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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医院后山的枫叶红得像烧起来一般。周逸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纸页微微发颤。寄信人是三十里沟小学的学生代表??一个名叫李春苗的女孩,字迹稚嫩却工整。
>“周医生:
>
>我是您十年前在山村教过的学生。那时候您给我们讲人体骨骼、讲止血包扎,还用木棍和布条教我们做简易夹板。我们都笑说‘周老师不当医生可惜了’,可您说:‘我就是医生。’
>
>上个月,弟弟从树上摔下来,腿骨断裂。村医不在,妈妈吓得直哭。我想起您教过的知识,立刻找来两根竹片固定伤肢,抬高患肢减少肿胀,又用冷水浸湿毛巾冷敷。等救护车来时,弟弟已经不疼了。
>
>医生说处理得很专业,保住了神经功能,以后走路不会跛。
>
>周医生,我现在每天都在背《解剖图谱》,那是您留下的书。我想考医学院,去省城学骨科。我不怕苦,因为我记得您说过一句话:‘只要还能动的手,就值得拼尽全力去救。’
>
>您能给我回一封信吗?哪怕只写一句也好。
>
>??学生李春苗敬上”
风穿过林间,吹得信纸哗啦作响。周逸尘久久伫立,眼眶微热。他忽然蹲下身,在随身携带的病历本上撕下一页,掏出钢笔,一笔一划写下:
>“春苗同学:
>
>你做得对极了。那一刻,你已经是真正的医生。
>
>继续学下去,别怕路远。我会等你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
>
>??周逸尘”
他将信折好,塞进信封,顺手写上地址,托付给前来查房的李文静:“帮我寄到三十里沟小学,加急。”
李文静接过信,看了眼落款,轻声道:“您真该出本书,不止一个李春苗需要这样的光。”
周逸尘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向住院部。
当天下午,市急救中心来电:一辆长途客车在城外翻车,十余人受伤,多人骨折、颅脑损伤,预计半小时内分批送入市人民医院。
全院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急诊大厅迅速清空,抢救区拉起隔离带,监护仪、呼吸机、除颤仪全部就位。王长江亲自坐镇指挥,钱斌带领青年医护组成第一梯队,江小满则负责协调家属安置与心理疏导。
周逸尘赶到现场时,第一批伤员已抵达。
“三号床!男性,四十二岁,左股骨干开放性骨折伴休克,血压70/40,脉搏细速!”护士喊道。
“开通双通路,快速补液,交叉配血,准备输血!”周逸尘一边下令,一边俯身检查伤口。泥土混着碎布嵌入肌肉,断端刺破皮肤,呈灰白色。“清创组准备,骨科会诊五分钟内到位!”
紧接着,第二辆救护车呼啸而至。
“女性,六十八岁,右侧额颞部撞击伤,意识模糊,左侧瞳孔散大!”神经外科值班医生立即接手。
“儿童两名,五岁男孩头皮裂伤出血,八岁女孩疑似脊柱损伤,严禁搬动!”儿科与脊柱外科同时响应。
整个急诊科如同战场,脚步纷乱却不失秩序。监护仪滴答声、医生呼喊声、推车滚动声交织成一片生命的交响曲。
周逸尘连续处理了六个重伤病人后,终于在走廊尽头停下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刷手衣,额头上的医用帽早已被扯下扔在一旁。
“你还撑得住吗?”江小满递来一瓶水,眉头紧锁。
“死不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些人要是晚送来十分钟,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她看着他疲惫却坚毅的脸,忽然低声说:“你知道吗?刚才有个家属问我,你是不是传说中那个‘能把断手接活’的医生。我说是。她说,她相信你,因为她女儿读小学时,你就去过她们村义诊。”
周逸尘怔了怔,随即苦笑:“原来我的名声,是从泥巴路上走出来的。”
夜深了,最后一名手术患者被推进ICU。这场车祸共造成十七人受伤,三人重伤濒危,经全力抢救均脱离生命危险。无一人死亡。
全院松了一口气。
可周逸尘没有休息。他回到办公室,翻开每一例病人的初步记录,逐项核对治疗方案是否规范,是否存在遗漏风险点。他知道,这种大规模创伤事件极易引发医疗纠纷或感染暴发,必须严防死守。
凌晨两点,他正准备合上病历,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周医生,我是张建国,砖厂工人的孩子父亲。今天听说车祸的事,我没别的本事,只能带着几个工友连夜给您炖了鸡汤,放在医院东门传达室。别嫌寒酸,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
周逸尘盯着屏幕良久,最终回复了一句:“谢谢。孩子好就好。”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办公桌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中药典籍上??《伤寒论》《千金方》《外科正宗》……这些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每一页都浸染着他无数个夜晚的思索与执念。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六点半到病房查房。
刘志军正在练习写字,手腕仍有些颤抖,但已能写出完整的句子。见到周逸尘进来,他咧嘴一笑:“周叔叔,我能写‘希望’两个字了!”
