了。
松子仁完整整滚出来。
白胖,圆润,没有一丝裂痕。
「……」
李承干和李泰同时看向自家妹。
小兕子捡起松子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地嚼了两下。
「好吃!甜甜的!」
李泰的脸扭曲了。
被自己五岁的妹妹教做事,这比剥松子本身还让人崩溃。
「兕子!那是做菜用的!不许偷吃!」
「兕子帮忙嘛!」小丫头委屈地嘟起嘴。
苏牧走过来,蹲下身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
「兕子乖。你帮锅锅看着他们两个干活就行。谁偷懒你告诉我。」
「好!」
小兕子来劲了。
双手叉腰,一脸小监工的架势。
李承干和李泰的表情更绝望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位皇子坐在门槛上,十根手指轮番上阵。
指甲劈了的换手指肚捏。
指肚磨红了的用牙齿咬。
松子壳的碎屑沾了满手满脸丶嘴唇上都是。
合格的松子仁被小心翼翼放进一只粗瓷碗里。
碗底刚盖满。
离两斤还差得远。
「先生。」
李承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正在磨刀的苏牧,「您就没有什么快一点的法子?」
苏牧没回头。
磨刀石上的水被他抹匀。
刀刃贴着石面来回推送,发出细腻的沙沙声。
「有,拿擀面杖碾。」
李泰眼睛瞬间亮了:「那为什么不......」
「碾出来的仁全是碎的。」
苏牧打断他,「碎仁裹上糖浆一炸,焦了。整仁才能外脆内酥。咬开之后,那股松香味是从里往外走的。」
李泰的嘴又闭上了。
苏牧放下菜刀。
他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着坐在门槛上的兄弟俩。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们觉得剥松子这事烦不烦?」
「烦。」
两人异口同声。
「知道为什么非让你们干不可?」
李承干想了想。「磨性子?」
苏牧点头,又摇头。
「磨性子只是其一。」他蹲下来,从碗里捡起一颗完整的松子仁,举到日光底下。
那颗松子仁白润饱满。表面光洁如玉。
「松鼠鳜鱼这道菜,鱼要改花刀,酱要调比例,油温要掐三次,最后出锅浇汁。
每一步都是大活。但点缀在鱼身上的松子仁,从头到尾只出现三息的功夫。」
他把松子仁放回碗里。
「三息,食客看一眼,咬一口,就过了。但如果这三息里的松子仁是碎的,是焦的,是不完整的。这道菜的品相直接垮掉。之前所有的功夫全白费。」
李承乾的手停了。
他攥着半颗没剥完的松子,指尖发白。
苏牧站起身。
「做菜是这样,治天下也是这样。朝堂上的大政方针是鱼身子,六部九卿的运转是浇汁火候。
但底下那些不起眼的小事。
赈灾粮发到没发到,驿站的马草够不够,修河堤的工钱有没有拖欠。就是这些松子仁。」
他拍了拍手。
「哪颗碎了,整盘棋的卖相就崩了。到时候天下人尝到的不是你精心布局的好味道,是一嘴渣子。」
后厨里安静了。
只有灶膛里余火烧木炭的轻微噼啪声。
李泰低着头,盯着掌心里那颗刚剥好的完整松子仁看了好久。
李承乾没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一颗新的松子,指甲小心翼翼嵌进壳缝。
这回他没用蛮力。
慢慢施压,一点一点撬。
咔!
壳从中间裂开,松子仁完整整地落在掌心。
没碎。
李承干把它轻轻放进碗里,又拿起下一颗。
李泰看了他一眼,也低头继续剥。
没人再抱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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