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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照相馆里的人(第1/2页)
楚筠没有立刻把这页纸撕开,而是轻轻合上日记放回桌面,抬头看向魏主任,语气依旧平稳:“这本日记从发现到现在,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碰过?”
魏主任认真回想了一番。
“没人。”
“是谁最先发现日记的?”
“李文海的儿子,李志成。”
“他拆开看过吗?”
“拆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了吗?”
“他说只随手翻了几页,看见纸上反复写着照片、周明德这些字眼,只当是老人年纪大了糊涂乱写,后来看到新闻报道,就给我打了电话。”
楚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拿出手机,拨通县局技术中队的电话。
“老周,是我。”
“有一样物证,麻烦你们带工具过来一趟。”
……
二十分钟过后。
技术中队痕迹检验员周凯拎着工具箱赶到管理处。
见到楚筠,他笑着开口:“什么物件这么着急?”
楚筠没有解释,直接把日记递给他。
“重点看最后四页。”
“先不要拆开。”
“检查纸张中间有没有夹层。”
周凯戴上乳胶手套,拿出冷光手电,从纸张侧边缓缓打光查看。
在场几人全都一言不发,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压缩机微弱的运转声响。
约莫两分钟,周凯抬起头。
“里面确实有夹层。”
赵成立刻凑上前。
“真的有?”
周凯点头。
“最后四页并非单层纸张,有人把两张纸用粘合剂粘在了一起。”
顾远皱起眉头。
“夹层里藏了东西?”
“应该没错。”
周凯没有贸然拆分,继续观察粘合材质。
“用的不是工业胶水,是老式浆糊。”
“存放年头太久,粘合处已经开始脱胶松动。”
“如果强行撕扯,夹层里的物品很可能会一并损毁。”
楚筠询问:“能不能完整无损地取出来?”
“可以,但是必须带回实验室处理。”
楚筠没有丝毫犹豫。
“带走。”
……
晚上七点,县公安局技术实验室。
几人站在观察窗外,没有进入操作间。室内恒温恒湿,隔绝外界环境干扰。
周凯一点点小心剥离粘合的纸层,整套工序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终于,最外层的纸张缓缓掀开。
夹层中果然藏着一件物品。
不是照片,是一张折成方块的底片。
准确来说,是从胶卷上裁剪下来的单格底片。
周凯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底片,放入扫描仪。电脑逐帧读取影像,黑白底片反向显色,画面慢慢变得清晰。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第一眼望去,画面毫无异常,依旧是事故现场的景象。
再仔细看第二遍,顾远忽然眉头一紧。
“等一下。”
“把画面放大。”
周凯放大影像,画面画质变得粗糙,但一处细节慢慢显露出来。
出事大巴右侧第三排车窗内,坐着一名年轻女孩。女孩侧过脸颊,看起来正望向窗外。
赵成看得愣住:“这难道是……”
顾远却立刻摇头。
“无法确定身份。”
“底片分辨率太低,细节模糊。”
楚筠全程沉默,盯着女孩的姿势看了整整一分钟,突然开口:
“不对劲。”
众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哪里不对劲?”
楚筠缓步走到显示屏前,抬手指向画面里女孩右手的位置。
“你们留意她的动作。”
所有人重新紧盯屏幕。
女孩右手抬起,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轻轻敲击车窗玻璃。
顾远疑惑发问:“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
楚筠没有直接解释,反而反问众人:
“换作是你,坐在一辆彻底失控、马上就要冲出路面的大巴上,你会做什么?”
赵成几乎脱口而出:
“抓紧扶手,或是护住头部自保。”
“没错。”楚筠点头,
“没有人会如此平静淡定。”
他继续看向屏幕:“再看她整个身体姿态。”
女孩腰背挺得笔直,头部轻轻偏向窗外,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的模样,也丝毫没有因车辆侧翻产生身体歪斜的倾斜感。
这根本不像是事故发生瞬间拍下的画面,反倒更像……有人安静坐在一辆停稳不动的车里。
实验室再度陷入寂静,顾远猛然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这张底片不是车祸发生时拍摄的?”
楚筠缓缓点头。
“至少从画面来看,不像。”
“更大的可能性,是事故发生之前拍的。”
周凯立刻提出疑问:“可这张底片明明是从李文海的日记夹层里找到的?”
