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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不急,往后跟着董嬷嬷慢慢学。」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点了点。
「说到董嬷嬷,学管家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有更急的。」
谢悠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
「接下来腊月会很忙。」沈容与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今日我回了趟衙门,把紧要的公务都处理了。明日上头会布告天下,各级官府同时封印。
封印仪式之后,衙门停止办公,官员放假过年,到次年正月再择吉日开印。」
谢悠然听着,点了点头。
「我接下来还有两三日,每日去衙门点个卯,处理些收尾事务,旁的就不用操心了。」
沈容与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帮她算日子。
「但你不一样。你今年刚进沈家,许多事头一遭经历,心里得有个数。」
谢悠然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头皮隐隐发紧。
沈容与没给她喘气的机会,一件事一件事地往下数。
「腊月二十四,小年,阖府欢聚。」
「腊月二十五,沈氏族产核销,各房代表对帐。」
「腊月二十六,年终大祭,全族在宗祠祭祖。」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道寻常的公文,偏偏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一颗一颗摞在她心口上。
「接下来是过年准备。年三十,阖家团圆。大年初一,皇上在太和殿办正旦宴,百官朝服列队,五品以上官员在殿内,各级官员亲属在殿外廊下。同一天,皇后在坤宁宫接受命妇朝贺,然后赐宴。」
他停了停,低头看她。
「明日早上去给母亲请安,我陪你一起。学庶务不急,往后的日子长着。
但初一那天你要和母亲一起进宫,规矩礼仪,认人识人,才是当下对你来说最要紧的事。」
谢悠然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小年丶族产核销丶年终大祭丶正旦宴丶命妇朝贺——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排成一排,每一个都在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她没有。
她上辈子在沈家那段时间,连沈府的门都没出过。
这辈子已经是诰命,她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可现在才知道,她只是刚刚站在了门槛上。
宫里是什么地方?
满京城的诰命夫人都盯着,行差踏错一步,丢的是沈家的脸,丢的是沈容与的脸。
她方才还有心思琢磨怎么折腾他,这会儿一点念想都没了。
沈容与见她半天不吭声,低头去看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
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谢悠然猛地抬头:「你还笑?」
「不笑了。」沈容与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光还没来得及收乾净。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包在掌心里,正色道。
「不用怕,这一次母亲会带着你。」
她不是怕,她是知道深浅。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明天开始学规矩。」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虚的。
她也不是全没见过世面的人。
冬猎的场面难道小了?
开幕式那一日,母亲领着她,永宁侯夫人丶定国公夫人丶李阁老的夫人,满京城数得着的诰命,她挨个见了,挨个行了礼丶问了安。
冬猎场上规矩虽说不比宫里森严,可也是皇家围场,几百双眼睛看着,她也没出什么岔子。
这么一想,大年初一进宫,好像也不是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说到底,都是诰命夫人,都是体面人,该行的礼丶该说的话,她在冬猎场上已经练过一遍了。
母亲到时候也在身边,不会让她一个人顶着。
想到这里,她觉得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松了不少。
但她知道冬猎和宫里,终究不一样。
冬猎皇上没有带品级高的妃嫔随行。
她见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但全是外命妇,没有一个宫里头的。
皇上的面她倒是远远见过一眼,只看见明黄的衣服晃了一下,连眉眼都没看清。
大年初一那一天,她要进的是坤宁宫。
那是皇后的地方,满宫里有头有脸的妃嫔都在。
像淑妃娘娘那样的人,到时候怕是不止一个,是一屋子。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那次淑妃发难,想折辱她,结果阴差阳错,让她诰命加身。
五品宜人,说到底还是从淑妃手里砸出来的。
这一次她是以五品宜人的身份堂堂正正进宫,不是那个被一顶小轿抬进沈家无名无分的冲喜娘子。
想到这里,谢悠然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几分。
沈容与低头看她。
她正出神,眉头微微皱着,又微微松开,嘴唇时不时抿一下,像是在心里跟自己掰扯什么。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容与看着看着,心思就不在那个话题上了。
她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起初只是安安分分地放着,后来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隔着衣料慢慢摩挲起来。
怀里的人没反应,还在那儿盘算初一宫宴的事情。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顺着她腰侧的曲线往上滑了一点。
这回有反应了。
谢悠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乾脆利落,拍掉了他作乱的手。
她从他怀里站起身,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声音含含糊糊的:「太累了,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夫君早点睡觉吧。」
说完转身就往寝室走,步子又快又乾脆,连头都没回一下。
沈容与坐在原处,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寝室的帘子后面,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
每次都是这样。
有求于人的时候,她窝在他怀里,又是撒娇又是示弱,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求完了,就立马翻脸不认人,跑得比谁都快。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去洗漱完后起身熄了外间的灯,撩开帘子走进寝室。
谢悠然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对着他,装睡装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