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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出了好远,又拐过了街角。
已经看不见林思成的身影,付曼殊依旧一动不动,像樽望夫石一般。
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忽明忽暗。
曲总助站的旁边,暗暗奇怪:多少年了,没见过老板有过这么为难、这么纠结的表情?
店员和师傅没多接触过付曼殊,不知道人都走的看不到影了,老板为什么还要在这儿站著?但他们只是在心里想想,全都静静的等著。
过了好久,付曼殊捏了捏眉心:「李叔,进去吧!」
李知远早就魂游天外,下意识的跟在后面。
这会儿的他,脑子里缠满了线头,又多又乱,别说理清,连头绪在哪都不知道。
店员会得罪人,李知远一点儿都不奇怪:这是迟早的事情。只要付曼殊这么搞下去,就会不停的得罪下去。
会得罪大人物,他也不意外:十一那次,就踢到了铁板。自己拉下老脸,求了好几位老主顾牵线,付曼殊也找了好几位的关系,出了好大的血,才把事情解决掉。
所以,之前查不到这些人来历的时候,她和付曼殊确实担心,但还没有到火烧眉毛的地步。因为事态并不一定就有多么严重,顶多算是落了对方的面子,无非就是赔礼道歉,破财免灾:姿态放低点,礼备厚一点。十万不行就五十万,五十万不行就一百万,事情总归能解决。
李知远意外的是:得罪的人中间,竟然混了个内行?
问题是,他一时没办法分辩,是哪一行的内行?倒斗的,收货的,销货的,更或是坐庄的?但不管是哪一行,都不至于让姚启明守口如瓶,更不至于让那些老朋友三缄其口。
除非,混的是官场?
混官场的不可能这么年轻,只可能是家里的长辈。但说实话,谁家的公子爷脑子锈逗了:哪一行来钱不比这个块,你混古玩行?
但那双手,不可能骗人:这人绝对是下过大功夫的。
这是其一,其二,这伙人的态度。
既然得罪了,总得划下道来,就像十一得罪的那位,话很短,就三个字:关门吧。
确实很吓人,但对方至少有个态度,有个目的。他们也能对症下药,至少知道用什么方法解决。而今天这几位,就来了转了这么一圈,说你店里有多少假货,有多少仿品,然后说走就走?就像在跟他们打招呼:这次,你也等著关门吧。按照正常的套路,下一步可能就是工商、文化上门,罚款、停业、封店三连招。
但李知远觉得不太像,因为那个特像内行的年轻人的表情不对:总感觉他临走的时候,脸上带著几丝怜悯,眼底透著几丝可笑。
有什么好怜悯,有什么好可笑的?总不能真像他说的:店里全是仿品?
但不可能,开玩笑都没这么开的。
还有他最后那几句话:二十年的阴阳桩?
难不成,自己和老掌柜,被人骗了二十年?
这个更可笑:二十年是个概念?
谁能做的到,李知远敢把脑袋割下来。
越想越乱,脑子里的麻团越来越紧。
店里又恢复了冷清,几百平的大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店员。
付曼殊在前,李知远木然的跟在后面,进了办公室。
总助要来泡茶,付曼殊挥了挥手,把人撵了出去。
两人隔著桌子,一个脸色阴晴不定,一个皱眉苦苦思索。
过了好一会,付曼殊慢悠悠的开口:「李叔,那人什么意思?」
李知远张了张嘴,「不知道」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第一次问,还能当付曼殊是好奇,但第二次问,他要还这么回答,就是赤裸裸的敷衍。
李知远即便敢这么干,也不会这么干。
因为付曼殊,真的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单纯。
「我还在想!」李知远叹了口气,又捏了捏眉心,「但我觉得,他好像在暗示:我们被骗了?」付曼殊眼神一黯:能看的出来,李知远确实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不怪他,那人神神叨叨的,怎么看都像是危言耸听,搁谁也不会信。
暗忖间,她点了点桌子:「李叔,那人是不是盗墓的?」
李知远微微一顿,又摇了摇头:不可能。
没哪个盗墓的能牛逼到这个份上,让主管文物的部门领导连他姓什么都不敢说?
肯定是哪一家的子弟,得查一查,但怎么查?
