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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私藏逃奴(第1/2页)
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驶进小小的村落,在村口处停下,引得四周的村民不由驻足。
这小地方,可是极少看见马车的——平素里连牛车都不多见,偶有货郎挑着担子来,便算是稀罕事了。
孩子们最先围了上来,光着脚丫子踩在黄泥地上,仰着头看那匹枣红色的马,又看那车厢上的漆色,啧啧称奇。
大人们则远远地站着,手里攥着锄头或簸箕,一面伸长了脖子张望,一面低声交头接耳。
马夫利落地下了车,从马车后拿下一个脚蹬,稳稳地搁在地上。
帘子掀开,一个身穿半旧青布衣裳的婆子先下了车,站稳之后回身伸出手,将车里的人扶下来。
一双素白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搭在婆子手上,随后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下了车,紧接着又是一个。
两个女子的身形都窈窕纤细,瞧那露出的下半截裙摆,料子虽不张扬,可那细密的织纹和妥帖的剪裁,一看便不是寻常乡间女子穿得起的。
村民们便更不敢上前了,只远远地观望着,心里各自揣测,这坐得起马车的人家,非富即贵,别是来收租的,或是哪家大户来寻什么亲戚。
婆子朝着离得最近的一个伸着脖子的妇人走了过去。
那妇人正探着半个身子往这边看,见婆子冲着自己来了,连忙缩了缩脖子,别开脸去,佯装在看墙根底下的几只鸡。
婆子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来,塞进妇人手里,那铜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一串:“这位大姐,我向您打听一个人。
我家主子想找你们村那位叫香附的娘子,不知大姐可否带个路?”
妇人低头一看手里那吊钱,眼睛都亮了,当即也顾不得躲了,脸上堆起笑来,热络得像是见了自家亲戚:“哎哟,你们是想找香附大夫罢?她就住村尾呢,走走走,我带你们过去。”
婆子笑得更和善了:“那就麻烦大姐了。”
妇人此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您也太外道了。”
她说着便往前引路,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跟上没有,生怕这到手的铜钱飞了。
婆子回到两人身边,低声道:“姑娘,走罢。”
静仪点了点头,示意婆子往前跟上。
自从那日回宁国府之后,静仪一直拿不准主意,到底是否要为蓉姬寻医?
直到那日,她前去探望蓉姬母子三人——蓉姬拉着两个孩子给她磕了头,硬生生让她们改口唤静仪母亲。
这一刻,静仪心软了。
她现在是做女儿的人,以后也是做母亲的人,又如何能忍心年幼的女孩儿失去一直相依为命的母亲、一位母亲在病痛中煎熬挣扎,最后痛苦地死去呢?
她自问不是一个圣人,但是却也不是铁石心肠。
跟着妇人的指引,她走在乡间小道上,透过帷帽垂下的薄纱打量着这小小的村落。
两侧的房屋大多低矮,十间里有七八间是茅草顶的,檐下的土墙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里面参差的碎石。
路面坑坑洼洼的,前几日刚下过雨,黄泥地里还汪着几摊积水,车辙和脚印叠在一处,踩得稀烂。
时不时有脏兮兮的孩童站在自家门口,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咬着手指头,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外来的人。
有个小丫头蹲在矮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块生红薯,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了一圈泥巴,她拿手背一抹,抹得更花了,却浑然不在意,只低头砸吧着嘴。
静仪看着这些情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比蓉姬的住所还要贫穷。
蓉姬那个小院虽然寒酸,好歹墙是青砖的,瓦是完整的,屋里也有几件像样的家什。
可这村子里的情形,莫说青砖瓦房,连一扇像样的木门都少见,好多人家干脆用荆条编的篱笆挡在门口,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而婆子跟在那妇人身后,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香附姑娘可是咱们村的大好人。
别人说叫什么来着……哦哦哦,叫圆鹊在什么世!”
她挠了挠头,显然记不全那个文绉绉的词儿,“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咱们村里谁有个病痛,都是找她看的。
她心善,只收些草药钱,有时候连草药钱都免了,只叫病人自个儿上山采了还她。
要不然我们这些贫苦人家,哪里治得起病哦?”