“没错。”楚筠应声,目光落在屏幕里的女孩身上,声音放得很轻,
“可这就引出了新的疑点。”
“如果照片拍摄于事故之前,拍摄者是谁?”
“为什么要拍下这一幕?”
“又为何被李文海偷偷藏了十九年?”
就在所有人陷入沉思时,实验室大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年轻民警快步走进来。
“楚哥。”
“医院刚刚打来电话。”
楚筠转过身:“周明德那边出什么状况了?”
年轻民警神色复杂:
“今晚,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吃饭了。”
顾远松了口气:“这是好事。”
年轻民警却摇了摇头。
“但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盯着电视。”
“当时刚好在播放今天精神病患者大巴出事的新闻。”
“看了几分钟之后,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楚筠追问:“说了什么?”
年轻民警一字一句复述:
“他说——又拍照了。”
房间内鸦雀无声。
楚筠重新望向电脑屏幕,画面里的年轻女孩依旧安静坐在第三排窗边,隔着一层模糊陈旧的车窗玻璃,仿佛遥遥望着十九年后的他们。
楚筠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从未认真琢磨过的疑问:
周明德真正恐惧的,到底是那场惨烈的车祸,还是那个不停举着相机拍照的神秘男人。
晚上九点四十分,楚筠没有动身前往医院。
赵成心中十分不解。在他看来,周明德刚恢复食欲,还说出关键线索,现在赶去问话是最好的时机。
可楚筠只是把车停在县局大院,没有下车。车窗半降,初夏草木潮湿温热的晚风灌进车厢。
顾远清楚,楚筠思考案情时不喜被人打扰,便没有催促,安静坐在驾驶位,一根烟快抽完,始终没有发动车辆。
约莫五分钟后,楚筠忽然开口。
“刚刚那句证词。”
顾远侧过头:“哪一句?”
“‘又拍照了’。”
楚筠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缓缓说道:“你们有没有察觉到这句话的异样?”
坐在后排的赵成立刻回答:“说明周明德看完新闻,联想到了十九年前的那场车祸。”
顾远没有说话,这个解释太过顺理成章,根本不需要深思。
楚筠轻轻摇头。
“如果只是单纯联想到旧案,他本该说‘有人在拍照’,或是‘那个拍照的男人来了’,而不是用上这个‘又’字。”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赵成皱着眉,反复默念这几个字:
“又拍照了……又……”
他猛地回过神,错愕看向楚筠:“楚哥,你的意思是……”
楚筠点头:“这个‘又’字是关键。”
“足以证明,在周明德的认知里,拍照这件事不是偶然发生一次,而是反复出现过很多次。”
顾远慢慢挺直脊背:“也就是说,那个男人不止一次拿出相机拍摄?”
“对。”楚筠继续分析,
“十九年前的事故现场拍过一次,今天新闻里的车祸现场,他又一次出现拍摄,所以周明德才会说出‘又拍照了’。”
赵成提出新的疑惑:“可新闻记者本来就会在事故现场拍摄,这不是很正常吗?”
楚筠没有立刻回应,拿出手机点开傍晚播出的本地新闻短片。
新闻时长很短,一分二十七秒。画面依次播放大巴侧翻、消防救援、医护转运伤员,记者站在警戒线外播报,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
楚筠将视频调至慢速,一帧一帧拖动进度条,在第四十三秒时按下暂停。
画面角落,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举着相机,对着事故现场连续拍摄。
赵成一下子坐直身体:“是现场记者?”
顾远摇头否定:“不像,出镜采访的记者站在镜头正面,不是这个位置。”
楚筠继续播放视频,男人只出现了不到两秒,随后消失在人群中,后续镜头再也没有拍到他。
赵成猜测:“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普通路人?”
楚筠没有作答,把整条新闻循环播放三遍,每一遍都只盯着那个男人。最后按下暂停,放大画面。
虽然画质严重失真模糊,但依旧能看清特征:男人左肩背着帆布相机包,头戴黑色鸭舌帽,身穿浅色衬衫。
这身穿搭,和十九年前那张老照片里的神秘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顾远陷入沉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照相馆里的人(第2/2页)
相隔十九年的两个事故现场,两段画面里出现了着装完全相同的人。
当然,无法直接判定是同一人。鸭舌帽、相机包本就是摄影爱好者常见的搭配。可若是单纯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
楚筠突然锁屏收起手机。
“现在先不去医院。”
顾远不解:“为什么?”
