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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阵地前方的空地上,已经没有多少站着的人了。
龙国敢死队的尸体散落在各处,有的在弹药箱旁边,有的在铁丝网外侧,有的倒在了距离火炮不到十步的位置,手指还向前伸着,像是最后那一步始终差了一点。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还在抵抗的身影被灰白色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淹没,灵光每一次亮起都会暗淡一些,然后彻底熄灭。
沐清风听得到那些声音。队友的怒吼、兵刃折断的脆响、灵力护盾破碎时那种像瓷碗摔在地上一样的碎裂声,还有那些越来越短的喊叫——它们一个个消失,像是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关掉灯。
他握枪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但枪还握在手里。
金玉龙武的铠甲已经布满了裂纹,从肩头到肋部,从膝盖到手肘,暗金色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像是被夜风吹灭的烛火。
对面的第三亲王仍然站在那条线上,一步都没有后退过,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那是半神巅峰。一个层次的鸿沟一旦拉开,所有的技巧、经验、意志都会被那道鸿沟吞噬掉。
他不是花阴。他没有越阶作战的天赋。他只是沐清风,一个化域境巅峰,和一个半神之间隔着一整片海洋。
他咬了一下牙。后槽牙咬得很紧,牙龈里渗出血味。然后他松开了那口气。
"领域——龙战于野。"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来的,但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周身的气场变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覆盖了他周围大约七八步的范围。
那光芒不再是铠甲上那种疏淡的流光,而是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金色光雾,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炉烧化了黄金,泼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一条金龙的虚影从他背后浮现出来。龙身狰狞,鳞片如铁甲,獠牙外露,龙瞳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它的躯体穿过沐清风的身体,绕着他的肩头和手臂缠绕了一圈,龙头从他右肩上方探出来,对着第三亲王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龙吟声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面被锤击的巨钟。
那是血脉与灵力共鸣时才会有的声音,不是任何一种异能的附带效果,而是领域本身与施展者灵魂共振时发出的回响。
沐清风的身形在那声龙吟中拔高了一截,金玉龙武破损处的裂缝边缘开始亮起细密的金光,铠甲的每一块残片都在领域提供的增幅下重新变得凝实。
他的速度、力量、灵力流速,全部向上跨越了一个台阶。龙战于野的全方位增幅把他短暂地推到了一个接近半神的门槛上。
他动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保留——这一击用尽了他能压榨出来的全部。
他的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那块地面碎成了一片蛛网状的裂纹。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灵力长枪在领域中完成了一次质变,枪身上盘绕着一条细小的金龙纹路,枪尖的光从冷白色变成了金红色,像一块正在熔化的铁。
长枪刺出。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预留的退路,就是一条直线,最快的速度,最直的路线,最狠的力道,朝着第三亲王的心脏贯去。
沐清风所有的感知在那一瞬间都压缩到了枪尖那一个点上。他能看到第三亲王的眼睛在月光下的颜色,能看到对方腰间的金刀刀柄上那颗暗红色宝石的切面,能看到第三亲王嘴角那个一直没有消失的笑意。
第三亲王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点。然后他的金刀动了。
刀出鞘的瞬间,一道金光亮起,像一条被拉长的线,从第三亲王的腰间延伸到他的头顶,再从上往下劈落。那道金光的速度快过沐清风枪尖推进的速度,快到沐清风甚至没有来得及调整枪尖的角度,刀光已经斩在了他的枪身上。
灵力长枪从枪尖开始寸寸碎裂,碎裂的速度快到像是一根被火舌舔过的冰柱,从尖端一直裂到握柄。
碎裂声清脆而密集,像是一串被点燃的鞭炮。枪身碎裂之后,那道金光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推进,劈在了沐清风的胸口。
金玉龙武在那道金光面前像是纸糊的——铠甲从胸甲正中裂开一条笔直的缝,裂缝向两侧蔓延,肩甲、护臂、腹甲、腿甲,所有部位在同一瞬间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碎片从沐清风身上崩落,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在半空中就化作了光点消散。暗金色的光芒急速褪去,像是一盆水泼进沙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沐清风的身体被那一刀劈得向后翻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重重摔落在地面上,后背砸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岩石碎裂,他整个人滑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
胸前的伤口从锁骨延伸到肋下,皮肉翻开,血涌出来,把已经破损的铠甲碎片染成了深红色。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想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又滑下去了。那声龙吟还在他背后回荡着,但已经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喘息。
