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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边城北那间偏僻宅院的后院里,马东正拉着弓。
他弓步站得不太稳,腰塌着瞄准前方十米处假山上摆着的一只陶罐,拉了个满弓,手指一松。
箭离弦的时候偏了半寸,擦着陶罐边缘飞过去,钉进假山后面的土墙上,箭尾还在微微颤。
他啧了一声,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
脚步声从侧廊那边传过来,马牛背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儿子拉弓的姿势,没说什么,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儿啊,你先在这儿玩着,为父想起来这府里还存着些好茶叶,去泡一壶尝尝。」
马东头也没回,嘴里应了声「好」,又拉了一箭。
这回箭擦着陶罐的边过去了,在陶罐表面划出一道白印,还是没有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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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牛收回目光,转身沿着侧廊往外走。
他经过前厅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厅里的陈设,没有停步。
他出了前厅之后没有往茶房方向拐,反而绕过了那棵老槐树,朝院子深处那堆旧木材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那堆木材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跟过来。
他弯下腰把那几根散乱的木料挪开,露出下面那块暗门板。
他伸手扣住铁环往上提,木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
他弯腰钻进去,顺手把木板重新盖好,又用力压了一下边缘让它严丝合缝地卡住。
石阶很暗,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摺子吹亮,点燃了石壁上第一盏油灯。
火光跳了几下才稳住,在潮湿的石壁上铺开一圈昏黄的光晕,照出台阶边缘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点一盏灯,火光一截一截地亮起来,把那段通往地牢的路逐段照亮,像是把一条沉睡的蛇一节一节地唤醒。
此刻他呼吸沉重了一些。
他自己能感觉到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他把火摺子收起来,站在地牢那扇铁栅栏前面,隔着栏杆看向里面那个隔间。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投在铁栏杆上,又穿过栏杆之间的缝隙落在对面潮湿的石壁上。
云舒公主靠着墙坐在乾草上,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面那块地面上。
小彩缩在隔壁的角落里,用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屏着呼吸没出声。
马牛在铁栅栏外面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看不太清楚。
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急着做别的什么,就只是站着,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等自己那口气完全落定。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靠近了些,似乎在观赏……
与此同时,城西林府正厅里,既然正静声的坐在座位上,
林峰坐在青龙旁边那把椅子上,他此刻内心是很焦急的,可是也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一路响到门口,到了门槛前面也没有放慢。
王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喘着气,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少爷!有消息了!城北!」
林峰从那句话里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站起来了。
青龙比他更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过渡动作,直接往外迈步:「走!」
几人快步出了厅门,青龙没有停步,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就离地了。
林峰紧随其后,几人几乎同时拔地而起,升上夜空的时候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衣袍吹得猎猎响。
王伯跟在最后面,居然也飞了起来,身姿虽然不如前面几人利落,但最起码也是飞了不是?
这个平日里在林府低着头走路的老人,此刻悬在半空中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
炎京的空中原则有禁飞令,修士不能在炎京上空飞行的,但此刻哪里还管这些,原则又不是我!
下方街道上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到几道身影从屋顶上方掠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
不到半刻钟,前方视野里出现了几道人影。
三个人站在一处屋顶上,看到林峰一行人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形,目光警惕地锁过来。
等他们看清人群中王伯的面容之后才松下来,互相点了点头,然后躬身朝来者方向行了一礼。
青龙率先落在那处屋顶上,脚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目光扫过那三人,开口问:「什么情况?人在哪儿?」
对面三人中领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向远处:「我们三兄弟搜到这边的时候,发现这块区域大部分都是空的,荒废了很久,没什么人住,但有一个院子外面看着破败,里面却有动静,偶然间我看到一个黑衣人从那扇门里出来,鬼鬼祟祟的,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我绕到后面看了一眼,里面不止一个人,气息不对。」
他很快便把种种条理清楚,边说边指向左前方那片有些孤寂的屋脊。
青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处宅院确实跟旁边的没什么太大区别,而且此处几乎没有人烟。
青龙没有再多问,脚尖一点就朝那个方向掠去。
林峰紧跟在他侧后方,影七影八和张玄陵紧随其后,王伯依然在最后面,几人刚掠过两排屋脊,忽然这时四面八方的夜空中同时出现了其他身影,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的,有的从街巷深处拔地而起,有的从更高的空中降下来,三三两两,但越来越多,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到了同一片区域。
有人认得出来!
最先到的是白虎堂堂主白厉天!
他穿一身白衣,在夜空中格外显眼,身姿利落,身影轻飘飘落地,年纪看着在中年左右,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天人九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到青龙那行人身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紧接着从另一个方向落下来的人穿着一身暗色的长袍,身形偏瘦,面容普通但眼神很稳,钱宝商会的荣誉会长李大天,
也是天人九重!
