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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场的对手是抽签抽出来的。
是一支叫「青石」的队,五个人,全是三十级以上的大魂师。这支队的打法很老派——五个人站成一排,硬推。老派到什么程度?他们上场之前不研究对手,只研究自己那一排站得多齐。齐了就推,推过去就赢,推不过去就输。这种队有个好处:他们不会因你变。你散开他们照样推,你变快他们照样推,你用什么花招,他们那一排还是那一排。破晓这十场赢下来的所有东西,对他们一样都用不上。
押注房的盘口开出来,破晓一赔一赔率很低,因为所有人都觉得破晓会赢。破晓十一连胜,赢得还都是三息。
可开赛前一天,宁荣荣去押注房,押了五百两。押的是——破晓输。押注房那个伙计看了她三遍,以为她是来捣乱的。
「姑娘,你押自己输?」「押。」「输了你要赔一千五。」「我知道。」伙计把银票收下,看着她走出去,嘴里嘀咕了一句:「有钱人的玩法。」
第十二场那天,斗魂场坐了九成。开赛前一炷香,五个人在后台站着。他们已经说好了今天怎么打:散开,不打同调,各打各的,慢。
可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宁荣荣先开口了。「我们要是散开,台下九千人会怎么看?」
「会看我们散了。」朱竹清说。「散了之后呢?」「之后我们赢。」小舞说。宁荣荣摇头。「不是这个。」她说,「我是说——我们辛辛苦苦十场打出来的东西,今天自己扔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扔掉自己最厉害的东西,这是很疼的一件事。这十场,他们靠同调赢了十场,每一次赢,台下都在喊「三息」。现在他们要自己把这个「三息」砸掉。
叶泠泠开口了。她很少说话。「我弟弟七岁那年,」她说,「摔了一跤,腿断了。接好之后,大夫说他这辈子站不起来。」
「他不信。」「他练了十二年。十二年,他每一天都试着站起来。摔了无数次。」「站起来了?」「没有。」叶泠泠说,「到现在也没站起来。」
没人说话了。「可他这十二年,学会了一件事。」叶泠泠说,「他学会了怎么摔。」「怎么摔?」「摔下去的时候,用手先撑地。撑住了,就不伤骨头。」她说,「他十二年没站起来,可他也没再断过腿。」
她抬起头,看着那四个人。「扔掉一样东西,不等于白费。」她说,「扔掉的时候,你已经学会怎么摔了。」
裁判数到三。青石那五个人排成一排往前推。破晓五个人没有动。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人推过来,一直推到离他们三步远。
三步,是很近的距离。近到伸手就能够着。看台上开始喊了:「打啊!」破晓还是没动。他们一直等到青石那排人推到面前两尺,才动了一下。
不是同调。是散开。五个人往五个方向散开,散得很彻底——散到彼此之间隔着半个台子。
看台上炸了。「散了!破晓散了!」周先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册子摊着,笔悬在半空,一个字没写。
他不明白。他花了三天三夜算出来的结论是:破晓必须用同调,用了同调就露,露了就能针对。他为了验证这个结论,专门挑了黑岩这支专门打消耗的队。
黑岩输了。可破晓根本没用同调。他不明白。五个人散开,就是放弃同调。放弃同调,破晓就只剩五个人单打——单打打不过五个三十级。
这是必输的打法。可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写在册子上的那句话:那我就让他们必须用。
他们没用。台子上,五个人散开之后,各自面对一个对手。小舞对上的是青石的队长。她没有扑。她站在那儿,等。
等了三息,对方一拳打过来。她侧身让开半步,然后——摔了。她摔在地上。不是被打倒的,是她自己摔的。
她摔下去的时候,对方那拳正好从头顶过去。对方收不住,往前扑了半步。小舞在地上,两条腿一缠。
八段摔。对方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的。他只知道自己打了一拳,打空了,然后就躺在地上了。
小舞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在台面上留了一道印子。她没有去擦。
她走向下一个。朱竹清那边,对方是一个三十三级的敏攻系。她还是站着不动。数到第十七息,对方扑了。她让开——她让的方式很怪,不是往侧面让,是往前让。
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走到对方扑过来的那条线上。对方扑空了,整个人从她头顶飞过去。
她转身,一爪。对方出界。宁荣荣那边最险。她没有增幅给任何人。她站在台子边缘,手里握着两道魂力,握着不放。
对手冲过来,她不躲,也不挡。她等到对手到面前一尺的距离,才把那两道魂力放出去——不是加在别人身上,是加在自己脚下。
她整个人往后弹出三丈,落在台边。对手扑空,冲过了头,一只脚踩出台沿。出界。叶泠泠那边,什么都没发生。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对手冲过来,到了她面前,忽然停住了。因为那个人看见她的手——那双手平举在身前,不抖。
那个人认得这个手势。「治疗系?」他说,「你不打?」「我不打。」叶泠泠说。「那你站着干什么?」「站着。」她说,「我站着,你就过不去。」
那个人真的过不去。不是打不过——他一拳就能把她打倒。可他不敢打。因为打倒一个治疗系,在斗魂场是最犯忌讳的事。台下九千人在看着。
他就那么站着,跟她僵持了整整一炷香。而林夜那边,什么都没打。他站在原地,对面那个人冲过来,他就没有了。
