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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进后区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白。
跑腿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旧布,布角被汗浸湿。半边脸有一块擦伤,衣服也被扯破了。
壮汉堵在后门,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他想退出?"
江莫离一看那年轻人的脸,就笑了。
"这表情,我熟。上战场前说肚子疼的都这样。"
年轻人用废土语说了一大串。越说越急。
江如是听到一半,脸色冷下来。
"他说西侧封线了,他半条货道不能走。守卫队盯上他的人,不能再跟我们绑在一起。"
壮汉听完直接骂了起来。他一把揪住年轻人的衣领,把人往铁柜上撞。
年轻人身后的跑腿吓得往后一缩。
江未央抬手。
"放开。"
壮汉没动。
江如是翻译后,他才咬牙松手。
年轻人靠着铁柜喘气,脸上又怕又恼。
大姐走到年轻人面前。她没有威胁。也没有立刻谈条件。
她只是指了指西侧方向。
"那根针在你地盘边上。"
江如是翻译。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大姐继续。
"你现在退出,下一轮清洗先查西侧。"
"你的货道,帐本,废料队,跑腿,全在那边。"
"你觉得你能洗乾净?"
年轻人没说话。他听懂了。但人最怕的不是听懂,是听懂以后发现没有别的路。
他低声说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他说,那也是你们引过去的。"
江莫离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好小子,锅还会回弹。"
壮汉又想动手。
大姐这次没拦他手,而是先开口。
"对。"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大姐语气平静。
"是我们引过去的。"
她看着年轻人。
"所以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我们交出去。"
"第二,把这件事变成所有人的事。"
江如是翻译完,年轻人的脸色更难看。他当然知道第一条路听起来简单。但交出去之后呢?第五层会感激他?本地守卫会保护他?
不会。他们只会顺着西侧那根针,把他这条线从头到尾刮一遍。
大姐从桌上拿起一小块高级滤芯残壳。
"让他看。"
江如是从自己的小瓶里挑出一丁点活体矿物残液。很少。少到几乎看不清。她把残液滴在一块废金属片上。暗绿色黏稠物一碰到金属,立刻像活过来一样,沿着金属纹理往外铺。
年轻人下意识往后退。
江如是用针尖刮下一点高级滤芯涂层粉末,撒上去。暗绿色扩散停了一下。不是死。是被压住了。边缘扭动,挣扎,但没再往外爬。
年轻人的眼睛变了。
他卖滤芯。他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姐看着他。
"你退出,就没有你的位置。你留下,稳定剂项目有你的位置。"
年轻人的眼神动摇了。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贪。这比信任可靠。
壮汉在旁边冷哼一声。
江如是翻译:"壮汉说,他如果现在退出,其他三家也不会放过他。西侧一旦漏,他会把所有人拖下水。"
年轻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后的跑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江如是听完,眉头一皱。
大姐看她。
"他说什么?"
"他说守卫队那边提了一个词。"
"什么词?"
"矿管局转签。"
摊位里安静了一下。
江如是看向那个跑腿。
"你再说一遍。"
跑腿被她的眼神吓得够呛。他又重复了一遍,还补了几句。
江如是边听边皱眉。
"他刚才去西侧外围看情况,听见守卫骂人,说异常记录太乱,最后还是要交给矿管局转签。"
大姐看向壮汉。
壮汉插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壮汉说矿管局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平时管矿脉调度丶货道事故丶污染登记。黑市守卫有些记录处理不了,会往那边递。"
江巡闭着眼开口。
"本地覆核。"
江如是立刻回头。
"你少说话。"
江巡闭嘴。
但这四个字够了。大姐已经听懂。
她看向年轻人。
"你的人靠近矿管局外围?"
年轻人一怔,明显犹豫。壮汉的眼神立刻沉下来。
年轻人赶紧说话。
江如是翻译:"他说他的人有时候走外围废料区,不进管理区,只知道几条废料车路线。"
大姐点头。
"记下来。"
年轻人愣住。
"现在?"