他在屋顶站定之后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现场的情况,没有说话。
再后面来的人就更多了,有踩着一柄宽剑落下来的,有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的,有一个人轻飘飘落在一处檐角上像一片叶子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花花公子李笑天!
他到的时候动静最小他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枝条连晃都没晃,整个人跟树影融为一体,像是一直就在那里。
陆地神仙级别的气息在他周身收得极好,但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旁边几个天人境的修士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鬼见愁独孤木!
他从南面过来,身形高大,落地的时候靴子在瓦片上踩出轻微的一声响。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人,气息都不弱,又隔了几息,东面和西面也陆续有人降下来,有的带着十来个手下,有的独自一人,但每一个人的气息都在宗师之上,天人境占了大半,还有两三个跟李笑天和独孤木同级别的陆地神仙!
短短几十次呼吸之间,这处破败的城北角落上空已经聚集了将近三百人。
有的人悬在半空没有落地,有的人站在屋顶和院墙上,有的人坐在不远的树梢上,目光全都落在同一处方向,那座外面看着破败丶里面却藏着人的宅院。
几乎炎京有头有脸的势力都来了。
青龙站在人群前方,他就静静的看着来到的众人。
只见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银制令牌,举到面前。
令牌不大,表面刻着一个「良」字,笔画乾净利落,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就是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些人的目光落到那枚令牌上之后,都多了一些东西。
他们不一定认识青龙,但他们认识令牌,认得王伯那个站在后方不远处的老人。
有几个人看到王伯的时候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们的目光又移向前方那个年轻人。
十几年前那个男人还在炎京的时候,王伯跟在他身边。
十几年过去了,王伯还跟着人,只是换了一个更年轻的。
没有人开口说破,但都心照不宣。
人群里走出一位老道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侧挂着一块旧木牌。
他朝林峰几人拱了拱手,又转身朝身后同来的人行了一个礼,然后才开口,声音很有穿透力,像是浑厚的钟声经过压缩后释放出来一样:「贫道来之前算了方位,云舒公主就在此宅之中,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青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客套:「那就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老道士也没有再多话,身子一侧,带着身侧几个人就朝着那座宅院压了下去。
白厉天紧随其后,李大天从他站的屋顶上跃起一步跨过几条街的距离落在宅院的围墙上。
更多的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动了起来,像是被松开了闸口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宅院。
只见这时宅院里面飞出十几道黑影。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面罩遮脸,刚一冒头就看到了头顶和四周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刚想看看究竟是谁,来捣乱,结果这么一看,
他们齐齐僵了一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下意识地聚拢到一起背靠背围成一个圈,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那些从四面围过来的人影。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人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李笑天还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他抬起右手隔着虚空对着那十几个黑衣人轻轻一握,做出五指合拢的动作,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味道。
但那十几个黑衣人就像是被人攥进了一只无形的大手之中,身体同时往中间挤压过去,发出闷闷的骨头摩擦声,脸被挤得变了形,手臂贴着手臂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青龙飞上前悬在半空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那一圈被攥住的人影,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多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笑天收到那一下点头,手指合拢了。
那十几个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音节,身体就被压缩成一团然后炸开了,血雾在夜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红色,被风一吹很快就散淡了。
从他们冒头到消失前后不到五次呼吸的工夫。
那十几个人里修为最高的已经接近天人境,但在李笑天那只手里和后来的人一样没有区别。
宅院四周的屋顶和墙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的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有的踩着飞剑停在低空,有的站在院墙的垛口上。
将近三百道身影层层叠叠围住了那座宅院,从地面到半空再到更高的空中,黑压压一片,像是把整个院子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风声在那一刻好像也停了。
空气很静!
那些站在屋顶上的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院子里走,都在等着下一步的指令,青龙落在那座宅院的围墙上,靴子踩在青砖边缘,身形稳当。
他神识散开,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过了好一会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散乱的旧木材,目光扫了一会之后,便将目光聚焦在了在那几根堆放得不太自然的木料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偏过头,朝王伯看了一眼。
王伯会意,落下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木材,没有开口,只是拿开了几根乱木头,露出了下面那扇暗门的边缘。
暗门的木板很旧,颜色和周围的灰土混在一起,但锁扣边缘的铁环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掀开的那种。
王伯抬头看了青龙一眼,青龙没有说话。
王伯伸手扣住铁环,用力往上一提。
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掀开了,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从洞口深处有潮湿的空气涌上来,带着泥土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往下的通道里还亮着几处油灯。
洞口边缘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隐没在深处的黑暗里。
王伯站起身,退到一旁。
青龙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着下面那条黑暗的石阶。
他身后围墙上站着林峰,站着影七影八,站着张玄陵,远远近近还有许多道身影。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廊下那几盏亮着的油灯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