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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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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门善终于抬起头来。
    邹一掏出海螺的那一瞬, 她猛得撑爆身上的绳子, 一闪身冲上去将海螺抢在手中, 然后用尽全部力气将其捏碎。
    无人料到玉门善会有此举动, 皆是震惊及不解。
    她松开手,碎壳如细沙自她指缝间滑落。
    玉门善被关入水牢。无心岛水牢是个规模不小的深洞,不断有海水从洞口灌入, 再从另一口流出。洞口生着一片紫草,散发的香味很受海蝎子的欢迎。
    玉门善被锁到低洼处的礁石之上,当海水灌进来时,会有成群结队的海蝎子爬入洞口, 这些海蝎子毒性并不大, 但好攻击人。
    玉门善被手臂粗的锁链捆在礁石之上,那些火红的海蝎子便陆陆续续爬上她的身体。
    此洞本是专门用来处罚犯了大错的岛中弟子, 因海蝎子毒性不会致人死地, 蝎尾的那一点点毒性刺入身体后只会让人产生剧痛, 被密密麻麻的海蝎子刺个把个时辰, 即便是岛内最壮硕的烧火汉子也承受不了,所以每当涨潮时, 若洞内关着人, 经过洞口可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求饶声。
    玉门善被一群海蝎子刺了一遍后, 仍死咬牙不喊叫一声, 并非她感受不到疼, 只是强忍着, 她在诡骨堂被练毒时只要有一点疼她便哇哇大叫, 不求得到咸鬼使者或堂主的一点同情心,只求让上头明白她为了练毒受了多大的罪过,至少以后若犯了堂规能否看在她曾受过大苦的份上少些惩罚。
    现如今这么死忍着,眼睁睁看着那些海蝎子翘着尾巴一层一层爬上她的身体再一茬一茬退去,着实疼。嘴巴被咬出血也不吭声,可眼泪却止不住滴淌下去。
    据说不曾有人在水牢里挨过三日,可玉门善却待在里面整整七日,不吵不闹不叫,可谓无心岛的奇迹。
    能多熬过几天,要感谢她特殊的体质,因自小试毒,她自身就是个毒物,微毒的海蝎子刺入她身体后反而被她毒死了不少,渐渐的她周身围绕了一圈海蝎子的尸体,后进来的那些海蝎子便再不敢靠近她。
    缥缈海又一次涨潮,海水刚刚漫过囚困她的礁石,来回荡漾的海水也冲走了海蝎子的尸体,她躺在礁石上睁着空荡荡的大眼睛发怔。
    潮水退尽的那一刻,洞口传来脚步声。
    南音静静走入水牢。望着被锁在礁石上浑身湿淋淋的徒儿,面上未见多大起伏,眸底却隐着几丝复杂神色。
    他将贴在她脸颊的湿发拨开,指尖轻轻拂过被海蝎子蛰出的淡红的小点,“你我师徒十年,为师竟当真这般不值得你信任么?”
    玉门善使劲瞅着师父,怕是眼前这一幕是个梦,待确定是真实之后,眼泪便大颗大颗坠下来。
    “知道难受,知道委屈,看来还没被海水冲傻了脑袋。”他用指腹将她眼泪擦掉,“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这么相信我?为什么相信我并非一个滥杀无人的人,毕竟我杀过那么多人。”
    “我若不信你,如何做你师父。你三番几次刺杀郁掌门定有缘由,为师一直等你亲口告诉为师,哪怕血海深仇,师父陪你一起面对,可你从来不曾相信过为师。这次杀死门中弟子,你又不肯说明真相,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师父的话暖得像一把方淬好的剑,带着灼伤人的温度插~入她心口。默了一会,她哽咽道:“人是我杀的,善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南音被气得发抖,“你可知你如今闯了多大祸端,五条无辜人命岂是你能承担起的?你什么都不肯说,这要为师如何救你?”他俯身看着她,声音放柔,“难道你真的不肯相信师父么?多大的错,为师陪你一起扛。”
    寒铁锁链擦过礁石,带起混沌沉重的声响,被锁着手脚的玉门善吃力地跪在礁石上,“师父,是我一时冲动杀了师兄们,没有隐情,受到什么样的刑罚善儿都愿意,只求师父不要赶我走。”
