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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二十年前旧户帖(第1/2页)
刘大郎转过身,脸上挂起笑,“家父粗人,不懂衙门规矩。两个弟弟又年轻气盛,张押司莫怪。”
他走到刘东青身后站定,“张押司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我知道的一定说。不知道的,也不敢乱说。”
张三郎点点头,请他坐下又重提那三百亩田的事。
刘大声音不高,像是说一桩陈年旧事,不急不缓,“张押司有所不知,刘家和冯家,四十年前就是世交。”
“这话说起来得有三十五六年了,冯老太爷那年带着冯娘子,到城东张家庄喝喜酒,也不知怎的就跟张家订了亲。冯家在临河乡有千亩良田,陪嫁了五百亩。”
他顿了顿,看了他爹一眼。
刘东青脸色阴沉,却没插话。
“冯娘子嫁进张家之后,因张家营商,不擅农事。那五百亩田又是嫁妆田,除两百亩捐了永宁庵,剩下的三百亩便一直由冯家旧仆管着。”
“后来冯老太爷过世,旧仆散了,田不能没人管。冯娘子想起我刘家三代都是倾脚头,在临河乡有几处粪肥池子,最晓得怎么养田,就把田交给家父。”
刘大朝刘东青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家父接手之后,也只是代管。田还是冯娘子的田,租还是佃户交的租,刘家只拿管佃钱,不过手地租。”
“两税、杂税和差役钱,每年也都如数交给县仓,没有一笔拖欠。当然了,张押司与我姐夫严押司有交情,我刘大也不敢瞒您。”
“我刘家这些年把一些下田养成了中田,中田养成了上田,田等变了,本该及时去户房注籍。”
“可家父那几年身子不好,我又年轻不懂事,拖来拖去就耽搁了。张押司若是查户房田等底册,恐怕还是老账旧田等。”
“这事是我刘家做得不妥当,今天当着张押司面,我把话撂在这儿:该补的赋税,一文不少。该改的田等,改日我就回去查实了呈报。”
他说完垂下手,退后半步,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恭谨模样。
刘东青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张押司,我刘家三代人伺候大田,比伺候人都上心。冯娘子信得过我,把田交给我管,那是两家几十年的交情。”
“您要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去查。临河乡的老佃户,随便找一个问问,看我刘家有没有亏过冯家一粒粮。”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临河乡老佃户,我自会去问。今日请刘翁来,就是想把事情问清楚。既然刘家管佃有来由,那我自然没有话说。”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瞥了眼刘大,沉吟着挤出丝笑容,“田等变更之事,我也不能徇私。不过,刘家这些年养田确实费了心力,田虽养好了,肥力也耗了不少。”
“这样,改日我派人去临河乡走一趟,实地看看那几块田的肥力。若地力确已透支,便暂不定为常等,权且记作暂升田,仍按原等收税。待地力养回来,再作计较。”
“户房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派人下乡核田,核到临河乡时,我会亲自看一眼。若田确实养得好,地力也稳得住,到时候再正式注籍也不迟。刘翁,你看这样可使得?”
刘东青坐在椅子上,听了张三郎这番话,圆脸上的笑意深了。他拿手背蹭了下嘴角,偏过头看了刘大一眼。
刘大垂着眼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拱了拱手,“张押司体恤,我替家父谢过。”
刘东青这才把目光移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张押司肯给这个面子,老汉自然接着。改日您派人来临河乡,我让三郎领着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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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撑着扶手站起来,朝张三郎微微弯腰,“老汉嘴笨,方才说话冲了。张押司莫怪。”
张三郎摆了摆手,“刘翁言重了。户房核田是分内的事,该问的得问,该看的得看。只要田赋不差,役钱不少,旁的事倒也好说。”
他顿了顿,转念间想起一事,便话锋一转,“不过,还有桩小事。咱城东五条巷子,粪窖的活归谁干,那是你们倾脚头的行规,我不懂也不打算管。”
“只是,前两日街坊卖菜的史翁,说想包进士巷的粪窖,浇他那三十亩菜地,便求到我隔壁宅孙县尉老父跟前。”
“孙老官人抹不开脸推脱,又不愿让孙县尉以官身强压,坏了行规。所以,他托我跟刘翁递个话从中说合,各行其便。”
刘东青坐回椅子听他说完,圆脸上笑意没变,眼皮微微抬起,“张押司意思是?”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史家出钱,找工房办扑帖,那是他跟县衙的事。刘家愿不愿意腾条巷子的粪窖给史家,那是你们行内的事。”
“孙老官人开口了,我这当晚辈的,不好不替他递个话。至于成不成,刘翁自己拿主意便是,与今日所说事项,并无关联。”
刘东青手指在膝盖上轻叩,偏头看了刘大一眼,“张押司把话递到了,老汉心里有数。”
他重新站起来,朝张三郎拱了拱手,“这事我回去跟行里几个老弟兄碰一碰。成不成的,改日让大郎回您的话。”
张三郎也站起来拱手,“有劳刘翁。”
刘东青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刘大朝张三郎弯了弯腰,便跟在他身后。
廊道里传来刘二郎压低的嗓门,“爹,这张押司到底要干什么?”
刘东青声音比方才闷了些,“回去再说。”
脚步声沿着廊道往仪门方向去了。
徐方看着刘家父子拐过廊角,这才把门虚掩上,转回身来,“张押司,临河乡那几块田,真要去看?”
张三郎把案上那张记了几行字的纸折起来,“看是要看的,不过不急着去。”
“临河乡?”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发走徐方后,把签押房的门掩上了。
张三郎走到靠墙最里面那排木架前,抽出第三层靠左那本簿册。
封面上写着“坊郭户冯”,笔迹是二十年前户房老吏的手笔,墨色已泛褐。
他翻到冯俭那一页。
鄄城县砧基簿坊郭户卷四冯氏
户主冯朴年五十七本县吏房押司
本县临河乡人前朝显德三年迁入坊郭户
正妻王氏年四十九临河乡王家村人
长子冯尚年三十一本县吏房前行
次子冯俭年二十五本县户房贴司
长女冯氏年三十三适城东业商张世清为妻
次女冯氏年二十一适本县知县田正隆为侧室
田产:临河乡祖田一千二百八十亩……
附注:建隆四年分籍冯俭另立门户仍附本户
张三郎目光在冯俭两个字上凝视,迅速理清了冯家状况:
冯俭有个哥哥冯朴,正是死在冯疤子手中的冯录事!
他还有姐妹,因为已经出嫁,户帖上没有登记完备。
姐姐嫁到了张家,就是冯沛霖。妹妹当初是被知县纳为妾,后来去了哪里,簿册上没有写。
张三郎垂眸轻叹,他在吏房做了十年贴司,竟不知道冯俭跟张家,原来还有这层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