周逸尘接过纸条,认真看了看,点头:“写得好。比昨天稳多了。”
“我还想练‘感谢’。”刘志军认真地说,“等我能写了,我要给所有帮过我的人每人写一张。”
周逸尘鼻子一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先把自己的手练好,其他的,慢慢来。”
查完房后,他接到通知:卫生局领导今日上午莅临视察,重点了解“中西医结合创新项目”实施情况,并听取周逸尘专题汇报。
会议定于九点,地点在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八点五十分,周逸尘走进会场时,已有十余人就座。除了院领导班子,还有市卫健委副主任陈国栋、专家组成员、媒体记者数名。
陈国栋五十出头,面容严肃,手中拿着一份文件,正是此前关于“儿童溶栓事件”的通报材料。
“周医生。”他开口便问,“我看到你在未经备案的情况下,对一名六岁患儿实施静脉溶栓治疗。这一操作在国内尚无明确指南支持,风险极高。你能解释一下当时的决策依据吗?”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周逸尘。
他站起身,声音平稳:“当时患儿右上肢急性缺血超过六小时,手指发黑、皮温冰凉、桡动脉搏动消失。若不及时恢复血流,二十四小时内必然面临截肢。传统抗凝治疗起效慢,无法逆转已形成的血栓。而早期溶栓在成人中有成熟经验,结合中医活血通络手段,我认为存在一线生机。”
“那你有没有考虑万一发生颅内出血怎么办?”陈国栋追问。
“有。”周逸尘点头,“所以我严格控制剂量,选用重组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剂(rt-PA)0.6mg/kg,低于成人标准;每五分钟评估一次神经系统状态;同时配合针灸刺激经络,促进侧支循环建立。整个过程持续监控,随时准备终止。”
“谁签字同意的?”
“患儿母亲当场签署知情同意书,我全程录像存档,病历资料完整可查。”
陈国栋翻看手中的资料,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结果呢?”
“术后五小时,血流部分恢复;十二小时后颜色转红;七十二小时神经感觉逐步重建。目前患儿已出院,功能恢复正常。”
会议室一片寂静。
良久,陈国栋缓缓合上文件,语气变了:“你知道有多少医生遇到这种情况会选择保守治疗、规避责任吗?”
“我知道。”周逸尘坦然道,“但我不能因为怕担责,就把一个孩子的未来亲手葬送。”
陈国栋深深看他一眼,转向众人:“各位,我们今天讨论的不只是一个病例,而是一种精神??医者仁心的精神。这份报告我会带回局里,建议修订相关政策,为基层医生在紧急情况下开展创新救治提供法律保障。”
掌声响起。
会后,记者围上来采访。有人问:“周医生,您觉得现在的医疗环境,还能容得下您这样的人吗?”
