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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厂的办公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赵攥着电话记录纸,手还在抖。
这年头,引进一批外汇设备,那可是天大的事。
上头部委盯着,厂里几百号工人盼着,连兄弟单位都伸长脖子看着。
真要是在海上出了岔子,别说彩电生产线,整个红星厂都得跟着脱层皮。
陈才猛地站了起来。
可他脸上的神色,却比老赵想的镇定得多。
他一把拿过那张电话记录纸,低头扫了一眼。
「慌什么。」
陈才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外头屋檐下的冰溜子。
老赵被这一句压住,嘴唇动了动,没敢再乱嚷嚷。
陈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头。
「电话是港务局打来的,还是咱们接运口那边的内线?」
老赵赶紧咽了口唾沫。
「是负责接运口岸的保卫干事老周打的内部专线。」
陈才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海上起风暴,这是天灾。」
「西德那边来的远洋货轮,又不是纸糊的。」
「上万吨的轮子,还能让渤海湾这点浪给掀了?」
「风暴顶多是耽误船期。」
他说完,抽出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
烟雾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慢慢散开。
陈才吸了一口,脑子转得飞快。
前世他在商海里滚过那么多年,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
这事绝对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要是单纯风暴,老周不会急成那样。
怕就怕,有人借着风暴的幌子,在手续丶靠港丶卸货上做文章。
陈才抬眼看向老赵。
「你先回车间。」
「盯住产量,盯住人心。」
「告诉下面的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该发的计件钱,一分不少。」
「但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嚼舌根丶乱传话丶扰乱军心,先停工检查,再按厂规办。」
「真坏了厂里的大事,谁也保不住他。」
老赵原本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可听见陈才这几句话,那股慌劲儿一下子被压下去大半。
只要陈厂长坐在厂里,红星厂就散不了。
老赵用力点头。
「成,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办公室门一开一关,寒风卷着雪粒子钻进来,又被挡在门外。
陈才掐灭菸头,立刻把保卫科长黑子叫了进来。
黑子一进屋就站得笔直。
「厂长。」
陈才没绕弯子。
「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连夜买票去天津卫。」
「别一上来就奔港务局。」
「先去码头外头的大车店丶通铺铺子,还有鸽子市那边转一圈。」
「码头上靠搬运吃饭的人多,消息也杂。」
「有些话,坐办公室的人不敢说,端大碗茶的人反倒知道。」
黑子眼睛一亮。
「厂长,您的意思是……」
陈才冷笑一声。
「给我摸清楚,那条西德货轮到底停在哪儿。」
「是真被风暴拦住了,还是有人借着风暴,在靠港手续上卡咱们。」
「还有,谁最近跟口岸那边走得近,也一并打听清楚。」
黑子重重点头。
「您放心。」
「这事儿我就是扒层皮,也给您问明白。」
陈才盯着他。
「记住,别打草惊蛇。」
「咱们是去摸消息,不是去闹事。」
「真有人伸手,先把手腕子看清楚,再决定从哪儿剁。」
黑子听得后背一紧,立马应声。
「明白!」
安排完这些,陈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外头风雪越刮越大,窗户纸都被吹得呼呼作响。
他穿上军大衣,推开办公室的门。
厂区里依旧灯火通明。
几间车间亮得跟白昼似的,机器声一阵接一阵,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工人们为了挣现钱,也是真把力气都扑在流水线上了。
这年头,谁家不缺钱?
谁家不缺粮?
红星厂敢发计件钱,敢让工人多干多拿,那就是活路。
陈才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出了厂门。
四九城的冬夜冷得邪乎。
风一刮,像小刀子往脸上割。
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軲辘压得咯吱咯吱响。
陈才蹬着自行车,脑子里却全是一盘大棋。
上海一厂的林振国,既然敢派小混混来摸他的底,就说明他们在部委那边的关系还没死心。
天津港这出戏,保不齐就是他们提前留的后手。
陈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想卡他陈才的脖子?
