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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余晖洒在住院部三楼的走廊上,将雪白的墙壁染成一片暖橘。周逸尘站在窗前,指尖还残留着江小满手掌的温度。他望着楼下那条熟悉的小路??那是通往职工宿舍的方向,也是他和江小满从少年时便一起走过的路。
风穿过窗缝,吹动了他额前几缕微乱的发丝。他知道,明天八点的手术室不会等人,而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
“主任。”李文静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资料,“我已经把所有术前准备都核对过了。血库备好了六百毫升同型血,麻醉科也安排了经验最丰富的张主任主麻。孙老那边又调整了一味药:加了三克黄芪,增强正气托毒外出。”
周逸尘点点头,接过病历翻看。第三天的数据令人振奋:患者体温稳定在37.2c,白细胞从高峰时的18x10?/L降至11.4x10?/L,右手食指末节皮肤颜色由灰暗转为淡红,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缩短至两秒以内。这些细微却关键的变化,正是生命重新点燃的信号。
“赵主任怎么说?”他问。
“他今早亲自做了多普勒超声,确认桡动脉远端仍有微弱血流信号。”李文静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他说……这是奇迹,但更像是一场‘精密配合’的结果。西医控感、中医促循环,缺一不可。”
周逸尘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在处方笺上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上。当归十五克、赤芍十二克、桃仁九克、红花六克、川芎九克、地龙六克、丹参十五克、乳香六克、没药六克、黄芪三十克、甘草六克……这方子是他结合《医林改错》中的“补阳还五汤”与《金匮要略》的活血思路,反复推敲而成。每一味药都有其职守:有的破瘀通络,有的养血生肌,有的扶正祛邪。
这不是迷信,也不是赌命。这是他在无数个夜晚翻遍古籍、对照现代医学数据后,用理性与信念搭起的一座桥。
“你昨晚又没回家吧?”李文静忽然低声问。
周逸尘笑了笑:“睡了三个小时,在值班室。”
“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她皱眉,“而且……江小满刚才来过,说她妈让带话,家里炖了鸡汤,等您回去喝一口。”
“让她先吃。”周逸尘轻声道,“我今晚还得守着病人。术后二十四小时最关键,哪怕只是一次血压波动,也可能前功尽弃。”
李文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肩上扛的东西实在太多。不只是一个病人的手,不只是一个家庭的希望,更是整个医院里那些年轻医生心中“医者为何”的答案。
她没再说什么,只默默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我七点再来换您。”
夜幕降临得很快。
市人民医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星河落在人间。骨科病房早已清空陪护,进入术前静默状态。护士们最后一次更换敷料,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如同生命的节拍器。
周逸尘坐在床边,握着年轻工人刘志军尚未受伤的左手。
“志军,听得到吗?”他轻声唤道。
青年微微睁眼,声音虚弱:“周……医生。”
“明天就要手术了。”周逸尘说,“你会疼,会怕,但你要记住??你的手指还在,神经还没死透,骨头也有接回去的机会。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们,更要相信你自己还能握住锤子、扳手、方向盘,甚至……抱孩子。”
刘志军的眼角渗出泪水,嘴唇颤抖着:“我……我不想废。”
“你不会废。”周逸尘盯着他的眼睛,“我向你保证,只要有一线可能,我就不会让你输。”
那一夜,周逸尘几乎未眠。
凌晨三点,他起身查房,发现患者体温略有回升,立即联系检验科加做C反应蛋白和降钙素原检测。四点十五分,结果出来:炎症指标仍在可控范围,无败血症征兆。他这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离开病房半步。
五点半,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刚带着早餐赶来,见周逸尘仍坐在床边记录病情变化,忍不住哽咽:“主任,您真是铁打的啊……”
“我不是铁打的。”周逸尘接过热粥,喝了一口,“我只是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残缺。”
七点整,手术室通知准备入室。
刘根才夫妇被拦在门外,两人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口中喃喃念着“菩萨保佑”“大夫行行好”。江小满搀起他们,紧紧抱住那位母亲:“阿姨,相信周医生,也相信您儿子,他们一定会赢。”
八点零七分,手术正式开始。
显微镜下,赵志刚的手稳如磐石。断裂的桡动脉、尺神经、屈指深浅肌腱一一暴露在视野中。清创、修整断端、固定骨骼……每一步都精准到毫米。而在旁边,周逸尘则通过针灸刺激合谷、外关、手三里等穴位,试图激活局部气血运行;同时,中药熏洗包也被置于手术台旁,利用温热蒸汽促进微循环。
“奇怪……”赵志刚突然低语,“这组织活性……比我预想的好。”
助手点头:“是啊,坏死边界清晰,没有广泛蔓延,像是提前被遏制住了。”
赵志刚看了周逸尘一眼,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其中必有中药之功。
九点四十分,第一根血管吻合完成。血流缓缓通过,指尖开始泛红。
十一点半,三条主要肌腱重建完毕。
下午一点十八分,神经修复成功。
下午三点零五分,最后一根静脉接通,血流通畅,无渗漏。
“成了。”赵志刚摘下手套,长舒一口气,“再植成功,血运良好。”
全场掌声雷动。
可周逸尘没有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术后第二天,高烧来袭。
刘志军体温飙升至39.5c,心率加快,伤口周围出现轻度红肿。检验报告显示白细胞再度升高,CRP突破120mg/L。院内感染科紧急会诊,怀疑局部感染合并全身炎症反应。
“要不要切开引流?”有人提议。
“不行!”周逸尘坚决反对,“一旦打开,再植成果可能毁于一旦!”
