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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已经黑透了。
陈才刚走出办公大楼,正准备推车回家,就看见大顺裹着军大衣,从厂门口一路小跑过来。
他跑得满头是汗,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成一团。
「厂长,查清楚了!」
大顺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粗气,又左右扫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
「昨天去院里那个瘦高个,压根不是什么街道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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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孙子老底子不乾净,外号叫泥鳅,一直在东直门那片倒腾旧票丶旧货。」
陈才眉头一皱。
「一个倒爷,跑我院里探底?」
「谁在背后支使他?」
大顺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王八蛋就是见钱眼开的主。」
「咱们在广交会签下三百万美元订单的事,部里虽然没往外大张旗鼓地说,可那帮跟刘建国一条道上的国营厂,早就眼馋得不行。」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黑市那帮人耳朵里了。」
「泥鳅听说您现在风头正盛,还以为您家里藏了啥值钱玩意儿,就想着先摸摸四合院的地形。」
「要是能顺点东西最好,顺不着,就找点黑料敲一笔。」
陈才听完,直接气乐了。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他面前凑。
要是刘建国那种有背景的官僚,他还得花点心思慢慢收拾。
可这种街面上不入流的小混混,居然也敢打苏婉宁和四合院的主意?
这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陈才脸色冷了下来,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压住。
「泥鳅现在人在哪儿?」
大顺赶紧回道:
「被佛爷的人按住了,就在北海公园后身那个废冰窖里。」
「黑子在那边看着呢,就等您一句话。」
陈才推起自行车,脚下一蹬,跨了上去。
「走。」
「我倒要看看,这孙子长了几个胆。」
夜色越来越沉。
四九城的风跟刀片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废冰窖在北海公园后身一处荒坡下面。
早些年,这地方是冬天存冰块用的,如今早荒了,四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才和大顺把车停在土坡上,顺着石阶往下走。
冰窖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火晃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黑子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退伍兵,正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中间地上,跪着一个被捆得像麻花似的瘦高个男人。
男人戴着半截破蓝布帽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经挨过一顿结实的收拾。
他冻得直打哆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一看见陈才和大顺进来,泥鳅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黑子抬脚就是一下,踹在他肩膀上。
「老实点!」
「叫陈爷!」
泥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磕头。
「陈爷!陈爷爷!」
「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是猪油蒙了心,才敢去您院里转悠!」
「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陈才走到他面前,拉过一条破木凳坐下。
他没发火。
声音反倒平静得吓人。
「谁让你去的?」
泥鳅咽了口唾沫,眼神还有点飘。
「没……没人指使。」
「就是我自己穷疯了,想找条弄钱的路子。」
陈才连眼皮都没抬,只冲黑子摆了摆手。
黑子立马明白。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杀猪刀。
刀背在煤油灯下一晃,冷光直接贴着泥鳅的眼睛过去。
黑子一把攥住泥鳅的右手,把他的小拇指按在冰冷的石头地上。
刀刃悬在手指上头,离着不过半寸。
只要一落下去,这根手指头就算交代了。
泥鳅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我说!我说!」
「别剁!爷爷,千万别剁!」
「是上海电视一厂那个林总工的小舅子!」
「他给了我十张大团结,让我去摸您的底!」
「他说您这边肯定囤了大量来路不明的进口货,说不定还有外汇上的毛病。」
「只要我能偷出点证据,他们就能去工商局丶市局经保口还有外汇管理那边告您。」
「到时候一查,红星厂就得停!」
听到这个名字,陈才眯了眯眼。
林振国。
上次跟着部委赵副局长来厂里耀武扬威,结果被苏婉宁当面用技术打了脸的那个上海专家。
原来是这帮人在背后搞鬼。
正面技术比不过,背地里就开始耍这些下三滥的阴招。
陈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百块钱,就敢来摸老虎屁股。」
「你这条命,还真不值钱。」
他看向大顺。
「明天一早,把这孙子套上麻袋,送到西直门外煤球厂后头的装卸队。」
「让他扛半年煤球,筛半年煤渣。」
「半年之后,要是还敢在四九城乱伸爪子,再来找我。」
泥鳅一听,差点吓尿。
那种煤场,白天扛煤,晚上睡煤棚子,半个月下来都能把人磨掉一层皮。
半年?
不死也得脱相。
他张嘴就想哭喊求饶。
黑子直接抓起一块破抹布,死死塞进他嘴里。
冰窖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煤油灯芯偶尔噼啪响一下。
走出土坡,外头的寒风一吹,大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压低声音问:
「厂长,那林振国那边咋办?」
「就这么让他们在背后瞎捣鼓?」
陈才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嘴角勾出一抹冷意。
「他不是想查咱们囤积物资丶投机倒把吗?」
「那我就给他挖个坑。」
「让他自己跳进去。」
大顺一愣。
陈才继续说道:
「去把佛爷叫来。」
「这两天大栅栏那边的高考资料先停一停。」
「让他找几个靠得住的,弄几张半真半假的海外汇款单据,悄悄把风声散出去。」
「记住,别散得太满。」
「要让对方以为,是他们自己挖出来的。」
大顺眼睛一下亮了。
他太清楚自家厂长的手段了。
这是又要钓鱼。
而且这钩子一撒下去,不把对方嘴撕开,绝不算完。
陈才紧了紧军大衣领子,跨上自行车。
「走。」
「回去。」
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可陈才心里很稳。
这些人想从他身上找口子,那就得先问问,他陈才答不答应。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泡还亮着。
苏婉宁没睡。
她坐在灯下等他,炉子上还温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陈才脱下军大衣,洗了把手。
等他进屋,苏婉宁已经把粥盛好了。
「这么晚才回来?」
她没多问,只把碗推到他面前。
陈才看着她在橘黄色灯光下柔和的侧脸,原本冷硬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外头再大的风雪,再脏的手段,都不能带进这个家。
只要有他在,谁也别想碰这个家一根毫毛。
四九城的雪,又要下大了。
可这风雪,挡不住他陈才的脚步。
第二天一早。
陈才刚到厂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办公室门就被猛地推开。
老赵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电话记录纸,几乎是冲了进来。
「厂长,出事了!」
「天津港那边打来的加急长途。」
「说咱们那批德国设备,在海上遇到了大风暴……」
陈才猛地站起身。
眼神一下锋利起来。
设备真出问题了?
还是有人在暗地里动了手脚?
这片工业的蓝海里,从来就不缺狂风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