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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307章状元郎和铁疙瘩杠上了(第1/2页)
扳手是冰的。
螺栓是硬的。
严嵩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大的力气去拧一个东西。
“咔——”
他用袖子包住扳手的末端,整个人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一颗螺栓,终于松动了。
“严兄,你这是做什么?”李默凑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解,“天都快黑了,咱们……咱们不认输吗?去领份饭,总比饿死强。”
严嵩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看李默一眼。
他只是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带着油污的螺栓旋下来,放在地上的一块破布上。
然后,他拿起扳手,对准了第二颗。
“咔哒。”
声音比第一次顺畅了些。
他似乎找到了窍门,身体的重心,手臂的角度,手腕转动的力道。
码头上很安静。
那些失败的学子,大部分都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咒骂着林凡的祖宗十八代。
赵破虏和那群军汉的欢呼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最后的侥幸。
他们输了,输给了一群他们眼里的粗鄙武夫。
严嵩的动作,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把扳手扔在地上,开始用手去拆那些已经松动的部件。
黄铜的泵体,冰冷的铁管,带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怪味。
他拆得很慢,很仔细。
每拆下一个零件,他都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尘土,然后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块破布上。
一个法兰盘,四个螺栓孔。
一个活塞杆,上面连着一个皮碗。
一个三通管,冰冷光滑。
这些东西,在图纸上,只是一个个符号,一条条线段。
此刻,它们有了重量,有了质感,有了冰冷的温度。
“严兄,别拆了,”李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咱们认了,行不行?明天……明天我再写信给我爹,让他……”
“闭嘴。”
严嵩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默吓得一个哆嗦,真的闭上了嘴。
他看着严嵩的背影,那件曾经代表着无上荣耀的状元袍,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不就是输了吗?不就是被折辱了吗?
可为什么严兄的眼神,比刚才考“鸡兔同笼”的时候,还要专注?
“出水了!出水了!”
突然,不远处另一个角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尖叫。
不是赵破虏他们。
是三个平日里根本没人注意的学子,来自穷苦人家的那种。
他们的手压泵前,一股水流喷了出来。
那水流很细,很软,歪歪扭扭,像个撒尿没力气的老头。
可那确实是水。
“哈哈哈!王二狗!你快看!水!咱们弄出水来了!”
一个瘦高的学子,一把抱住了旁边那个叫王二狗的同伴,激动得又叫又跳。
他满脸的黑灰,笑起来的时候,只有牙是白的。
那个王二狗,一个敦实的胖子,也顾不上满手的油污,伸手去接那股水流,水花溅了他一脸,他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们成功了。
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姿态好不好看,也没有人在乎那水流够不够强劲。
他们看着自己亲手组装起来的铁疙瘩,真的喷出了水。
那种从无到有,那种亲手创造出一个能动的东西的喜悦,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们自己,也烫到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睛。
很多还在发呆的学子,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望向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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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麻木,到惊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原来……成功是这种感觉。
原来把一堆铁疙瘩变成能喷水的东西,会让人这么高兴。
这种高兴,和写出一首好诗,和解开一道经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更直接、更滚烫、更蛮不讲理的快乐。
严嵩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那三个抱在一起又笑又叫的学子。
他们的衣服比乞丐还脏,他们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可他们脸上的光,却比夕阳还要耀眼。
严嵩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堆被拆开的零件。
他拿起那个把他和李默坑了的垫片。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垫片边缘那一道微不可察的卷曲。
就是它。
因为安装的时候,没有完全放平,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瑕疵,在巨大的压力下被放大。
空气,就是从这里的缝隙里,溜走的。
“道理……原来在这里。”他喃喃自语。
“严兄,你说什么?”李默没听清。
严嵩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成功的王二狗小组旁边。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二狗三人甚至停下了欢呼,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位状元郎。
严嵩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身,仔细地看着他们那台还在漏水的泵的底座。
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看一本绝世的孤本。
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站起来,一言不发,走回了自己的摊位。
“李默,把那个圆筒拿过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张兄,把那个底座扶稳。”
李默和另一个同伴面面相觑,但还是下意识地照做了。
“这个垫片,”严嵩拿起一块备用的新垫片,“放上去的时候,要用手摸一圈,确保它完全贴合,不能有任何翘起的地方。”
“还有这个皮碗,把它泡在水里,让它吸饱了水,再装进去。”
“为什么?”李默下意识地问。
“吸了水,它会胀开,才能把气封死。”严嵩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没有说这是他刚刚偷师学来的。
他开始重新组装。
这一次,他的动作依然笨拙,却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他知道每一个零件应该在哪里,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去想,为什么它要在这里。
当最后一个螺栓被拧紧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码头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气灯,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大部分学子已经去食堂领了那份代表着失败的黑窝头。
只有赵破虏和那些成功的队伍,在不远处的临时餐桌上,大口地撕扯着烤羊腿,肉香一阵阵地飘过来。
严嵩、李默和张姓学子三人,围着他们重新组装好的手压泵。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严兄……还试吗?”李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半是饿的,一半是紧张的。
严嵩没有说话。
他走到水桶边,用一个木瓢,舀了满满一瓢水,然后走到泵前,从出水口倒了进去。
“你干什么?水要从下面吸啊!”李默急了。
“引水。”严嵩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扔掉木瓢,握住了那根冰冷的压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握住的不是铁杆,而是自己的命运。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