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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晋开运三年(946)的冬夜,汴梁城的风像刀子,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皇城大内,更是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的簌簌声。
偏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几名重臣却只觉浑身冰冷。
「你的意思是说,这火是天子自家放的?」
后晋翰林学士丶知制诰范质死死地盯着赵弘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内侍省左班副都知蒋平是这等说的。」
「官家命内侍们搬了十二桶猛火油进殿。」
「泼洒完了之后,是官家,亲自点的火头。」
赵弘殷抬起头望向冯道,双目泛起了泪光,究竟是什麽让一国之君,万民尊奉的天子选择自焚?
「这是乱命,蒋平如何敢奉诏。」
开封尹桑维翰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厉声道。
「蒋平说。」
赵弘殷沉默片刻,凝声开口:「官家是跪着求他的。」
「说想死的体面些。」
轰隆!
一言落下,偏殿好似被惊雷炸响。
后晋皇帝,中原天子,一言九鼎,居然落得这般田地,着实骇人听闻。
冯道勉强稳住身形,范质丶桑维翰都不由得倒退了数步,方才站住。
「蒋平是侍奉先帝的老人,一时心软,这便...」
「糊涂。」
桑维翰大斥:「天子欲弃天下,做臣子的岂有不死谏的。」
「阉竖小人,还说什麽心软。」
「那最后又是谁救下了天子?」
范质忍不住询问道。
「他自己怕了,不肯死了。」
没等赵弘殷回答,冯相给出了答案。
「令公明鉴。」
赵弘殷郑重高喝了一声。
有了冯道这句话,天子纵火的罪过就不需要他们这些人背。
「奉国君之事是你家大郎所为。」
「让他来老夫这里如何?」
『唰!』
赵弘殷赫然抬头,眼中布满了惊色。
「怎麽?」
「不愿意啊。」
冯道苍老的面庞上让人看不清究竟在想些什麽。
「末将领命。」
「替犬子谢令公恩惠。」
赵弘殷激动不已。
冯道何许人也,早年曾效力于燕王刘守光,历仕后唐丶后晋两朝,先后效力于后唐庄宗丶后唐明宗丶后唐闵帝丶后唐末帝丶后晋高祖及当今天子,共计六位皇帝,始终担任将相丶三公丶三师之位。
跟在他身边侍奉,那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
片刻后,赵弘殷请命离去,偏殿只剩下三道孤零零的落寞身影。
「契丹主已至邺下。」
「桑相公专程来与令公讨个主张。」
「如此大事都还没有章程,天子却又自家在宫里放了一把大火。」
「时局危殆,令公须早做决断。」
提及此,范质忿忿不平,既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争。
「什麽主张,决断什麽?」
冯道眼睑微动,双手揣着袖子,像极了雕塑。
「官家靠不住。」
「天下人皆仰赖令公呢。」
范质观察了冯相的眼色,大着胆子说道。
「要做天子的是杜重威,主张也好,决断也罢,该管他去要。」
冯道根本不接范质这个话茬,一副泥鳅滑不溜手的模样。
桑维翰坐不住了,愤声道:「这杜重威阵前降敌,致使河北沦陷,局面崩坏。」
「如此人品丶心术,何得以为人主?」
「国侨欲以何人为人主啊,说与老夫听听。」
冯道一句话直接让桑维翰哑然,另立天子这等事岂能由他来说。
「令公。」
「官家欲弃天下,此非令公之过也。」
「改乱归正,以复大行皇帝统绪,此其时也。」
桑维翰言辞恳切,敦敦善诱。
「呵呵呵。」
冯道笑了笑,开口道:「桑国侨,你走吧。」
「令公。」
桑维翰还想说什麽,却被冯道一句话噎住了。
「莫要等老夫骂出声来。」
冯道看都没看他一眼,背过身去。
范质与桑维翰对视了一眼,桑维翰起身行了一礼,道:「亡大晋者,令公也。」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偏殿。
「这...」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范质有些不知所措。
.............
界北巷馆驿,正堂。
「实在是卑职之罪,手下兄弟懈怠,连人什麽时候走的都不晓得。」
「还请大使海涵则个。」
杨光义郑重其事的致歉。
「两个大男人看不住一个昏睡多日的病人,你这托词找的...」
天真烂漫的孙太真刚想质疑,一旁的钱玖赶忙拽了拽她的衣袖,这才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贞娘。」
「你且去看看我们带来的粮食够吃几日。」
孙本给了孙太真一个眼神。
「好。」
孙太真看了看在场之人,识趣的退出了堂内。
「此事是某处置失当,无关侍卫亲军。」
「关于见冯相公之事,还要劳烦你。」
水丘昭劵端坐堂内上首,淡然开口。
「诺。」
杨光义应声离去。
在他走后,孙本一脸玩味的打量着钱玖:「九郎。」
「不想与我和水丘公说些什麽吗。」
「三哥想知道什麽。」
钱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孙本追问道。
「这人啊,是自己走掉的。」
「三哥和水丘公心知肚明。」
「杨光义等侍卫亲军早在陈留时就已经悄摸关注了他。」
「你们心里都有数,只不过你们两谁都没点破罢了。」
「这中原的事情,诡异,邪门,少知道一些,便少担些干系。」
钱玖看似缜密的回答,实则将真正的问题抛之脑后。
「九郎君。」
水丘昭劵亦看不惯他这般撒手行为,双目瞪了过去。
「九郎,你做这些,为兄不管。」
「却也不能把我们当做糊涂蛋吧。」
孙本审视着钱玖,眼神中的警告之意不加掩藏。
「魏博牙兵来自邺下,此人来自河东。」
「无外乎杜重威丶刘知远博弈。」
「他们要的是什麽,三哥丶水丘公当真不知?」
钱玖放下手中的茶盏,意味深长道。
『咯噔!』
水丘昭劵丶孙本对视了一眼,心中一片了然。
果真都是为了这汴梁城中,皇宫大殿上的那张龙椅而来。
没想到刘知远这麽早就生了心思,嗅觉之灵敏一点都不输于京师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