姚启明摆明了不帮忙,平时打点的那几位连口风都不敢露。一时半会,还能通过什么渠道?正转念间,付曼殊站了起来,拿著手机走到旁边:「李叔,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朋友能帮忙,我也想想办法。至少,要知道这些是什么人……」
李知远点点头。
付曼殊说的「朋友」,自然是老董事长遗传下的关系。但说实话,之前的时候,他能联系的都已经联系了。不想帮的问也白问,能帮的肯定会帮,追的太紧反而不好,只能等消息。
而付曼殊准备去问的,则是她自己的渠道:她自己亲手经营出来的关系。
以前,连他都不知道,付曼殊的朋友,能量真的不小。
直到十一出事那次。
下意识的,李知远又想起了以前:老董事长还在的时候,她偶尔来店里,每一次来都和和气气,言笑晏晏。
包括在家里,也是一副单纯善良,质而不野的模样。一来二去,好多人就觉得,付大小姐特和气,好说话,没那么多心眼。
也有好多人以为,付曼殊能做奢侈品的独家代理,完全是借助了老董事的钱和关系,她顶多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一只花瓶。
这话不算全错:至少启动资金是董事长全权赞助。也是老董事长搭桥引线,搭上的上级代理商。却从来没人往深里想过:董事长关系再多,也不可能把客户硬拉到付曼殊的店里。广州这么大,又不是付曼殊一家卖奢侈品。买不了爱马仕,难道不能买香奈儿,不能买路易威登?
但付曼殊的生意却一年做的比一年大,利润一年比一年高?
越是赚钱的生意,眼红的人越多,付曼殊没有能耐,没点手腕,早被人顶掉了。
她要真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有三个董事长护著她都没用,早被她两个后妈,几个继弟继妹吞的骨头都不剩了。
结果恰恰相反:下绊子的,使阴招的,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少……
所以,家里的加私生的,七个儿子五个闺女,董事长临终前却把主业全交给付曼殊,李知远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付曼殊真的有本事。
为此,这些天他一直想不通:付曼殊要头脑有头脑,要心机有心机,要关系有关系,为什么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放著好好的钱不赚,非要把卖奢侈品的那一套,生搬硬套的弄到南木斋来?
直到今天……
本能的,李知远的脑海中闪过一丝亮光,又像是杂乱无序的麻团中冒起了一根线头,远远的在朝他招手。
但死活又抓不住,隐隐约约,若无若无……
正抓耳挠腮,付曼殊去而复返,坐到了对面。
李知远被打断了思绪,那丝念头无影无踪。
他怅然一叹,定了定神:「老板,问的怎么样?」
「说是让等消息!」付曼殊回了一句,拿起茶壶,「李叔,你也不用太慌,事情不一定就有我们想像的那么糟」
慌谈不上。
店开了二十多年,老董事长撒出去了钱早成了天文数字,不可能一点用都不顶。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老主顾。真要逼急了,拉著老脸一家一家的去求,求对方说句话,肯定能起点儿作用。
所谓人多力量大。
他就是脑子有点乱,摸不清那伙人的底细,一时不知道这事怎么解决。有句话说的好:死不可怕,怕的是未知。
暗忖间,付曼殊耐心的冲著茶:烫壶、汤碗、入宫、注水、高冲、刮沫、追温、低斟、分汤……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茶盅递了过来,李知远说了声谢谢,接到手中。
刚抿了一口,他又突觉不对:这个时候,付曼殊竟然有心情玩茶艺?
这么多年,付曼殊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确实不至于怕,更不至于急。但至少,是不是得愁一下,担心一下?
担心刚才的那伙人,会使出什么手段来,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又得大出血?
但怪的是,李知远丝毫看不出付曼殊有一丝愁容,有一丝心疼。
说真心话:钱再多,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心中一动,李知远紧紧的盯著付曼殊:「老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付曼殊微微一顿,放下了茶壶。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李叔,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
不对……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李知远眼皮一跳,刚才被打断的那丝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付曼殊,太安静了?
不止是现在,还有上次:一点儿不夸张,那次,南木斋真的离关门只有一步。但付曼殊同样不急: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循序渐进,该请托请托,该送礼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