    南音站起身来,神色有些疲惫,喟叹一声,“究竟是师父从来不了解你,还是你从来没有将我当成你师父。你既这般坚决,为师却是再没法子了。”
    言罢,起身离开。
    玉门善跪在礁石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师父,无论善儿犯了天大的错事,你惩罚善儿就好,不要赶善儿走。以后师父可不可以常来水牢看看我,哪怕几日来一次也好,假如善儿死了,求师父把善儿埋到师父寝殿门口的梨花树下,这样善儿就可以每天都能看见师父了。”
    南音听罢,背影僵了僵,继而走出水牢。
    翌日,正午,阳气正盛,适杀。
    无心岛弟子已举着木棍刑板列于十二道刑门两侧。
    玉门善需接受本门刑罚。按无心岛岛规,只要杀了人,无论数量身份,杀人者需在众位弟子的木棍及刑板下通过十二扇刑门。
    玉门善跪在第一扇刑门前,执法弟子走来,将捆在她身上的绳索解开。
    知秋则捧了本《无心岛刑罚戒律》,宝相庄严。
    白梨暗花软袍停在她眼前。玉门善望着南音手中那柄他亲自送予她的慧心剑,含泪道一声,“师父。”
    南音将手中之剑抛于半空,“师父教你剑术,赠你宝剑,你却用它来杀人。为师教徒不善,难逃罪责,今日于无心岛刑门前接受惩罚。”话语间,广袖一甩,将慧心剑插入自己的胸口。
    岛中弟子皆跪地,无人料到南音会将自己惩罚得这般狠。毕竟无心岛的刑罚戒律上没有规定徒弟受罚师父连带这一项。
    梨花软袍染上团团殷红,玉门善瞳孔放大,心底满是揪心的疼,她哭喊着冲过去,被刑罚弟子拦住。
    南音运气将插~在身上的剑逼了出来,伴着慧心剑落地的声响,他转身离开,“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师父。”
    玉门善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木偶娃娃,僵僵望着走去高台的师父。
    第一棍不知是谁先落下的,恰好打在她腿上。她倒在地上后,紧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刑门两侧白衣弟子手中的棍棒晃在她眼中,层层木棒尽头,是那道清隽身影。
    血泪模糊双眼,她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此起彼伏的棍棒落在她背上,肩上,腰上,腿上……她咬着牙爬过第一扇门,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从第四扇门起,所过之处便是一条长长血痕,她忍着不断袭来的疼痛,拼劲全力向前爬,衣服被染得辨不出本来颜色,手肘手指也被摩擦得血肉模糊。
    此时她心中唯有一个想法,爬过十二道门,师父便在尽头。
    十二道刑门,七百根木棒,八十刑板,玉门善受下来,力气几乎用竭。她半晕着趴在地上,眼睛里是高高神坛上端坐的师父。
    她只休憩了片刻,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精神再次用手撑着爬起来。无心岛神坛八十一道台阶,她一一跪爬而过,拖着蜿蜒血迹,终于停在南音脚下。梦想
    她抬手似乎想抓住南音的袍子,奈何再也没有力气给她使,只嘴角间飘出细碎的声音,“师父……”
    沉夜下的无心岛,山水相接,茫茫渺渺,隐隐迢迢。
    南音拒绝上药,却将一只白釉瓶交予一位女弟子,吩咐给水牢中的玉门善送去。
    浩尘殿内静谧无声,海水翻涌的浪花声飘入窗棂都显得太过冷情。南音终于自塌上起身,身着血袍赶去洞中水牢。
    礁石上的玉门善已起了高烧,昏迷不醒,而颈边滚着一只瓷瓶子,那是他交予女弟子的伤药,他打开后,里面是满的。
    此徒委实人缘太差,无人同情她更不会为其上药。他担心若再换了其她弟子,结局都一样。为安其心,便亲自脱掉徒儿身上的衣衫,为她上药。
    血衣包裹下的那具身子,早已皮开肉绽,筋骨断裂。
    晨光微熹,徘徊于潮湿的洞口间。趴在南音腿上的玉门善掀开眼帘,望着近在咫尺的师父的脸,唇角牵扯出一抹笑意,“师父……你身上的伤疼不疼?”
