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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看着那一个字,把消息截了图。截下来的那张图里背景是灰色的对话框,左边是一个字,右边是日期和时间。他把那张图保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那天晚上他收工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不太凉了,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路灯旁边的行道树新长出来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一片一片的,深浅不一。他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几秒,才掏出钥匙开了楼下的门,踩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截一截亮起来,在他走远之后又一截一截暗下去,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单调而规律地响起,由下往上,直到在他家门口停了下来。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
地方是李锐选的,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湘菜馆,门脸不大但菜做得硬。陈远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三桌人——公司拢共就七个人,加上李锐拉来的几个帮忙的朋友,刚好挤满了两桌半。他进门的时候有人举着杯子冲他喊了一句“老板来了“,他摆了摆手,在李锐旁边空着的位子坐了下来。
菜已经上了一轮了。红油亮汪汪的剁椒鱼头摆在桌子正中间,旁边是一大盘蒜苗炒腊肉,边角还搁着一盆酸辣汤,热气从汤面上缓缓升起来。李锐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杯沿碰着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一杯,“李锐站起来,拿筷子敲了一下杯沿,“敬陈远。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他没睡过一个整觉。兄弟们心里都清楚。“
桌上的人跟着端了杯子。有人举得很高,有人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杯沿。陈远也端起来了,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带着一股麦芽的苦味。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往他碗里夹菜了,一块鱼肚肉,几片腊肉,一小撮蒜苗。
桌子上的话题散得很快。有人讲自己最近在追一个剧讲得手舞足蹈,有人接话推荐了另一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争了起来,争到一半发现那两部是同一个导演拍的又笑着碰了一下杯。李锐在跟旁边的人聊下一个季度的生产排期,话说到一半被另一桌的人喊过去喝酒,他端着杯子过去喝了一口又走回来继续讲。
陈远坐在位子上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端杯子抿一口,大部分时间听着桌面上此起彼伏的聊天声。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在聊设备外壳的配色方案,一个坚持银灰色另一个觉得深蓝色更稳重,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谈了好几分钟最后达成共识——先做一版样品出来看看,再让客户投票决定。坐在斜对面的人已经吃了两碗饭了,正在用筷子尖在空碗沿上慢慢敲着,等着下一轮菜端上来。
有人聊到一个售后问题,刚开了个头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说“今天不聊工作“,那人笑了一下举起双手投降,话题就滑开了。桌面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碰杯的、大笑的、有人喊服务员加菜的、有人拿纸巾擦手上油渍的——所有声音一层一层叠着铺开。
陈远看到自己面前那杯啤酒快见底了,他没有续,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秦晚晚的对话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个“好“字。他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他开始打字。
“秦总,今天公司拿下了第一个大客户订单——“
他打完这行字,看了几秒,删了。重新打了一句:
“秦总,客户签了长期合同,团队很受鼓舞。当初要是没有你那句先把东西做对可能——“
又看了几秒,又删了。
他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桌面上有人正在站起来给大家讲一个笑话,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从桌面上方滚过去,又落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空白的输入框,光标还在那里闪。
他打了三个字。
“谢谢您。“
然后他点了发送。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弹出去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李锐刚才剥好放在他碗沿上的虾,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旁边有人问他“陈总你怎么不喝第二杯“,他说“歇一下“,对方没再追问,转过去跟李锐碰杯了。
酒过三巡的时候桌上的气氛比刚开始更热了一些。有人开始讲自己第一次见陈远时候的场景,说“那时候我觉得这人话太少,以为他不靠谱“,旁边的人接话说“现在话也没多“,几个人笑成了一团。李锐喝得脸有些红,转头过来拍了拍陈远的肩膀说“你这一年瘦了不少“,陈远说“没瘦“,李锐说“瘦了,裤子都松了“。陈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腰,没有反驳。
饭吃到快散场的时候他又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推送通知,但没有新的消息提醒。他点进微信看了看秦晚晚那个对话框,那条“谢谢您“还静静地待在那里,已读两个字就在下面,显示的时间是五分钟之前。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散场的时候大家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扶着另一个人的肩膀,有人说“这顿算我的“,李锐说“今天老板请客“,然后转头看了陈远一眼,陈远点了点头表示认了。他站在柜台前面结了账,收银员说“一共一千三百六“,他扫了码付了钱,转身走出店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地面上刚泼过水的味道。
一行人站在路边的路灯底下各自散了。李锐喝了酒不能开车,在路边等代驾的时候看了陈远一眼,说“你现在终于能睡个整觉了“。陈远站在他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说“差不多了“。
他走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放口袋里没有再拿出来。街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面前投了一小块明亮,又一小块明亮,一段一段接着往前延伸。他走完了整条路,在楼下站了一下,想起刚才那几个被他删掉的长句子——那些话他其实还想说,但不需要说。他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台阶上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节一节往上走,把那些没发出去的话留在了身后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