“就算现在过去,周明德只会重复那句‘拍照的男人来了’,这条线索我们已经掌握。”
“我想先查清另一件事。”
赵成追问:“是什么?”
楚筠语气平缓:“今天这条新闻里,那段拍到陌生男人的素材是谁拍摄的。”
……
晚上十点十五分,县电视台。
夜班编辑部依旧灯火通明,负责本次新闻采编的记者叫韩志伟,三十多岁。
顾远出示警官证后,对方十分配合,很快调出今日事故现场所有原始拍摄素材。
“警官,我们今天一共两人赶赴现场。我负责出镜采访,另一名摄像专职拍摄画面。”
楚筠询问:“现场还有其他携带摄影设备的人员吗?”
韩志伟稍加回忆:“有不少,自媒体博主、围观群众,还有几家省级媒体的工作人员,具体谁是谁我分不清楚。”
楚筠点头:“把全部原始素材调出来给我查看。”
……
四十分钟后,三人看完了所有素材,总时长两小时十三分钟。赵成看得双眼酸胀,却再也没有找到那名鸭舌帽男人的身影,只在新闻第四十三秒出现过短短一瞬。
顾远皱起眉头:“奇怪,现场拍摄了这么久,他只出镜两秒?”
韩志伟也觉得反常:“按理来说,如果他一直在现场拍摄,不可能只被拍到一次。”
楚筠一言不发,把进度条拉回第四十三秒,暂停、放大画面,随即开口发问:
“这段画面是谁拍摄的?”
韩志伟查看素材信息,摇头:“不是我们台的摄像。”
办公室几人同时愣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志伟解释:“事故刚发生时我们台记者还没赶到,这段开头十几秒的画面,是省电视台共享过来的素材。”
楚筠立刻追问:“省台哪位摄影记者拍摄的?”
韩志伟点开素材详情栏,信息清晰显示:
来源:江东省广播电视台
摄影:宋岩
楚筠记下这个名字,继续翻看剩余素材。
就在准备关闭文件时,电脑右下角弹出自动备份提示,页面罗列了所有现场素材的拍摄时间。
楚筠扫了一眼,动作骤然停下。
第一段素材拍摄时间:08:14:36
第二段:08:17
第三段:08:26
……
可警局接警记录明确标注,事故发生时间为08:21。
楚筠紧盯屏幕,缓缓眯起双眼。第一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比事故报警时间整整早了六分钟。
楚筠没有立刻下车。
他盯着墙上的营业执照看了整整半分钟,随后推开车门走到照相馆门前,借着路灯灯光再次仔细端详证件。
营业执照褪色严重,长期日晒雨淋让塑封膜边缘翻起一圈白边,经营者姓名下方工商所的红色印章已经模糊不清。
经营者姓名:宋岩
顾远走上前:“和电视台那个摄影记者宋岩同名?”
楚筠摇头:“先不要轻易下定论。”
他蹲下身,从执照右下角逐条查看登记信息。
注册年份:2008年
经营范围:摄影服务、照片冲洗、证件快照
有效期限:长期有效
楚筠站起身,轻轻吐了一口气:“不是同一个人。”
赵成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确定?”
“年龄对不上。”楚筠解释,
“省台记者宋岩今年四十二岁,十九年前只有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不可能一边在省电视台任职,一边在辛集镇经营照相馆。”
顾远点头:“只是同名而已。”
“没错。”
但楚筠没有就此离开,真正吸引他注意的不是名字,而是时间线。
这家照相馆2008年注册,周晓雨出事是2007年,前后相隔不足一年。
“照相馆老板现在在哪?”
顾远看向门上贴的联系电话,号码早已停机。一旁贴着三年前张贴的门面出租告示。
赵成立刻拨通告示上房东的号码,对方得知是警方办案,很快赶了过来。
……
房东姓高,六十五岁,家就住在照相馆隔壁。几分钟后,他拎着一大串钥匙慢悠悠走来。
“这铺子空了快三年,一直没人承租。”
拉开卷帘门,一股陈旧刺鼻的药水味扑面而来。照相馆停业多年,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显影液、定影液混合的特殊气味。
楚筠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入,目光先扫视整间屋子——这是常年勘查现场养成的习惯,先看整体布局,再核对细微痕迹。
店铺面积不大,左侧是拍摄区,背景布还悬挂在原处;右侧摆放几张老旧沙发;最里面一道木门,应当是照片冲洗暗房。所有家具器物全都落满厚灰,足以证明长久无人踏足。
顾远向房东询问:“原先店主叫什么?”