第三亲王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只见他提起金刀,对着沐清风遥遥一指。
下一刻,金刀之上,无数的刀光闪过。
紧接着一片由刀光组成的风暴在沐清风周身形成。
嗡嗡嗡。
“啊——”
“昂~”
锋利的刀光逼得周围异族都睁不开眼睛,他们只听到了一声凄惨的哀嚎和一声龙悲吟。
片刻之后。
第三亲王收刀,低头看了一眼刀刃。金刀上没有沾血,刀身依然光洁如新。
他把刀插回鞘里,目光从那个浑身被削去不少血肉,变成了一个血人的身上移开,扫过周围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战场——龙国敢死队最后一道灵光也灭了,剩下的几个修士正在被白银级围杀,或者已经倒在了地上。
"解决了。"第三亲王说了一句,语气像是说完了今天最后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转过身,迈步朝大营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五个半神跟在后面。没有人再多看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夜风吹过战场。灰白色的月光照着满地狼藉,照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身影,照着从弹药箱缝隙里淌出的深色液体,分不清是油还是血。
沐清风跪在风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下方的泥土里。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到了——那些火炮还在那里。弹药箱还在那里。
他距离它们不到二十步。来的时候他用了一炷香时间从沟渠跑到这里,那时候他觉得很快了。现在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二十步的距离,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远过。咫尺之间。
他开始后悔了。要是修炼得再努力一点就好了。要是自己早早地突破到了半神就好了。
哪怕只是半神初阶,那一枪也许就能多撑一息,多撑一息就能多往前半步,多往前半步就能碰到那些弹药箱。可是没有。
他只是化域巅峰。他突破不了那道墙。
周围越来越安静。最后一个还在拼杀的修士也倒了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声音在夜风中散得很快。沐清风听到那个声音没了之后,有一瞬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
它在跳,但越来越慢了,越来越轻了,像是快要停下来的钟摆。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动了动,从腰间摸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灵符,他出发前顺手塞进腰带夹层里的。
很薄,手感粗糙,边缘被汗和血浸得有些发软。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它,用了很大力气,顶着撕心裂肺的巨痛才把那张灵符从腰带里抽出来。他的手臂抬得很慢,像是被灌满了铅水,每抬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劲。
然后他把灵符弹了出去。力道很轻,轻到那灵符飞出不到十步就开始往下坠。
但它飞的方向是对的。它飘过第三亲王刚刚站立的位置,飘过那些白银级守卫之间的缝隙,落在了一堆弹药箱上——那是距离沐清风最近的一堆。箱盖没有关严,里面的弹头露着黑色的顶端。
灵符在接触弹药箱表面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短暂,像萤火虫抖了一下翅膀。
然后一切都炸开了。
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以那堆弹药箱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周围的炮位掀翻,把最近的两门火炮炸得炮管朝天翻飞,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跑远的白银级守卫掀飞出去。
爆炸声沉厚而密集,一声接着一声,弹药箱里的弹头在被高温引燃后连锁爆开,整片炮兵阵地从中间被撕裂成两半。
跪在爆炸边缘的沐清风被冲击波推了出去,身体在地面上翻滚了数圈,最后仰面朝天停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他已经感觉不到胸口的疼了,也听不见那些爆炸声了。
他只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温暖,像是有一层软软的什么东西裹住了他,把那些疼痛和寒冷都挡在了外面。
眼前的光变亮了。不是火光的那种亮,是一种更柔和、更像白昼的亮。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河内城那个下午的阳光。
他们几个人搂在一起拍照,姐姐跟黄绾绾穿的当地的传统服饰,叫奥黛。而他自己手里提着她们买的东西。
那天的阳光很好,天气很热,但是他们还是搂在一起,在街头拍了一张照片。
那时候花阴的头发还是黑色的,还没有变白。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道扬镳。
谁跟谁都没有走散。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那时候,多好啊。
他看见姐姐转过头来,像是感觉到了他在看。姐姐笑了一下,招手让他过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干净又暖和。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是很多年都没有再发出过的笑声,轻松到毫无负担,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卸下来了一样。
他朝着那片阳光走过去。脚下没有声音,周围越来越暖,越来越亮。
河内城外的那些山峦若隐若现。有风吹过,吹动他的衣摆。那阵风没有带硝烟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