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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刀打完,苏牧把鱼身搁回砧板上。
灶膛里的火没歇着,柴火烧得正旺。
三口灶台全开了火,铁锅,铜锅,砂锅各司其职。
热浪从灶口往外翻涌,整间后厨热得发闷。
十二月的江南本该冷飕飕的,但这间后厨里热得人喘不上气。
苏牧拿起一只粗瓷大碗,往里头磕了三个鸡蛋,只取蛋黄。
筷子搅散之后,又撒了两把干淀粉进去,搅成厚厚的糊。
这是挂糊。
松鼠鳜鱼的糊不能太稀,稀了下锅一炸就脱。
也不能太稠,稠了裹在鱼肉上厚厚一层。
吃进嘴里全是面糊味,把鳜鱼本身的鲜全盖死了。
苏牧用筷子挑起一缕糊,举到眼前。
糊从筷子尖上淌下来,不断线,但也不拖泥带水。
挂在筷子上能看见底下的竹纹。
到了。
他把打好花刀的鱼身提起来,鱼皮朝下扣进糊碗里。
左手托着鱼尾,右手拿筷子,把蛋糊往每条菱形缝隙里抹匀。
动作很仔细,花刀切开的每一块鱼肉都得裹到,但又不能把花刀的缝隙糊死。
缝隙糊死了,下油锅炸的时候鱼肉张不开,松鼠就炸不蓬。
这里头的分寸,差一点都不行。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热气从锅底蒸腾上来,客栈后厨本来就不大,三口灶全开着,空气都在发烫。
苏牧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没理会。
手上的活计不能停。
蛋糊一旦上了鱼身,就得趁着湿度刚好的时候下锅。
等干了,再下油锅就会裂。
汗珠从发际线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到颧骨的位置,快要滴进碗里了。
一方丝帕递了过来。
动作很轻,带着踮脚才能够到的小心翼翼。
帕子贴上他额角的那一刻,一缕淡香钻进了鼻腔。
没有脂粉气。
长安大户人家的姑娘,衣箱里常放干桂花串子。
那香气沁进丝帛,经年不散。
苏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偏过头。
房青君的脸就在他侧脸旁边。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汗珠。
她踮着脚,一只手扶着灶台边沿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捏着丝帕,正替他擦太阳穴上的汗。
帕子的绢面柔软,蹭过皮肤的触感又凉又滑。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颗汗珠上,丝帕追着汗珠的走势,从额角抹到颧骨。
手法轻缓,一下一下的。
苏牧没躲。
他就那么微微侧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
薄薄的绒毛被镀了一层暖黄。
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
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红痣,被火光照得格外显眼。
她专注擦汗的样子,让苏牧想起了什么。
想起在长安御膳房的深夜,他一个人蹲在灶台前调火候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人给他递帕子。
粗布袖口一抹,汗就蹭在袖子上了。
「谢谢。」
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隔了三寸就听不见。
嘴角的弧度收不住,往上弯了弯。
房青君的手停了。
她这才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柴火味,混着猪油受热后的焦香。
近到抬眼就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颗淡淡的痣。
近到呼吸都搅在了一起。
房青君的耳根先红了。
红从耳垂蔓到耳廓,从耳廓窜上脸颊。
她想收回手,但手指攥着帕子,怎么也松不开。
苏牧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杵着。
火苗在灶膛里舔着锅底,噼啪响。
蒸汽往上冒,两个人的轮廓在潮热的水雾里模糊了。
空气里全是鱼腥气,猪油香,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干桂花。
三种味道搅在一块儿,说不上好闻。
但谁也没往后退。
「羞羞脸!」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灶台底下钻出来。
苏牧和房青君同时低头。
小兕子蹲在灶台腿边上。
两只小胖手撑着下巴,脑袋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往上看。
一脸得意,分明在说,我全看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那儿的。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锅锅和姐姐在相看两不厌!」
小丫头拍着巴掌,声音又脆又响,整个后厨都在回荡。
「话本里说,这就叫郎情妾意!」
房青君的脸从红变成了绛紫色。
她把整张脸埋进那方丝帕里,帕子都快被她攥出褶子来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哭,是在笑,还是在找地缝。
苏牧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哪本话本上学的这词?」
「晋阳宫里的女官姐姐们天天念的呀!」
小兕子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还有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什么……」
「行了行了。」
苏牧伸手把她从灶台底下捞出来,往门口方向一放。
「去外面找你大哥二哥玩。」
「不要!」
小兕子两条小短腿蹬着地面,硬是不挪窝。
「兕子要看锅锅和姐姐!」
「看什么看,做菜呢。」
「锅锅骗人。」
小丫头撅着嘴,一脸的不信。
「刚才明明不是在做菜,刚才是在……」
苏牧弯腰一把捂住她的嘴。
晚了。
后厨门口,李承干端着那碗松子仁站在门槛上。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吃了一整碗黄连拌苦瓜。
李泰站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颗刚偷吃的松子仁。
嚼着嚼着停了,两腮帮子鼓着,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两个人的目光,在苏牧和房青君之间来回扫。
扫了三遍。
李承干把松子碗往灶台上一搁。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板着脸往嘴里塞了一颗松子仁。
嘎嘣。
嚼碎了。
咽下去。
又拿了一颗。
嘎嘣。
再一颗。
嘎嘣嘎嘣。
每一颗都咬得又狠又碎。
李泰有样学样,也开始往嘴里塞。
两位皇子靠在门框两边,一声不吭。
嘎嘣。
嘎嘣嘎嘣。
整个后厨安静下来,只剩两种声音。
松子仁被门牙碾碎,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房青君恨不得当场遁地。
她扭头冲出后厨。
经过门口时,肩膀蹭了李承干一下。
太子殿下身子让了让,嘴里的松子没停。
嘎嘣。
房青君跑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客栈二楼的木梯上。
苏牧站在灶台前,看着门口那两尊嚼松子的门神,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更多了。
「你俩别嚼了,那是做菜用的。」
「不饿。」
李承干咬着松子仁,声音含糊不清。
「先生做菜不急,我们在这儿陪着。不碍事。」
「对。」
李泰使劲点头,两个腮帮子鼓得老高。
「我们看着挺好。看先生做菜,长见识。」
苏牧看了看碗里的松子仁。
少了小半碗。
他揉了揉眉心。
「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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