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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完商税,已近晌午。</P>
崇祯却没有要停的意思。</P>
他看着祁彪佳,神色一正。</P>
“祁彪佳,方才朕问你在苏松杀过人,你还没答朕。”</P>
祁彪佳心头一凛,起身拱手。</P>
“回陛下,臣……杀过。臣在苏松,杖杀过为祸乡里的天罡恶霸,也斩过仗势害民的豪奴。”</P>
“杀了之后,可后悔?”</P>
“不悔。”祁彪佳答得干脆,“此等恶徒,不杀,则良善百姓永无宁日。”</P>
崇祯笑了。</P>
“好一个不杀则良善永无宁日。”</P>
他盯着祁彪佳,一字一句道:“那你昨日,为何觉得朕杀那二百一十七人,是暴行?”</P>
祁彪佳一震。</P>
他没想到,皇帝把话挑得这样明白。</P>
殿内一时安静。</P>
祁彪佳沉默片刻,到底是个磊落人,索性直言。</P>
“回陛下,臣……起初确有此念。臣以为,纵是该杀,也当经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一夜尽屠二百余人,臣以为,失于操切。”</P>
“可方才听陛下讲商税、讲开海,臣才明白。”他深深一揖,“陛下杀的不是人,是挡在开海大局前的那块烂石头。臣,浅薄了。”</P>
崇祯摆摆手。</P>
“你能说这话,朕没看错你。”</P>
“朕告诉你,朕跟你,是一类人。”崇祯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杀天罡,是为苏松的百姓;朕杀那二百一十七个,是为整个大明的国库。”</P>
“都是该杀之人,杀了,天下才好。”</P>
“朕最烦的,就是那等满口仁义、却任由蛀虫把大明蛀空的所谓清流。”</P>
“你不是。你是清流里,能办事、敢办事、办得成事的那一种。”</P>
祁彪佳怔在那里。</P>
他读了半辈子书,自负看人极准,却被这个年轻皇帝,一句话看到了骨子里。</P>
是了。</P>
他祁彪佳一生所求,不就是“做实事”三个字么?</P>
崇祯不再绕弯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P>
“朕今日把话挑明。海军总督这个位子,朕给你。”</P>
祁彪佳浑身一震:“陛下……”</P>
“朕要新设一个衙门,叫海军都督府,直属朕,不归兵部,不归枢密院辖下旁人插手。”崇祯一字一顿,“你来做这第一任海军总督,总理海军一应军政。”</P>
“船怎么造、炮怎么配、兵怎么招、将怎么用、港口设在何处、海线怎么开——朕,全权交给你。”</P>
“你不必事事请旨。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P>
祁彪佳的呼吸,彻底乱了。</P>
便宜行事。</P>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P>
这是把一支海军,连同生杀予夺的权柄,整个交到了他手上。</P>
崇祯看着他,又补了最要紧的一句。</P>
“还有一桩,你要记牢。”</P>
“开海与商税,是一体两面,分不开的。”</P>
“朕如今整顿南直隶商税,往下走,必然要动到海上的关——市舶司、海关,都得归到这盘棋里。”</P>
“这一动,必有人跳出来阻拦。沿海那些靠走私吃饭的豪强、勋贵、官吏,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P>
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P>
“到那时,若有人敢拦你的海军、坏你的海线、阻你整顿海关——”</P>
“朕准你,全权处置。”</P>
“先斩后奏,朕,都认。”</P>
祁彪佳扑通一声,单膝跪地。</P>
“臣,祁彪佳,叩谢陛下天恩!臣纵肝脑涂地,万死不能报陛下知遇之万一!”</P>
崇祯亲手将他扶起。</P>
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敢把这样大的权柄,交给一个昨日还对自己心存芥蒂的人。</P>
因为这个祁彪佳,是史书都认下的人物——清流里少有的实干能臣,刚直、清廉、有担当,最难得的是,办事极有章法。</P>
这样的人,你给他权,他能办成事;你疑他、缚他手脚,才是暴殄天物。</P>
用人不疑。</P>
这是张晨在前世那家千亿大公司里,最深的体会。</P>
君臣重新落座,崇祯把话题,引回了正事上。</P>
“朕方才说,海上是大明最大的一座银矿。这话,朕给你算笔细账。”</P>
他重新铺开那张海图。</P>
“自隆庆元年开关,到今年,六十六年。”崇祯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目,“这六十六年里,从海外流进咱们大明的白银,少说,四千万两,多则上亿。”</P>
祁彪佳倒吸一口凉气。</P>
“这银子从哪来?两个地方。”崇祯写下两个字:一个“西”,一个“东”。</P>
“西边,是佛郎机人、红毛番。他们把美洲挖出来的银子,运到吕宋的马尼拉,再用这些银子,买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一来一回,光这一条线,六十六年就流进来两三千万两。”</P>
“东边,是日本。”崇祯的笔尖点了点,“你可知道,日本是出银子的地方?那地方银矿极多,挖出来的银子,自己用不完。”</P>
“他们拿什么换银子?还是咱们的生丝、绸缎。一船生丝运到长崎,换回来的,全是日本的白银。”</P>
“这一条中日的线,比西洋那条,还要肥。”</P>
祁彪佳听得目瞪口呆。</P>
他在苏松,只知海上有暴利,却从不知道,这暴利的源头,竟是西边美洲、东边日本,两座几乎挖不完的银山。</P>
而大明的丝绸瓷器,就是撬动这两座银山的钥匙。</P>
“你现在该明白了。”崇祯放下笔,“这天底下的银子,都在朝大明涌。可这些银子,进了大明,却进不了朝廷的国库。”</P>
“全被海商、海寇截在了半道上。”</P>
“朕要做的,就是把这条道,从他们手里,抢过来。”</P>
祁彪佳重重点头,眼中已是精光四射。</P>
崇祯话锋一转,说到了一个具体的人。</P>