大姐看着他。
"你要位置,就拿路线换。"
年轻人咬了咬牙。
路线是底牌。
但现在他手里的底牌,在第五层和西侧标记针面前,薄得像废纸。
他低声对跑腿说了几句。跑腿从怀里掏出一块脏金属片,用尖铁在上面划。
江如是看着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眯了眯眼。
"粗糙,但能用。"
大姐没有接金属片。
"你保管。你现在拿着这条路,才有资格坐在桌上。"
江如是翻译完,年轻人的脸色终于从恐慌变成了一点点紧绷。
他明白了。大姐不是不收。是让他也背一部分命。
可事情还没完。
就在这时,壮汉手下从后门冲进来,脸色很差。他急急喊了几句废土语。
江如是听完,脸色沉了。
"年轻人之前派去西侧侦察的两个人,被守卫扣了。"
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
江如是继续翻译:"他们身上带了一枚旧货运残标。守卫怀疑那是壮汉摊位后巷污染货转移记录。"
壮汉猛地骂了一句。
江莫离挑眉。
"自己家的狗牌咬回自己了。"
年轻人嘴唇动了两下。他低声说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他要撤。"
壮汉抄起铁棍就往外走。
大姐开口。
"叫他回来。"
江如是喊了一声。壮汉停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为什么"。
"现在打他,他只会更想跑。"
大姐语气平淡。
"杀了,西侧货道没人管,矿管局外围路线断,守卫顺着残标查回你后巷。"
壮汉铁棍重重砸在地上。他没再往外走。
大姐看向年轻人。
"你的人被扣,残标牵着壮汉后巷,也牵着你西侧货道。你撤不撤,已经在这条线上。"
"我们现在救他们。"
年轻人抬头。
他没想到是这句话。
大姐继续。
"救出来之后,你拿三样东西换。"
年轻人下意识问。
江如是翻译后,大姐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矿管局外围废料区更细的路线。不是刚才那几条粗线,是你跑腿实际走过的每一段。"
第二根。
"第二,一名能把文件送进管理局外围文员窗口的人。"
第三根。
"第三,你本人继续盯西侧针。"
年轻人脸色惨白。
这不是谈条件。这是把他最后一点退路也钉上去。
大姐转向矮胖女人的方向。
"叫她和帐房进来。"
矮胖女人很快到了。大姐让她伪造一张旧污染货转运单。把残标合理化为"西侧事故记录混乱后的正常废料搬运补录"。
矮胖女人皱眉翻帐。找到那两天废料重复登记的混乱记录后,点了头。
大姐又说。
"让守卫放人。不是求他们。是让他们知道,不放人,这批记录就要往上报。多一个扣押错误,他们自己写解释。"
矮胖女人的小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不会愿意多报错。"
大姐从桌上拿起一片灰色平板,扔给那个脸肿的跑腿。
"你带帐房去。被打了,回来拿第二片。"
跑腿抓住平板,眼睛都直了。但他还是哆嗦着点头,跟着帐房从后门出去了。
等人的时间很长。
江巡每隔几分钟报一次。
"散。"
"又聚。"
"弱一点。"
标记针还在西侧,没有新动作。投影球互斥认证还在撑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倒计时。
大概二十分钟后,后门被敲响。三短一长。
壮汉立刻开门。
跑腿几乎是滚进来的。半边脸肿得更厉害。但他身后跟着两个被扣的人。
人放出来了。
矮胖女人的帐房也回来了,怀里死死抱着帐本,手指上全是墨灰。
"守卫说事故记录太乱,先让他们回去等覆核。"
江如是翻译完。
江莫离挑眉。
"等覆核就是不覆核。"
"暂时。"
年轻人看着自己被救回来的人,沉默了很久。
大姐没催他。
年轻人最终从怀里掏出三片灰色平板,递过来。
"投名状。"
大姐看都没看。
"不够。"
年轻人脸色更苦。
大姐伸手,指向那块画着路线的脏金属片。
"更细的路线。送件人。现在。"
年轻人低声跟跑腿说了几句。跑腿咬牙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更小的金属片,上面划得更密。还有一个名字,用废土语写的。
"这是外围废料区搬运队的人。"
江如是翻译。
"他能把东西递进管理局窗口。不是每次都能,但认识里面一个乾瘦的文员。"
大姐点头。
"你保管。你跑腿保管。路和人都在你手上。"
年轻人握紧那块金属片。
他走的时候,背影比来时僵了一截。
大姐没看他。
她在看角落。
因为就在人群进出的最后一刻,老四头部遮蔽结构下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电流声。
滋。
江如是几乎是弹起来的。
她猛地蹲到老四身边,按住颈侧。
"心率!"
年轻女人急忙看铁片。
"七。"
没掉。
江如是定了两秒,才转头看向桌上那片记录过观察者权限日志的旧脑机碎屏。
碎屏已经熄了。
但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不稳定的静电。
她试探性地把碎屏拿近老四遮蔽结构。
滋。
又一下。
这次更清楚。
老四的脑机接口残骸在响应。
江如是的手停住了。
大姐已经走过来。
江莫离也直起身。
"老四?"
"没醒。"
江如是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怕有人期待。
她盯着老四苍白的唇色,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残余神经反馈。"
她把碎屏拿开。
又放回去。
滋。
每次碎屏靠近,老四脑机残骸就响一下。
江如是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昏迷前留下的缓存不全在外部设备上。"
她抬手,指尖悬在老四太阳穴旁边。
"有一层被写进了自己的神经通路里。"
江莫离嘴唇动了动。
"她把自己当硬碟?"
"比硬碟糟。"
江如是声音很冷。
"硬碟坏了可以拆。她这个,每读一次,都耗命。"
摊位里安静了一下。
江巡看着老四。
他的表情很静。但大姐能感受到他指尖极轻地绷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不准起来。"
江巡没有动。
"我知道。"
大姐看向江如是。
"她在响应什么?"
江如是把碎屏翻过来,看着上面残留的权限日志栏位。
她想了几秒。
然后脸色变了。
"不是在响应日志本身。"
"那是什么?"
"日志里有一段频谱碎片。和数据核心里未解开的XIII记录索引同源。"
她的指尖按在碎屏边缘。
"老四不是在回应权限日志。她是在回应那条被日志撞开的索引。"
江莫离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关键。
"XIII。"
江如是点头。
数据核心里还有一段没读出来的东西。
XIII心脏献祭记录。
而老四烧毁的脑机接口残骸,刚刚对那段记录的索引频谱产生了反应。
这条路摆在他们面前。
像一把刀。
不拿,等死。
拿,割自己人。
大姐看着那团遮蔽结构下苍白而安静的老四。
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