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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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统三年十二月，隆裕太后在养心殿召开了最后一次御前会议。
    会议上，王公大臣们吵成了一锅粥。恭亲王溥伟、肃亲王善耆、良弼等人主战，主张与革命党决一死战。庆亲王奕劻、那桐等人主和，认为大势已去，不如退位保全。
    隆裕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哭得说不出话。她才四十三岁，但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妇人。这一年多的担惊受怕，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小皇帝溥仪在龙椅上玩着一个玉如意，对大臣们的争吵充耳不闻。
    袁世凯站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里攥着北洋六镇的兵权，攥着清廷的命脉，也攥着革命的走向。他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个庙里的菩萨，慈眉善目里藏着刀。
    御前会议开了三天，没有结果。
    金绍白在竹苑里等消息。他每天都在等，等那条改变中国命运的旨意。
    他等的不是清廷退位——那是迟早的事。他在等另一个消息——沈碧桃和金昭的事。
    沈碧桃和孩子已经被他秘密转移到了天津法租界。金绍白知道，如果清朝倒了，庆宽那些人一定会狗急跳墙。狗急跳墙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不能让沈碧桃和藕节留在京城。
    沈碧桃走的那天，没有哭。她抱着藕节，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金绍白。
    “表兄，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
    沈碧桃没有再问。她抱着孩子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金绍白最后一眼。
    “表兄，你答应我，一定要来接我们。”
    “我答应你。”
    马车走了。
    金绍白站在胡同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他听到藕节在车里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喊“爹爹”——当然不是真的在喊，藕节才两岁，还不会叫“爹爹”。
    但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所以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现在不能哭。等一切都结束了，他有的是时间哭。
    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公元1912年2月12日。
    隆裕太后颁布退位诏书，宣布清帝退位，由袁世凯组织临时共和政府。
    溥仪做了三年的皇帝，退位的时候还不满六岁。他不知道什么是退位，什么是皇帝，什么是江山社稷。他只知道，养心殿里的火炉很暖和，太监给他拿来了一碗糖蒸酥酪，很好吃。
    紫禁城的黄昏，没有夕阳，只有阴天。
    金绍白是在竹苑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李燮和从天津赶来，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声音都在发抖：“六爷！退了！清朝退了！”
    金绍白接过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有看懂。第二遍，他看懂了，但没有感觉。第三遍，他看懂了，也感觉到了——但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虚无。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等得他都不知道等的是什么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他在心里说，“清朝亡了。”
    他不知道柳如烟在天之灵能不能听到。但他希望她能听到。
    他希望她知道，那个欺负过她的世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