    南音静静打量她,片刻后起身,“三日后,无心岛会将你交由五位离世弟子的亲属处置,是生是死,由他们定夺。”
    玉门善忍痛爬起,颤抖的双手晃了晃南音的袖袍,“善儿还不想死,因为师父还在。”
    南音蓦地撤回衣袖,“你现如今说这些有何用?”言罢,负气离开。
    七日后,玉门善的四肢已能自由活动。那些涂抹在她身上的伤药里不知含有何种成分,沁沁凉凉且麻麻痛痛。此药愈合能力不容小觑,眼见着皮肉细细愈合,就连被打断的腰骨腿骨亦迅速复原。
    五位罹难家属已接到传信赶来无心岛。家属见到亲人死相惨烈,无一不咬牙切齿。许是考虑到倘若当着无心岛众位师叔伯的面对玉门善施暴有些不妥,毕竟玉门善乃是岛主首徒。家属们商量,打算将玉门善带出岛再行处置。
    可玉门善宁死不屈,不肯配合,被压入大堂的她目光坚定对着高坐上的南音放言道:“师父若肯原谅我,就将我留下;若是不肯原谅我就亲手杀了我。我死都不会离开师父的。”
    台下家属一片热议。南音压着眉头。
    知秋见势,冷哼一声,“玉门善,你赖在无心岛赖在你师父身边有何企图,别以为没人知道。”他将袖子一甩,“你这个孽障竟敢对自己的师父生出淫邪之心,人道常伦何在?羞耻之心何在?你以为我无心岛会将你这无德不羞不耻之人留下坏我本派名声?”
    这番言论,惊得一众人内脏都跟着颤了颤。
    尤其玉门善,受了那么多罪,只为将此事隐藏,不曾想终是被揭发出来。只是知秋口中的淫~邪二字听着太过刺耳。她小小翼翼望向端坐首位的南音。
    再是淡定的南音听了,也显出情绪来,他略僵着步伐走到知秋身边,“师弟,断不可胡言。”
    知秋自袖子间掏出几只海螺,“这是那孽徒平日对着海螺说的私话,无一不是对师兄的亵渎,师兄听了便知。”
    南音将一枚海螺放入耳边,一时间,明厅沉寂如灭。众人似乎皆想听到海螺里藏了什么话。
    南音将海螺顿在耳边片刻,眼神里一派沉定,辨不出内容。
    当他将海螺滑下耳际时,玉门善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师父,你教导我从善,教我读书练剑,教我如何为人,但从来没教导我不准对师父动情。我已动情时,才知喜欢师父是不被认可的。可是师父,你也是这么想的么?善儿喜欢师父,想一辈子都留在师父身边,这真的是错的么?”
    阵阵喧哗中,南音手中的海螺滑到地上,啪的一声响。
    他转身走向高台,背对着一众人,只安静地盯着窗棂外绽放一半的古梨花枝。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此时殿中却是炸开了锅。
    岛中师伯,罹难家属及众位弟子无一不露出义愤填膺的嘴脸来,好像她喜欢师父,是比她杀了岛中弟子更加罪孽深重不可原谅的事。
    “有悖常伦啊,禁忌啊……”
    “会遭天谴啊……”
    “如此龌龊不堪啊……”
    “简直荒诞,荒谬,荒唐啊……”
    玉门善再声声咒骂中站起身来,望着大家,漆黑的眼底闪着灼人光亮。她大喊道:“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师父,师父未娶我未嫁,为什么不可以彼此喜欢?”
    知秋抬指责骂,“孽障,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怎可对自己师父产生邪念,这是错,大错,这有悖常伦,不容于天地,这是禁忌。”
    玉门善望望身旁一众或不屑或愤怒或不耻的眼神,再望一眼台上始终背身而立的师父。
    她道:“因为是我师父,便成了禁忌,所以不可恋,不可念,不可思,不可欲,否则便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可是,是谁规定师徒不可以相恋?或许师徒禁忌本就荒谬,我爱得光明磊落,有何错?”
    此时的玉门善才是真正的玉门善,日前委曲求全,不过有所顾忌,若没了顾忌,她便恢复原始性子。她棱角分明,敢爱敢恨,敢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伦理道德。
    玉门善的这番话,听在殿中人耳朵里,又是一阵惊涛骇浪。甚有位上了年纪的师伯已翘了胡子耿了脖子岔了气儿。
    众人忙着替师伯顺着胸口。
    玉门善掠过众人,踩上四方白玉石阶,最后停到南音身后。
    “如果我喜欢师父有错,那么师父才是错得离谱的一个。师父待我好,宠着我,照顾着我,却不准我喜欢师父,这样岂不是很矛盾么。”她再迈了一小步子贴近他后背,“我就是喜欢师父,无论天下之人怎么想。我才不在乎任何人说些什么,我只在乎师父的想法。”
    窗棂外倏然刮起阵风,开到一半的梨花便纷纷扬扬坠地了,似一场无疾而终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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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想,要不要加更,一日两更或者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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