“说到海商海寇,朕要专门跟你提一个人——郑芝龙。”</P>
祁彪佳神色一肃:“福建的五虎游击,郑芝龙。”</P>
“正是。”崇祯道,“此人,是眼下东南海上,真正的霸主。手里三千艘船,十万水师,朝廷的水师在他面前,不值一提。”</P>
“就在这几个月,他正跟荷兰红毛番,在福建外海大打出手。”</P>
“朕得到的消息,”崇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前几日,料罗湾一战,郑芝龙大获全胜,把红毛番和刘香那帮海寇的联军,杀得大败。烧了红毛番好几条最好的战船。”</P>
“这一仗,红毛番几十年来在南海的威风,被他一战打没了。”</P>
祁彪佳动容:“竟有此事!那这郑芝龙……是个人物。”</P>
“是个人物。”崇祯颔首,“所以朕要特别叮嘱你——对郑芝龙,你要好好安抚。”</P>
“此人手握重兵,又刚立大功,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你将来建海军,绕不开他。”</P>
“朕的意思,不是要你去跟他抢、跟他斗。是要你,先把他稳住,安抚好,让他觉得,跟着朝廷干,比他自己单干,更有奔头。”</P>
“朝廷的海军要立起来,他郑芝龙的那三千艘船、十万水师,是最现成的家底。能收为朝廷所用,是天大的好事。”</P>
“硬抢,抢不来,还会逼反了他。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船和人,交到朝廷手里来。”</P>
祁彪佳郑重应下:“臣明白。恩威并施,先安其心。”</P>
“你能想到这一层,朕就放心了。”崇祯露出满意之色,随即又道,“而且,朕已经给你,把这个人,请到南京来了。”</P>
祁彪佳一愣:“陛下已召郑芝龙入京”</P>
“朕在进南京之前,就已下了诏。”崇祯道,“算算路程,他料罗湾刚打完,接了朕的旨,这几日,也该到南京了。”</P>
“等他一到,朕引你们见上一面。”</P>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条奔流入海的大江,负手而立。</P>
“祁彪佳,朕跟你交个底。”</P>
“这一回在南京,朕不光要把商税的盘子重立起来,更要把开海的局,整个铺开。”</P>
“造船的船厂,朕有了;管市舶的人,朕有了;护海线的海军总督,今日,也有了你;就连东南的海上霸主郑芝龙,朕也召来了。”</P>
“万事俱备。”</P>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祁彪佳。</P>
“朕要趁这一次,把开辟海线的一应准备,全部落地。”</P>
“一桩都不留到明日。”</P>
祁彪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着皇帝,深深一拜。</P>
这一拜,再无半分芥蒂,只余满腔的、要随这位明主,去搏一个前所未有之大局的,滚烫热血。</P>
“臣,愿为陛下,开万里海疆!”</P>
“朕再给你一个数。”崇祯重新坐下,神色肃然,“朕要你记牢,这才是朕设海军、开海线,真正图的东西。”</P>
祁彪佳凝神静听。</P>
“三年之内,市舶司的关税,朕要它做到一年两百万两。”崇祯一字一句,“五年之内,五百万两。”</P>
祁彪佳的心,狠狠一跳。</P>
“你也许会想,这五百万两,朕拿来做什么?修宫室?充内帑?”崇祯摇了摇头,“都不是。”</P>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海图旁,又在一旁的纸上,写下三个字——九边。</P>
“朕问你,大明一年,光养九边的军队,要花多少银子?”</P>
祁彪佳是做过实务的人,张口便答:“回陛下,辽东一镇,约四百八十万两;九边其余各镇,约三百万两。合计……近八百万两。”</P>
“正是。”崇祯重重一点那三个字,“近八百万两!这是大明身上,最大的一个窟窿。”</P>
“这八百万两,如今从哪来?从内地的田赋里来,从一个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身上,一粒一粒刮来。”</P>
“刮到最后,刮出了什么?刮出了陕西的流寇,刮出了遍地的反贼!”</P>
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P>
“朕要练新军,要对付皇太极,要守住这九边——可朕不能再刮百姓了。再刮,大明自己就先反了,不用建奴动手。”</P>
“那这八百万两,从哪来”</P>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落在祁彪佳身上,一字一顿:</P>
“从海上来。”</P>
祁彪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P>
他终于全明白了。</P>
皇帝设海军、开海线、要那五百万两的关税,不是为了敛财享乐,是为了拿海上的银子,去养九边的军队,去对抗关外的建奴!</P>
海上收一分,内地的农民,就能少被刮一分。</P>
海上的关税养起了九边,皇帝就再不必为了军饷,去逼反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P>
这是一条,把大明从死局里拖出来的活路!</P>
祁彪佳只觉得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涌上脊背。</P>
他原以为,海军总督不过是个掌兵管船的差事。</P>
直到此刻才知道,他这双手,将来要扛起的,是整个大明对抗建奴的财源命脉。</P>
是九边数十万将士的军饷,是内地千万百姓的活路。</P>
“陛下……”祁彪佳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深深俯首,“臣,今日方知此任之重。”</P>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开出这条海上的财路,养我九边将士,固我大明边疆!”</P>
“朕,等着这一天。”崇祯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