“宋建国。”
“不是宋岩?”
“宋岩是他儿子。”
楚筠和顾远同时看向老人,老人笑了笑解释:
“营业执照后来更换过,老宋身体常年不好,就把经营户名改成儿子宋岩了。”
楚筠沉默不语,又一个名叫宋岩的人出现,但此人与省台记者宋岩究竟是不是同一人,依旧无从判定。
“老店主宋建国现在人在哪?”
高大爷摇头:“老宋两年前病逝了。他儿子……”说到此处顿了顿,“早就搬走了。”
楚筠立刻追问:“搬去什么地方了?”
“不清楚,卖掉这套门面房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顾远继续追问:“有没有留存他的联系方式?”
“完全没有。”
“不过……”老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以前经常回来收拾店内物品,最后一次回来,大概就是精神病院大巴出事前四五天。”
楚筠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提前几天?”
“四五天左右。”
“当时是他一个人过来的?”
“对,独自待了半天,带走一个旧纸箱。”
“纸箱里装的什么?”
“看不出来,箱子老旧,摸起来像是装满胶卷底片。”
……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戴上勘查手套缓步走进照相馆。
初看平平无奇,再看依旧没有异常:墙面挂满样片,柜台摆放顾客登记本,角落堆着几只纸箱,一切看似正常。
可走到暗房门口时,他猛地停下脚步。暗房门锁崭新发亮,和整间老旧照相馆格格不入。
赵成也察觉到异样:“楚哥,门锁是新换的。”
楚筠蹲下身仔细观察锁芯,表面没有任何撬压、破坏痕迹,说明换锁之人持有原配钥匙。
他回头询问房东:“这把新锁是什么时候更换的?”
老人眯眼打量许久:“不是我换的,应该是宋岩最后一次回来时新装的。”
顾远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一间闲置三年的照相馆,回来第一件事更换暗房门锁,再搬走一箱东西,目的到底是什么?”
无人能给出答案。
楚筠戴好手套,轻轻推开暗房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摩擦声。
内部空间比预想中狭小:一张冲洗操作台、一台照片放大机、两个干涸开裂的药液槽,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赵成刚想说这里什么线索都没有,楚筠伸手拦住他:“不要触碰任何物品。”
他蹲下身,视线落在放大机旁的地面。地面灰尘分布均匀平整,唯独一处留有一圈淡淡的圆形印记,明显是长期放置圆柱形重物,后来被搬走留下的痕迹。
楚筠伸手比划尺寸: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结合墙面磨损痕迹判断,高度将近一米。
顾远发问:“这印记像是什么物件留下的?”
楚筠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墙边轻触墙面,又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面残留两个拆除膨胀螺丝后的孔洞。他神情愈发凝重。
“不是储物柜,也不是塑料水桶。”
赵成追问:“那会是什么?”
楚筠沉声作答:“立式金属底片储存柜。”
房间陷入寂静。
十九年前数码摄影尚未普及,大量底片需要避光防潮长期存放,老式照相馆都会定制专用立式金属底片柜,防潮防火避光,内部按拍摄日期、编号分类存放顾客底片。
如果这间暗房原本摆放一整柜底片,如今柜子凭空消失,意味着有人在照相馆停业后,专程折返,搬走了全部底片。
楚筠一言不发,缓步走到放大机前。设备早已断电,镜头覆着厚厚灰尘,可灰尘正中央,留有一枚清晰完整的新鲜指纹,形成时间绝不会超过一周。
楚筠抬手,却没有触碰指纹,缓缓抬头环视整个暗房。
除了这一枚指纹,其余区域完全没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这说明前来此处的人事先清楚自己要取走什么,无需四处翻找,取完物品后只短暂碰了一下放大机,便立刻离开。
楚筠望着孤零零留在地面的指纹,心底生出强烈的危机感:他们的调查进度,或许已经落后于那个神秘人一步。
而那个人,就在几天前,刚刚来过这间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