他想了想,说:“只要还有一个病人愿意相信我,我就不会停下脚步。”
中午,他回到科室,发现门口摆着一口保温桶,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周医生:
>
>我们是车祸伤者的家属。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您救了我们亲人。这点汤水不成敬意,请您一定收下。
>
>??全体伤员家属联名”
桶里是热腾腾的排骨莲藕汤,香气扑鼻。
周逸尘打开盖子,眼眶微红。他盛了一碗,端到值班室,招呼李文静、钱斌一起吃。
“咱们也沾沾福气。”他说。
饭后,他拿出那份《创伤早期中医药干预手册》,开始修订第二版。新增章节包括“多发伤合并感染防控”“儿童急性肢体缺血的中西医协同救治路径”等内容。他还特意加入案例分析,附上真实照片与数据图表,力求通俗易懂,让偏远地区医生也能掌握。
傍晚,江小满来找他,手里拎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这是我妈整理衣柜时翻出来的。”她说,“你下乡那年穿的。”
周逸尘接过衣服,指尖抚过袖口处一道细密的缝线??那是江小满当年亲手补的。记忆瞬间涌来:那个冬天,他在雪地里跋涉十几里出诊,棉袄被树枝划破,回来时冻得嘴唇发紫。江小满一句话没说,夜里就着煤油灯为他缝补。
“你还留着?”他低声问。
“哪能丢。”她笑了,“这是见证。从乡下走到医院,从知青变成医生,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你这个人。”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一生最幸运的,不是治好了多少病人,而是始终有她在身边。
周末,市总工会组织“劳模先进事迹宣讲会”,邀请周逸尘作为特邀嘉宾发言。
礼堂座无虚席,台下坐着各行各业的工人、教师、环卫工、公交司机……
他没有拿稿子,只是平静地说:
“我不是什么劳模,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我做过最骄傲的事,不是发表了论文,也不是得了奖,而是在某个深夜,听见病人醒来第一句话是‘医生,我能动手指了’。”
台下有人抹眼泪。
“我曾经以为,医学是科学。后来我才明白,它更是人性。当我们面对疼痛、恐惧、绝望的时候,医生不仅要治病,更要给人希望。”
掌声雷动。
宣讲结束后,一位老钳工走上台,双手捧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四个字:“仁心济世”。
“这是我们轧钢厂全体职工凑钱做的。”老人声音哽咽,“那台液压机装了安全锁,再也没出过事。您救的不仅是刘志军,是我们所有人的安心。”
周逸尘接过铭牌,郑重鞠躬:“谢谢你们的信任。这才是我坚持下去的力量。”
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细雨。
两人撑一把伞,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映出他们依偎的身影。
“你说,将来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当医生?”江小满忽然问。
“如果他愿意。”周逸尘说,“我会支持。但不会强迫。我只是希望他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良心。”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你这辈子,对得起吗?”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医院那片永不熄灭的灯火,一字一句回答:
“对得起。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冒险,每一滴汗水,我都问心无愧。”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但他们走得从容,仿佛脚下这条路,早已注定要走一生。
几天后,省中医药管理局正式批复:批准设立“周逸尘中西医结合创伤诊疗工作室”,列为省级重点培育项目,每年拨款十五万元用于科研与人才培养。
工作室挂牌那天,来了许多人。有同行专家,有进修医生,也有昔日山村的学生代表。
周逸尘站在揭牌仪式前,身后是鲜红的横幅,写着:“传承不泥古,创新不离宗”。
他没有致辞,只是转身走进诊室,打开抽屉,取出那封刘志军写的感谢信,轻轻放进新办公桌的玻璃板下。
从此,它将一直陪着他,迎接下一个黎明,下一个病人,下一场生死较量。
而窗外,秋雨初歇,阳光破云而出,照亮整座城市。
市人民医院的大门缓缓开启,新的救护车鸣笛驶入,又一场救援即将开始。
周逸尘戴上听诊器,迈步向前。
他的背影坚定如初,一如三十年前那个背着药箱行走在泥泞山路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