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sw.com,更新快,无弹窗!
沈渡转身走回厅堂,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望向门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仿佛在整理一段很久没有提起过的记忆。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沈渡终于缓缓开口:“你父亲比我大三岁。从小他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武功比我好,读书比我好,待人接物也比我周到。师父们喜欢他,弟子们敬重他,就连谷中的长老们也一致认为,他是继承谷主之位的最佳人选。”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而我,从小就活在他的阴影里。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追赶,始终比不上他。一开始我不甘心,后来也就习惯了。反正有他在,幽谷就不会垮。我做个逍遥自在的二谷主,也没什么不好。”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二十年前。那一年,你父亲外出游历,带回来一个女人——就是你母亲。”沈渡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你母亲不是江湖中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温柔善良,不懂得武功,也不懂得江湖上的那些尔虞我诈。你父亲爱上她了,爱得死心塌地。”
“但幽谷的长老们不同意。在他们看来,谷主的妻子应该是名门之后、武林世家出身,怎么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普通女子?他们逼迫你父亲放弃你母亲,另娶他人。你父亲不肯,双方闹得很僵。”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这些事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母亲只告诉他父亲抛弃了他们,却从未说过父亲曾经为了她反抗过整个幽谷。
“后来呢?”他问道。
“后来,你父亲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沈渡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放弃了谷主之位。”
沈清辞微微一怔。
“他说,如果谷主之位意味着要放弃自己心爱的人,那他宁可不要这个位置。他带着你母亲离开了幽谷,想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沈渡叹了口气,“但他没能走成。”
“为什么?”
“因为幽谷离不开他。”沈渡道,“他走后的第三个月,幽谷内部发生了叛乱。反对他的长老们勾结域外势力,想要夺取幽谷的控制权。他们抓住了你母亲,以此要挟你父亲回来。你父亲别无选择,只能回来。他平定了叛乱,清理了门户,但也付出了代价——他答应了长老们的条件,娶了另一个女人。”
沈清辞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是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沈渡道,“你父亲从未碰过那个女人,他心里始终只有你母亲。但这件事被你母亲知道了,她无法接受,在你出生后不久,便带着你离开了幽谷。你父亲去找过她,但她不肯见他。她至死都不肯原谅他。”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清辞,不要恨你父亲。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身不由己。”
他当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以为母亲是心太软,到死都在为那个抛弃她们的男人开脱。但现在他明白了——母亲不是心软,她是一直都知道真相。
“你父亲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母亲。”沈渡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为此愧疚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原谅自己。”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去找净心花的时候,中了幽谷长老们设下的陷阱。他本来可以逃走的,但他为了掩护同伴撤离,独自断后,最终力竭而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临终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来到这里,让我不要为难他。”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揪。
他从未见过父亲。他对父亲的印象,只有母亲口中那个“抛弃妻女的负心汉”,和江湖传言中那个“投靠域外的叛徒”。他从未想过,父亲竟然是这样一个——这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渡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因为你该知道。你有权利知道,你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有权利知道,他从来没有抛弃过你。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你。”
沈清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渡,问道:“她在哪?”
沈渡知道他说的是云知鸢,抬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后院西厢房,门口有人守着。你去了,他们会放行。”
沈清辞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后院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辞穿过厅堂后面的走廊,来到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西厢房门口站着两名守卫,看到他走来,对视一眼,默默地让开了路。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云知鸢坐在床边,双手被一根细绳缚在身前,但神色依然平静,看不出丝毫慌张。看到沈清辞走进来,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替她解开手腕上的绳子。绳子勒得有些紧,手腕上留下了两道红痕。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时,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
“疼吗?”他问道。
“不疼。”云知鸢活动了一下手腕,“他们没把我怎么样。那个紫袍的人,是你什么人?”
“我叔父。”沈清辞简短地答道。
云知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问道:“花呢?”
“藏好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云知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对不起。”
云知鸢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连累你了。”沈清辞低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离开药涧,不会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也不会被人抓住,绑在这里。”
云知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如果我不愿意,没有人能把我绑到这里来。”
沈清辞一愣。
“我虽然是被人抓来的,但如果我真的想走,他们留不住我。”云知鸢淡淡道,“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知鸢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出了房门。晨光洒在她的白衣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她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道:“不走吗?”
沈清辞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穿过厅堂,穿过院门,走出了那座院落。门口的守卫已经不见了,院外的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和鸟鸣。
沈渡站在厅堂门口,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大哥,你这儿子,比你当年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