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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的十月,对于世界而言,是一场由矽片与光缆编织而成的狂欢。
在油麻地,像阿明一样的极客正沉浸在与大洋彼岸的灵魂邂逅中;在中环,龙腾科技的伺服器正因为全球海量的信息涌入而滚烫发热。在东瀛丶在伦敦丶在意呆利……人们欢呼着「连接世界」,仿佛人类世界终于可以通过那根细细的电话线实现真正的互通。
然而,人与人的悲欢,终究并不相同。
当维多利亚港的波浪倒映着两岸日益繁华的霓虹时,中环拘留室内那厚重的丶带着霉味的铜墙铁壁,却将所有的光线与希望彻底隔绝。
张崇邦坐在狭小的羁押室内,面前是一碗已经凝固了油脂的例汤。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在废船逃生时被铁锈划破的伤痕,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两项谋杀指控——包括最致命的丶关于地产大亨张云的「绑架并杀害」指控;此外,还有保释期间违规出行丶暴力抗警丶畏罪潜逃……每一条罪名,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压在张崇邦的心里。
而在这场注定坠落的审判中,唯一还没放手的人,是他的妻子蓝可盈。
这位身怀六甲的女人,在短短半个月内消瘦了整整两圈。她拒绝了所有关于张崇邦「堕落」的传言,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物件,甚至不惜拉下脸皮去借钱托关系。
终于,她请到了港岛法律界的一尊大佛丶以刑事案件出名的大律师——梁世贤。
梁世并不是那种只会死抠法条的教条主义者。他出身草根,深谙人性和社会心理。所以在接手卷宗的第一天,他就直截了当地告诉蓝可盈:「张先生的案子,在证据链上很难去推翻。死无对证的临终遗言丶消失的行踪丶突发的毒害……这一切都对张先生很不利,如果我们要赢,靠的不是逻辑,而是『Pathos』(共情)。」
于是在庭审尚未正式开启之前,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便已在「陪审员挑选」环节展开。
在港岛法庭的规则下,辩方和控方的大状均拥有一定的「无理由挑战权」,可以剔除他们认为可能存在立场偏见的潜在陪审员,梁世贤就打算从这里面做文章。
他扶了扶老花镜,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观察着这次陪审团的候选人。
他先是排除了一名穿着考究丶翻阅着《南华早报》经济版的精英男士,因为这种人通常信奉绝对的效率与厌恶「私刑」,而且自身阶层原因更容易跟张云共情,对「私刑」有着生理性的厌恶。随后他又剔除了一名神色木讷丶眼神呆滞的工厂车间组长,因为这种人往往会迷信强权,更容易被控方强势的证据所左右。
最终,梁世贤凭藉其恐怖的洞察力,挑选出了五名陪审员。这些人要么是会对张崇邦过往的优秀履历产生共鸣,要么是会对妻子怀胎六月丈夫却要入狱而产生同情,更容易偏向于张崇邦。
当十三号的正式开庭后,控方大状(检控官)表现得极其强势。
「陪审团各位,我们要审理的不是一个警察,而是一个利用专业技能对平民实施残酷私刑的暴徒!」控方将张云临终前痛苦抽搐的照片通过幻灯片播放,「很明显,张崇邦因为张云买凶杀他,便选择了越过法律,亲自处决了这位父亲。这种行为,是对文明社会的公然挑衅!」
张崇邦坐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唯有那双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轮到梁世贤起身,他先是反驳了控方对张崇邦的所有指控,并表示张云本身就是非常憎恨张崇邦,因此具有污蔑张崇邦的嫌疑,他的证词是被污染过的,不应该采纳。
然后,他缓缓走到了陪审团面前。
「诸位,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曾经是警队颁发过三次『勇敢勋章』的高级督察。他在过去二十年里,抓捕了超过一百名持械悍匪,他的身上留下了七处弹痕。这样一个人,他真的是会犯下那种罪行的人吗」
梁嘉荣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指了指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丶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蓝可盈。
「诸位,请看看那位准妈妈,如果张督察真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他为何要在逃脱绑架后的第一时间,选择联络他的同事,而不是逃离港岛?」
梁嘉荣巧妙地利用了张崇邦那几道旧伤疤,以及蓝可盈那充满泪水的眼神,建立「共同体」意识,试图将陪审员与被告拉入同一个「阵营」。
接下来的几场辩论,梁世贤几乎将「情感动员」发挥到了极致。
他拿出了张崇邦历年来的优秀考评记录,描述了一个在体制夹缝中被神秘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悲情警探。他甚至在暗示,张云的死或许是某种更庞大力量的「灭口」,而张崇邦不过是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羊。
这种打法极其有效。
在经过了连续三次的长达十二小时的闭门讨论后,七位陪审团成员内部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那五位被梁世贤精心挑选出的成员,始终拒绝在「预谋谋杀」这一项上签字。在他们看来,张崇邦或许有过错,或许违规,但让他们亲手送一个守护了港岛十八年的丶有着怀孕妻子的「英雄」进监狱,他们做不到。
「无法达成一致裁决。」
当法官听到这个结果时,眉头深深皱起。
而在港岛,刑事案件需要陪审团投票裁定被告是否有罪,之后法官才能根据结果进行量刑。
这是梁世贤能做到的极限了——他用情感的迷雾,遮住了证据的刀锋。
然而,他很清楚,这种平衡是极其脆弱的。
「张sir,听我说。」
在法院的羁留室里,梁世贤神色凝重地看着张崇邦。妻子蓝可盈正因为情绪过度激动而引发了宫缩,被紧急送往了医疗室。
「陪审团虽然现在还没判定你有罪,但控方已经准备开启第二轮审理,而且他们找到了关于你对张天三人的更不利证据,」梁世贤压低声音,「这种拉锯战会拖上一年甚至更久,到时候无论是时间还是精力都对我们不利。而且您妻子的身体撑不住了,您也不希望您的孩子在法院的走廊里出生吧。」
张崇邦抬起头,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你想让我怎么做?」
「控辩交易(PleaBargain)。」梁世贤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协议,「控方愿意撤回关于『预谋谋杀』的指控。前提是,你必须承认『协助杀人』丶『保释期间妨碍司法公正』等。这样,刑期可以控制在极短的范围内。」
「承认?」张崇邦突然发出一声惨笑,「我连那三个古惑仔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要我承认我『协助』杀了他们?」
「程序正义早就已经死了,张先生。」梁世贤的声音冰冷而专业,「现在我们要争取的,是实体生存。签了它,你会有一个确定的刑期,你能在孩子学会走路前出狱。不签,你可能会在赤柱关一辈子,或者看着你的妻子在等待中崩溃。」
张崇邦沉默了。
窗外,港岛的阳光依旧灿烂,他隐约能听到远处商场里传来的叫卖声和音乐声。那个新世界在欢呼,而他却只能在这里,正被迫在谎言与自由之间做一个最卑微的抉择。
他想起了邱刚敖。
何其讽刺。
何其荒诞。
半分钟后,张崇邦颤抖着手,在那份足以终结他前半生生涯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九八四年的十月底。
随着法槌最后一声重重落下,法官的声音在庄严的大厅内回荡:
「被告人张崇邦,鉴于其过往卓越的服役记录,以及对控罪的认罪态度,现判处其各项罪名合并执行——五年监禁。」
旁听席上面一片哗然,蓝可盈哭倒在座椅上,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张崇邦在被带离法庭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听席的后排。在那里的阴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双熟悉且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