不是躲,是没了。瞬步。一次。他出现在对方背后,刀背落下。对方倒下。整场打完,一共用了四十七息。
破晓赢了。四十七息,比三息慢了十几倍。可破晓赢了。裁判宣布的时候,看台上一半人在欢呼,一半人在发愣。
他们看不懂。赢了,可是赢得很难看。小舞膝盖破了,宁荣荣差点出界,叶泠泠一炷香没动,林夜用了瞬步——用了一次。
只有一个人看懂了。周先生。他坐在最后一排,笔终于落下来了。他写的是一行字:他们故意慢下来了。
底下还有一行:可他们没输。他写完这两行,把笔放下,抬头看向台上。他想找林夜。林夜不在台上了。他跳下台,往押注房的方向去了。
宁荣荣在押注房门口等他。她手里拿着一叠银票。「一千五。」她说。「加上本金。」「两千。」林夜接过银票,数都没数,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去哪儿?」「去告诉他。」宁荣荣拿着银票跟在后面。「你真的要去告诉他?」「嗯。」「告诉他什麼?」
「告诉他,我们今天故意慢了。」宁荣荣追上一步。「你疯了?」「怎么?」
「你告诉他我们故意慢的,他下次就不信快了!」宁荣荣说,「我们现在最大的本钱就是『三息』——所有人一听见破晓,第一反应就是三息,三息他们来不及反应。你把这张牌掀了,下次谁还怕我们?」
林夜一边走一边摇头。「那张牌已经掀了。」「什么时候?」「周先生看出来的那一刻。」宁荣荣愣住了。
「周先生是谁?」「史莱克新请的教战术的先生。」林夜说,「他坐在最后一排,记了三场。」「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林夜说,「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他们故意慢下来了』。」「那我们更不能去说了!」
「不对。」林夜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宁荣荣。「周先生看出来,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回去说了,唐三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你是说——」「我是说,别人告诉他的,他不会全信。」林夜说,「他自己亲眼看见的,他才会信。」「所以你要让他亲眼看见?」
「我要他自己去看那本册子。」林夜说,「周先生的册子就摊在桌上。他只要翻一页,就看见了。」
「看见了会怎样?」「看见了,他就会想:他们为什么慢下来。」宁荣荣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你想让他想这个问题。」「对。」「为什么?」林夜继续往前走。「因为一个人一旦开始想『为什么』,」他说,「他就不会再做第二十二根针了。」
宁荣荣追上去。「那我们去说什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那去干什么?」「去让他看。」走了半条街,宁荣荣又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哪种?」「他看完了,还是要做第二十二根。」林夜脚步没停。「想过。」「那怎么办?」
「那就让他做。」宁荣荣愣了一下。「你不怕?」「怕。」林夜说了这个字,说得很快,很干脆。宁荣荣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个字。她快走两步,追上他。
「你怕什么?」「我怕的不是他做出第二十二根。」林夜说,「我怕的是他做完第二十二根之后,发现还是赢不了,然后就不做了。」
「不做了不是好事吗?」「不是。」林夜摇头,「他不做了,就再也没人逼我了。」宁荣荣站在街上,看着他往前走。
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街这头一直铺到那头。她忽然懂了。这个人这半年所有的本事,都是被一个人逼出来的。
影遁是被逼出来的,瞬步是被逼出来的,同调是被逼出来的,连「输得起一场」这个念头,也是被逼出来的。
如果没有那个人在后面追,他会不会停?她不敢想这个答案。「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他?」她在后面喊。
林夜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他停。」宁荣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风把街上的尘土卷起来,卷到半空又落下去。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这世上最让一个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对手变强。
是对手不跑了。对手不跑了,你就得自己跑。而自己跑的人,是跑不快的——因为没有人在后面推你。
宁荣荣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日头底下,那个人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晚上,她算过一笔账——破晓现在的进项,够撑二十三个月。
二十三个月。她当时觉得这个数字很长,长到可以不用着急。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很短。
因为三个月之后,就是第一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