也得看看对方那口牙够不够硬。
等他回到四合院,夜已经很深了。
前院丶中院的人家早钻进了被窝。
这年月,大家肚子里缺油水,身子骨本来就不抗冻。
为了省两块蜂窝煤,炉子早早就封上了。
整个院子黑沉沉的,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从哪间屋里闷闷传出来。
陈才推着车进了后院。
自家窗户上还透着橘黄色的光。
苏婉宁没睡。
她听见自行车的动静,赶紧挑开厚厚的棉门帘。
一股热气从屋里扑了出来。
陈才快步进屋,反手把门关严。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水壶在炉盖上咕噜噜响着,白汽一团团往上冒。
苏婉宁走上前,帮他脱下挂满雪花的军大衣,又拿手拍了拍肩上的冰碴子。
「今天咋这么晚?」
她声音轻,里面却全是关切。
她知道陈才这阵子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只是她从不多问。
男人不说,她就不添乱。
陈才走到炉子边,烤了烤冻僵的手。
「天津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西德设备船遇上风暴了,估计得晚几天靠岸。」
他没把有人暗中下黑手的猜测说出来。
这种事,说了也只是让苏婉宁跟着担心。
苏婉宁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只要设备没大碍,晚几天就晚几天。」
「今天李教授和吴教授那边进度特别快。」
「你拿回来的那批极品磁芯,真跟宝贝疙瘩似的。」
「两位教授连饭都顾不上吃,把参数全算出来了。」
陈才笑了笑。
那可是二十一世纪的工业结晶。
放在这个年代,就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他伸手摸了摸苏婉宁的头发。
「饿了吧?」
「我给你变个戏法。」
苏婉宁抿嘴一笑。
她已经习惯了陈才嘴里的「变戏法」。
陈才走到外屋,装作去翻那个上了锁的大木柜子。
实际上,他意念一动,已经连上了那个绝对仓储空间。
下一秒。
他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铝制双层饭盒。
饭盒盖子刚一打开,一股浓浓的肉骨头香味就冒了出来。
汤色清亮,排骨炖得酥烂,玉米段黄澄澄的。
旁边还放着两屉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那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红的虾仁。
这东西放在眼下这个年月,别说吃了,许多人听都没听过。
能吃上一顿带肥膘的猪肉,都跟过年似的。
这排骨汤和虾饺,简直就是神仙吃食。
苏婉宁走过来,看着热腾腾的饭菜,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是个聪明女人。
从来不问陈才这些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把最好的都给了她。
这就够了。
陈才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她碗里。
「趁热吃。」
「这几天你在实验室跟着熬夜,人都瘦了一圈。」
「等彩电生产线弄好了,你就给我踏踏实实在家养着。」
苏婉宁脸一红。
「哪有那么娇气。」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虾饺。
虾仁的鲜香在嘴里散开,好吃得让人舍不得咽。
她一边吃,一边跟陈才说起院里的事。
「今天下午,居委会运来了一批过冬的白菜。」
「说是白菜,其实不少都冻烂了。」
「前院三大妈为了抢几棵卖相好的,差点跟后街王寡妇吵起来。」
「中院贾张氏排队去晚了,只领到半筐菜叶子。」
「回来以后在院里骂了半天街。」
陈才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时代就是这样。
物资少,油水少。
人被日子逼急了,为了几棵白菜丶几块煤球丶几分钱,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
他手里捏着能装下一座城的物资。
可越是这样,越得小心。
没有红星厂这个身份,没有彩电项目这个大旗,他拿出来的东西越多,死得就越快。
投机倒把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在这个年月可不是闹着玩的。
轻则进去蹲几年。
重了,真能要命。
吃完宵夜,苏婉宁端着铝饭盒去洗刷。
陈才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得让人发困。
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四九城的早晨,总是从倒尿盆的动静开始的。
陈才穿戴整齐,推开屋门。
外头寒风刺骨。
深冬的太阳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在人身上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前院水池子跟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妈大婶们裹着厚重的黑棉袄,袖着手排队洗脸。
冻得邦邦硬的肥皂,在手里搓半天也搓不出几个沫子。
三大爷阎阜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数新买的蜂窝煤。
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一块一块摸过去。
生怕送煤的板车师傅少给他一块。
中院的贾张氏穿着一双露棉花的破布鞋,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在水管子底下洗一双满是泥的黑布袜子。
冰水一冲,她冻得直吸凉气。
陈才没搭理这些人。
他转身进屋,又把门关上了。
今天早上,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是一笼正宗灌汤肉包子。
外加两杯冲好的全脂甜牛奶。
肉包子皮薄馅大。
一口咬下去,汤汁裹着肉香在嘴里炸开,满嘴都是油水。
浓郁的香味顺着烟囱和门缝,一个劲儿往外钻。
这年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
鼻子也一个比一个灵。
一点肉味,都能飘出半条胡同。
贾张氏正搓着袜子,突然闻到这股味儿。
她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抬头狠狠瞪了一眼后院方向。
眼馋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再低头看看自家桌上那几个硬得像砖头的棒子面窝窝头,心里把陈才骂了个遍。
可骂归骂,她是一点声都不敢出。
前两天,大顺收拾东直门混混泥鳅的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到了院里。
现在院里人都知道,陈厂长手底下有一帮敢下狠手的人。
贾张氏这种欺软怕硬的主,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往陈才跟前凑。
阎阜贵闻着肉包子的香味,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眼珠子一转,又开始盘算。
自家大儿子阎解成在红星厂挣了大钱。
这几天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连他这个当老子的说话,都不怎么好使了。
可阎阜贵心里明白。
阎解成能不能继续挣现钱,不看阎家的脸色,看陈才的脸色。
这条财路,可千万不能断。
陈才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阎阜贵赶紧凑了上去。
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陈厂长,去厂里啊?」
「这天可真够冷的。」
「解成那孩子在厂里没给您添乱吧?」
陈才瞥了他一眼。
「阎解成干活还算卖力。」
「但在红星厂,光卖力气不行,规矩也得守。」
「你回去跟他说清楚,厂里的事,半句都不能往外漏。」
「要是管不住嘴,挣的钱怎么拿进去的,就得怎么吐出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阎阜贵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连连点头,腰都快弯到大腿了。
「您放心,您放心!」
「我回去拿皮带抽他,也得让他把嘴闭紧喽!」
陈才没再废话。
他跨上自行车,蹬出了胡同。
寒风迎面扑来。
陈才眯了眯眼,脚下却越蹬越快。
一路风驰电掣,直奔红星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