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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养老食堂(第1/2页)
清江县政府,常务会议室。
雷建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加盖县财政局公章的《全县互助养老食堂季度运营核查表》。他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水面漂着的茶叶,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左侧首位的朱文浩身上。
“同志们,今天议一议民生工程的可持续性。”
雷建华放下杯盖,手指在核查表的红字一栏敲了两下。
“省审计厅蒋处长刚走,留下的要求是全面复核历史项目的长期预算。我让财政局连夜摸了底,咱们县前两年铺开的四十个农村互助养老食堂,建设款走的是阳光专户,账面很漂亮。可日常的水电、人工和米面粮油损耗,已经把十二个偏远行政村的村集体账户掏空了。”
会议室里几名局委办负责人低着头,笔尖在记录本上悬着没落。
“步子迈得太急,后续运营测算不足,好事也会办成坏事。”雷建华声音拔高了几分,“为了防止村级债务爆雷,我提两点意见。第一,原定下个月动工的第三批十个村级食堂扩建计划,全部暂停;第二,全县四十个食堂的食材采购权,从黑石镇合作社剥离,统一收归县商务局下属的商贸公司集中招标。”
坐在末位的双岭镇书记唐守义抬起头,刚要张嘴,朱文浩先一步伸手,食指在乌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
唐守义把话咽了回去。
朱文浩没去翻财政局那份红字报表说到。
“雷县长把这本账翻出来,正合我意。”
“昨晚我也看了底账。前两年光顾着让老人们吃上热乎饭,把建设摊子铺开了,却高估了山区村集体的造血速度。寅吃卯粮的买卖做不得,第三批扩建计划,今天会上就直接撤掉,腾出来的建设款全部转入现有食堂的运营备用金。”
雷建华搭在保温杯上的手指停住。
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政绩工程、盲目扩张”的批判腹稿,就等着朱文浩护短硬顶,再顺势把市委李延年书记要求彻查的尚方宝剑搬出来。没成想,对方连半句辩解都没有,自己先把扩建的牌子砸了。
“文浩同志能有这个实事求是的态度,很难得。”雷建华稳了稳神,顺势往下压,“那统一采购的事,既然你也认可运营成本过高,交由县属商贸公司集中招标,压降两成菜价,也是应有之义。”
“压降菜价是好事,我赞成。”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抬眼看向雷建华,从手边抽出一张单页纸,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这是双岭、青石等六个山区乡镇过去半年的食材配送实测单。山路十八弯,有的村子连四米宽的水泥路都没通全,冷链大车进不去,只能换三轮车倒运。一斤白菜从县城拉到双岭镇黑水村,光油钱和折损就要倒贴四毛钱。”
朱文浩指节在纸页边缘点了点。
“以前这笔运费亏空,是黑石镇果蔬合作社拿外销大宗订单的利润在暗中贴补。既然雷县长主张由县商贸公司统一集中招标,防止基层账目混乱,那咱们就在招标合同里把规矩写死——中标企业必须承诺全县同价、送货到村,严禁因为山区路远加收一分钱运费,更不准拿冻肉烂菜糊弄老人。”
雷建华低头看着那张实测单,眉头皱紧。
县商贸公司那几家关系户盯着的是平原乡镇的大宗配送肥肉,真要是把十二个赔本的深山村落捆绑进去,别说赚差价,光跑山路的车损就能把利润吃干抹净。
“这个……市场行为也要考虑客观地理条件。”雷建华声音缓了下来,“一刀切要求企业贴钱跑山路,只怕没人敢来投标。我看,统一采购的方案还是再议一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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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是要议,老人的嘴可等不起。”
朱文浩靠向椅背,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桌面上。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雷县长既然看出了统一采购在山区的弊端,不如在会上签个反对统一招标的书面意见。咱们改成分区试点:平原乡镇走公开比价,山区乡-镇就地消化农户自留菜,由三岔河集散中心下乡拉货的空返车辆免费捎带米油。”
雷建华看着推到眼前的会议纪要签字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本想借赤字收权,结果朱文浩退了扩建的虚名,反手用山区的运输死账逼他亲笔否决了统一采购。这一笔签下去,全县四十个食堂的供货渠道,依旧牢牢焊在三岔河的物流体系里。
“分区试点,符合清江实际。”雷建华拔开笔帽,在纪要上签下名字,“就按文浩同志的方案办。”
散会后,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初冬的寒意。
朱文浩没有回办公室,带着张浩径直下楼。
“通知唐守义,不备工作餐,直接去双岭镇黑水村。”
黑色公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停在黑水村祠堂改建的互助食堂门前。
正是晌午,烟囱里没冒烟。几十个老人裹着厚棉袄坐在门槛和石碾上,李老栓手里捏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干抽着。
朱文浩踩着泥水走过来,老人们纷纷站起身。
“朱县长,镇上今早贴了告示,说新食堂不盖了,俺们村这口锅,下个月是不是也要撤了?”李老栓迎上前,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朱文浩。
不远处的树荫下,苏清寒穿着一件深灰色便装风衣静静站着。她今天休假,没打招呼便自己搭城乡班车跟了过来,恪守着不介入公务的边界,只远远看着。
朱文浩走到石碾旁,没站上台阶,直接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
他从张浩手里拿过两本账册,摊在膝盖上。
“老叔,锅不撤,但今天我来,是跟大伙儿交个实底。”
朱文浩指着左边那本红皮账。
“这本是建设账。盖房子、买灶具的钱,是县里从产业专户里拨的,一分不欠。但右边这本蓝皮账,是咱们每天烧柴、买油、请大师傅的运营账。当初我算账不够细,只想着把摊子支起来,没算准村里每个月要倒贴两千三百块钱。这笔钱再这么硬贴下去,撑不过明年开春。”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料到堂堂常务副县长会当众承认自己算错了账。
“当官的若只拣好听的哄你们,等哪天钱断了,灶台一冷,那才叫坑害百姓。”朱文浩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我今天把第三批新食堂停了,省下的钱给你们托底。但要想这口锅十年八年不断火,光靠县里输血不行。村里得设个食堂理事会,家里有地的,秋收后拿几颗冬储白菜抵伙食费;手脚还利索的,轮流来帮厨劈柴,省下一份人工钱。大伙儿说,这账能不能算得过来?”
李老栓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嗓门洪亮:“朱县长把心掏出来跟俺们算账,俺们还能不知好歹?只要灶台不撤,莫说搭把柴火,就是俺后院那半畦萝卜,明儿就全拔了送进库房!”
“对!先保住现有的锅开门,俺们自己轮流刷碗!”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原本笼罩在祠堂外的恐慌一扫而空。唐守义站在台阶下,拿着笔把老人们自发报上来的帮厨排班表一笔笔记下。
走出村口时,夕阳已经压到了山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