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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衣绕至陈野身前,并指如剑,先后点在其丹田上下的关键穴位。
「呼吸法的要领,在于站桩时气沉丹田,再从丹田兵分三路。一路沿脊骨攀升,另两路贯入双腿。吸则蓄于关元,呼则劲贯涌泉。」
话音未落,他双指一沉,用力按下。
一股霸道气劲猛地撞入陈野经脉。
原本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血参丹药力,被这股外力一冲,顿时溃散,不再漫无目的地乱窜,而是顺着某条看不见的脉络缓缓下沉。
灼人的痛感也随之缓和,化作一股温厚的热流,在体内徐徐蔓延。
「闭目内观,意念凝于鼻端祖窍,齿扣舌抵,提肛锁气,意念自魄门沿脊梁骨直上颅顶。」
陈野不敢怠慢,依言而行。
前期几步尚且顺畅,唯有意念沿脊上行之时,却如负山行于沼淖,每一步都沉重艰难。
陈野的额角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两鬓向下滑落。
但随着他的不断尝试,这种艰难一点点被消磨。
散落四肢百骸的药力也逐渐被呼吸的节奏调动起来,随之流转。
突然,一道意念骤然冲破桎梏,贯透天灵。
丹田中那股暖流紧跟着轰然涌起,沿脊柱疾冲而上,至顶而分,泻入四肢,周流胸腹,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
这一瞬间,陈野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的身体就好像是一间门窗紧闭多年的暗室,忽然被推开了一扇窗。
外面有风吹了进来。
有股气在走。
身后没有声音。
张铁衣盯着陈野汗湿却纹丝不动的背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个呼吸法若能持之以恒,可淬炼全身血肉。最直观的,便是气力的增长。哪怕你初步掌握,也能比寻常人多一两百斤气力。若能彻底领悟,脱胎换骨都有可能。」
「好好练,明早我再来查验。」
交待完,张铁衣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小院。
房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野没有停。
血参丹的药力还没化尽,那股温热持续从丹田涌出,让他煎熬。
他保持着桩架,让呼吸法调动体内的气息,一点一点的消化药力。
大腿渐渐麻木,脚底却异常滚烫,像是踩在两块烧温的铁板上。
天上的太阳从肩膀移到了头顶的位置,血参丹的药力终于被他消化得七七八八。
直到此时,他才长出一口气,觉得舒坦了许多。
陈野慢慢松了架势,直起身。
他感受到自己的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变化。
不像是血参丹的灼烧感,更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不声不响地亮着。
他站在院子里沉默不言。
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此时,院中传来风箱鼓动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野转头望去。
厨房房顶的烟囱上冒出袅袅蓝烟。
高巧娘在准备午饭。
他吐出一口浊气,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厢房,坐在条凳上,一片平息体内的气息,一边安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风箱声停了。
高巧娘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喊道:「稍等会儿饭菜就好了,我端出来给你。」
陈野擡眼看了看院子。
烈日灼人,四方方的一块天,空气里浮动着燥热。
「不用再端出来。外头日头大,我在厨房里应付一口就行。」
「厨房里头架着火,更热。」
高巧娘话音轻柔,动作却利落。
不过片刻,她便端着托盘走进陈野的屋子,将一碟水煮菜、一碟烧肉放在桌上。
放下菜,她又转身去,端出一碗堆得冒尖的白饭。
这次省了托盘,她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碗走来。
陈野注意到她露出袖口的那截手腕上,戴着一只镂花银镯。
大概是上了些年头,花纹有些模糊。
「辛苦巧娘。」
陈野没有因为练武而得意忘形,连忙起身去接。
两人的手同时触到那只黄陶大碗。
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碗底那几根纤柔的手指。
触感微凉。
陈野觉得有些不妥,忙收回来。
高巧娘却似乎毫不在意。
她轻声说道:「你先吃,不够了我再给你添。张护院交代过,练武之人,七分练,三分养。往后每日都会给你添顿肉。」
伺候陈野吃上,她才给自己盛了碗饭,夹了几筷咸菜,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边,细嚼慢咽。
她吃起来很斯文,姿态甚至称得上好看。
陈野瞥了一眼,因为做活,她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白净如莲藕一般的手腕。
她独自坐在那儿,和这小院子一样安静。
「巧娘,过来一块吃点儿?」
「你吃你的就成,我不贪嘴。」
高巧娘语气平淡,并未挪身。
陈野夹了块肉,直接端着碗靠了过去,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蹲下来,顺口闲聊:「巧娘手艺真好,这肉烧得入味。刚瞧见你手上的银镯,精巧地很,是府里的奶奶们赏的?」
高巧娘细嚼完口中饭菜,才晃了晃腕子:「这个?是我娘留下的。」
「怪不得,我看你爱惜得很。你娘如今在哪儿?还在府里面吗?」
「府里的人说她回老家了。」高巧娘顿了顿:「我想,大概是死了。」
陈野面色一滞。
他擡眼看去。
高巧娘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话音里听不出波澜。
不是冷漠,更多是一种已经放下的坦然接受。
「那你一人在府里,日子想必过得艰难。」陈野收回目光,低声叹道:「不然也不会派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照顾我这个粗汉子。」
高巧娘闻言,擡眼看了看他,目光里似有些许波动,但很快垂了下去,没有接话。
二人就这般在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饭菜渐渐见底。
陈野忽然问道:「巧娘,你说这院子里以前有没有待过人,练成这套拳?」
高巧娘正在收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银镯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脆响。
她不说话了。
收拢了筷子,她起身,背对着他。
「不知道。要添饭吗?」
陈野没有追问。
「不用了,我吃饱了。」
木盆里的水声哗啦啦的响着。
陈野看了眼默默洗刷的高巧娘,若有所思。
刚才虽然她没有回答。
但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个院子里来过别人。
那人也练过这所谓的定桩。
然后那个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