他果断调整中药方案:去黄芪以防助火,加金银花三十克、连翘十五克、蒲公英二十克,清热解毒;另以紫草、白芷外敷,凉血消肿。同时加强抗生素覆盖,并严格控制输液量,防止组织水肿压迫血管。
他寸步不离守在床前,每隔半小时查看皮温、颜色、毛细血管反应。
第三天清晨,奇迹再现:体温回落至37.8c,炎症指标开始下降,手指血运依旧通畅。
“挺过来了。”赵志刚走进病房,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久久无言。良久,他拍了拍周逸尘的肩,“小子……你真行。”
周逸尘只是摇头:“是病人自己争气。”
一周后,刘志军能主动屈伸未受伤的手指。
两周后,再植手指末端出现针刺觉。
一个月后,X光显示骨折处已有明显骨痂形成。
那天,刘根才终于能下床走路,颤巍巍地走到急诊科办公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周医生……我是来谢恩的……我儿子……能写字了……他还写了‘谢谢周叔叔’四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他能写了啊……”
周逸尘连忙扶起他,眼眶发热。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只手的重生,更是一个家庭命运的逆转。
可就在此时,一封匿名举报信悄然递到了市卫生局。
内容直指周逸尘“擅自更改治疗方案”“使用未经批准的中药制剂”“涉嫌非法行医”,并附有多张照片??包括他在病房煎药、施针、与家属交谈的画面。
消息传开,全院哗然。
副院长紧急召集会议,要求周逸尘停职接受调查。
王长江当场拍案而起:“荒唐!是谁干的?一个挽救了病人肢体、赢得全院尊重的医生,就这么被人背后捅刀子?”
钱斌红着眼睛站出来:“我可以作证!每一剂药都有记录,每次操作都在监控下进行!我们还有完整的病程日志、影像资料、化验报告!这不是违法,是创新!”
江小满更是直接冲进纪委办公室:“你们要是敢处分周逸尘,我就把这件事登上报社!让全市人民看看,救人的人怎么反被当成罪人!”
舆论迅速发酵。
《市日报》记者闻讯而来,采访了刘家父子。报道标题赫然写着:“断指重生的背后:一位知青医生的仁心与担当”。
百姓纷纷留言:“这样的医生不该被罚,该立碑!”“现在还有谁愿意为病人拼命?周医生是真英雄!”“如果这都算违法,那我们宁愿法律改一改!”
三天后,市卫生局派出专家组进驻医院全面核查。
结论令所有人意外:**治疗过程虽有突破常规之处,但全程记录完整、决策基于科学依据、患者知情同意手续齐全,且最终疗效显著优于传统方案。建议将其列为“中西医结合治疗重度创伤”的典型案例,予以推广。**
风波平息。
周逸尘没有庆祝,而是独自来到医院后山的小亭子里。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当年下乡回来第一天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叶遮天。
江小满找到他时,他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累了吧?”她轻声问。
“嗯。”他睁开眼,笑了,“但心里踏实。”
她坐下,靠在他肩上:“你知道吗?昨天刘志军他妈送来一篮子鸡蛋,说什么也不肯收钱。她说,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明明可以轻松过日子,偏要替别人扛最重的担子。”
周逸尘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小时候也差点废了一只手。”
她怔住。
“那年我在农村砍柴,斧头脱手,砍中右臂。差点伤到动脉。是个赤脚老中医救了我,他用草药敷、银针止血,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他望着远处的山峦,“我当时就想,以后我也要做那样的人??不让任何一个本可挽回的生命,在绝望中死去。”
江小满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泪光。
“所以你不后悔?”她问。
“从不。”他说,“哪怕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选择赌这一把。”
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份执着。
两个月后,刘志军出院。
他戴着保护支具,用尚不灵活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了一封感谢信,并亲手交给周逸尘。
信很短:
>“周叔叔:
>
>我以前以为,工人没了手,就像机器没了零件。
>
>可您让我明白,人不是零件,是有心跳、有梦想的活人。
>
>等我好了,我要考技校,学数控机床。这次,我会注意安全。
>
>谢谢您,给了我第二次人生。
>
>??刘志军敬上”
周逸尘把信折好,放进胸前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知道,这封信会一直陪着他走下去,走过更多的病房,面对更多的生死抉择。
几天后,院里召开年度表彰大会。
周逸尘被评为“年度优秀医师”,奖金五百元。
他当场宣布:全部捐给医院设立“青年医护创新基金”,用于支持基层医生开展中西医结合探索。
台下掌声如雷。
而当他走下讲台时,王大伟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
“轧钢厂厂长想见您,说要代表全厂工人致谢。另外……他们打算给那台出事的液压机装上红外感应安全锁,全厂设备逐台升级。”
周逸尘看着纸条,笑了。
他知道,有些改变,是从一颗心唤醒另一颗心开始的。
傍晚,他和江小满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夕阳又一次洒落大地,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呢?”她问。
“继续看病。”他淡淡地说,“一个接一个,直到再也站不动为止。”
她笑了,挽紧他的手臂:“那我陪你,一辈子。”
风起了,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极了那些曾在黑暗中挣扎、最终迎来光明的灵魂。
而在他们身后,市人民医院的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