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sw.com,更新快,无弹窗!
沈宜慧没有多说话,只吩咐了一声:「把东西都收拾好,嫁妆一样不许落下,今日就搬。」
下人们应了一声,院子里便彻底忙碌起来。
她的嫁妆是当年沈家老太太亲自置办的。
庄子丶铺面丶压箱银丶四季衣裳丶首饰头面,装了满满十几口箱子,一箱一箱地从库房里抬出来,又一件一件地搬上马车。
安国公世子派来的下人手脚麻利,知道这位二奶奶的娘家是沈家。
虽然二房被分出去了,可沈家的门楣还在,也不敢怠慢,搬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
沈宜慧站在廊下看着,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看着那些箱子一车一车地拉出安国公府的大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嫁进来的时候,她是坐着花轿从正门进来的,满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如今离开的时候,只有几辆马车从角门出去,安安静静的,连送行的人都没有几个。
她没有回头,等最后一箱东西装好,她拿了分家的单子,又将她自己的嫁妆单子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便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十二岁的顾明铮坐在她身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摆。
马车缓缓驶出安国公府的角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拐过街角的时候,顾明铮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娘,祖母和祖父……为什么不要我们了?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宜慧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比平日温柔了几分:「铮哥不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稳:「我们的新家离外祖母家更近,到时候娘送你去沈家族学。
你一定要努力读书,努力考取功名,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知不知道?」
沈宜慧替他擦了擦眼泪,没有再说话,只将他搂紧了些。
马车一路穿过街巷,在东城甜水井巷停下来。
沈宜慧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去,一座五进的宅子,门楣不算高,青砖黛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乾净。
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鋥亮,门口的石阶也扫得乾乾净净。
下人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忙着把箱笼往院子里搬。
沈宜慧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宅子,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身后,几辆青布骡车也陆陆续续地到了,姨娘和通房们各自带着孩子从车上下来。
王姨娘抱着小的,李姨娘牵着大的,几个孩子有的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有的好奇地探着头打量这座新宅子。
沈宜慧数了数人头,加上她和铮哥,浩浩荡荡十几口人,全都指望着她一个人。
她收回目光,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对站在门口候着的管事点了点头:「先进去吧。」
下人们便鱼贯而入,搬箱笼的搬箱笼,安顿孩子的安顿孩子,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正厅,在桌案前坐下来,让人备了纸笔,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落笔不快不慢,字迹端正,将分家的事丶搬家的地址丶铮哥想进沈家族学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
沈宜慧将信折好封口,递给丫鬟:「送去沈府,亲手交给老夫人。务必快些。」
丫鬟接了信,快步出了院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宜慧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丫鬟的身影消失,她转过身回了厅中,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门口那两扇刚漆过的新门上,没有再动。
此时的沈府,松鹤堂里,老太太正靠在引枕上,就着烛火看一本闲书。
李嬷嬷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上带着几分急色:「老夫人,大姑奶奶来信了,差人快马送来的,看着像是急事。」
老太太听了,放下书,接过信来拆开,凑到灯下细看。
越看,脸色越沉。
信上沈宜慧将安国公府分家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末了又写了几句「女儿如今带着铮哥搬进了甜水井巷,姨娘通房和几个孩子都跟着过来了,往后怕是指望不上顾家了」
之类的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累和寒心。
老太太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信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
安国公府这个做法,换了任何世家大族,都会这么做。
保全嫡支和祖产,把犯事的二房分出去切割乾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她没有立场去怪安国公府不讲情面。
可她心里还是烧着一股火。
她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
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气,目光重新落在信上。
当务之急,不是生气,是保住女儿的嫁妆。
她在沈家做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对朝堂上的规矩门儿清。
像顾延安这种失察之罪,罚没家产只罚他名下的产业,田庄丶铺面丶现银,这些属于顾延安私产的,都会被收走。
但媳妇的陪嫁是媳妇的私产,不在罚没之列。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执行的时候,差役们哪里会那么精细。
搬东西时顺手牵羊丶趁乱摸走几件值钱物什,甚至把媳妇的妆奁匣子一并抬走,都是常有的事。
尤其如今罚没是为了充作军饷,手脚只会更粗,更不会有人替沈宜慧的嫁妆做主。
老太太想到这里,当即坐直了身子,让李嬷嬷取来纸笔,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却字字着力,大意是让沈重山赶紧安排人去甜水井巷看着些。
不要让罚没的人打砸了东西,更不要让差役趁乱把沈宜慧的嫁妆也收走。
写完之后封了口,交给李嬷嬷:「送去衙门,亲手交给大爷,要快。」
李嬷嬷接了信,转身快步出去了。
她帮女儿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甜水井巷那边,沈宜慧送走信后,就一直坐在正厅里等着。
她没有用晚膳,水也没喝几口,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丶咚丶咚。」
沈宜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声音平静地吩咐丫鬟:「去开门。」
院门打开,暮色里站着一队人。
来人穿着官服,腰悬令牌,身后跟着一队差役,面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首的是刑部的一位主事,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跨过门槛时步子沉稳,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座新漆过的正厅上,又收回视线,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顾夫人接旨。」
沈宜慧带着铮哥和一众姨娘通房跪在了院中,青砖地面凉飕飕的,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主事展开圣旨,宣读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顾延安,玩忽职守,怠慢军务,以致军饷案发,失察之罪属实。
念其并非主犯,从轻处置,罢其官职,罚没其名下田产丶铺面丶浮财充作军饷,以儆效尤。钦此。」
她俯身叩首:「臣妇接旨。」
主事将圣旨卷好,面上神色缓和了几分,朝沈宜慧客气地拱了拱手:「顾夫人,得罪了。下官奉旨办差,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沈宜慧站起来,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平静:「大人请便。」
主事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的差役便鱼贯而入,分头往库房和各处厢房去了。
沈宜慧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差役们打开库房的门,一箱一箱地清点,一本一本地造册,把银锭丶铜钱丶值钱的器物都搬了出来,在院中码放整齐。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宜慧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带着几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她认得,是沈家旁支的一位族叔,在户部任主事,平日里走动不多,可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她心里猛地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