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凑到婆子耳边,“香附姑娘最拿手的还是妇人的病症。
我生了我家耀祖之后,时常尿腚,怎么都夹不住,打个喷嚏都要换裤子。
我婆婆揪着我打了好几顿,嫌我邋遢。
后来找了香附姑娘,她给我扎了几回针,又配了些药丸子吃,还真好了不少……”
婆子听得很是认真,时不时还附和几句“那可真是遇着贵人了”“这大夫心肠好”之类的话,哄得那妇人越发滔滔不绝。
很快,一行人走到村尾。
妇人站在一处院墙外,弯着腰道:“就是这里了。”
她又朝里面喊了一声,“香附,明珠,有贵客来了!”
静仪也透过低矮的院墙打量起这座茅草屋——一共三间黄泥屋子,墙壁上抹的泥巴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用稻草掺着泥又补了一遍。
门窗都是用纸糊的,那纸黄黄的,怕是糊了有几年没换过,有几处已经破了洞,风一吹便呼嗒呼嗒地鼓动。
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四根木桩子支着一片茅草顶,棚下砌了灶,灶上搁着一口黑铁锅,旁边歪歪斜斜地靠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灶台边还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码得倒还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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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穷了。
若是真有一身好医术,又何苦这样清贫?
很快,一个女子走了出来,打开院门。
这是一个面容还有些稚嫩的女孩,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还沾着些捣药溅出来的绿汁子,手指缝里也染着草药的黄褐色。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在静仪的帷帽和身后婆子的衣裳上扫了一圈,却还是侧身将她们请了进来。
几人跟着她走进正中的屋子,就看见屋里摆满了晾着药材的簸箕——墙上钉着木架子,架子上一个摞一个地摆着竹编的圆簸箕,里头铺着各色晒干的药材,有的切成薄片,有的整根晾着,还有的碾成了粗末。
地上也搁着几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药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苦中带甘。
静仪闻着这味道,倒有几分追忆起孩童时期——那个时候,她自己就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对于这些气息竟觉得格外熟悉亲切。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坐在满室的药材中间,手里正一刻不停地撵着药。
她面前搁着一只石臼,手里握着一根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着,头也没抬,语气很是冷淡:“我说过了,不给富贵人家治病。
您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罢。”
采莲微微一愣——自家姑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她刚想开口反驳,就被静仪抬手拦住了。
静仪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洗尽铅华的面容。
她今日只身着一身素裙,头上也只簪了一根银簪子,可谓是素净至极,衬着那张面容越发婉约柔和,眉眼间没有半分高门贵妇的骄矜之气。
她笑了笑,温声道:“正所谓医者父母心。姑娘既从医道,又同为女子,岂有见死不救的理儿?”
闻言,香附才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面容坚毅的女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便是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眼角几道细纹染上了风霜的痕迹,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静仪一番,这才嗤笑出声:“我瞧着贵人不像是病了的模样。”
被人这样不加遮掩地打量,静仪倒也没生气:“我自然不是为我来求医的。
说来也是话长,还请姑娘不要见笑才是。
我大伯子因为想要迎娶歌女而被我公婆赶出家门,两人在外面生活,虽清苦了些,可也算恩爱和睦。
只是天不遂人愿,我大伯子忽然生病走了,只留下我可怜的嫂嫂和两个孩子。
如今小的那个还不满五岁,我嫂嫂便得了下红之症。
我不忍孩子们失去母亲,这才背着婆家出门求医。”
闻言,香附沉默了一瞬,手里的石杵也停了停,才道:“你倒是个圣女。
只是我有我的规矩,只给村里人看病,其余的一概不去瞧。您请回罢。”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捣药,石杵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静仪也不恼,只淡淡道:“若是交换呢?”
香附愣了一下,手里的石杵悬在半空:“交换什么?”
静仪笑了笑,目光往旁边一偏,落在了一直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的那个为她们开门的姑娘身上。
“您身边这位明珠姑娘,还没有户籍罢?”静仪的声音不疾不徐,“若是被官府查到,定然是要按照逃奴罪治罪的。
若是姑娘愿意施以援手,我愿意为明珠姑娘新立户籍,让她从此正大光明地做人。”
静仪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早在来村里时,她就已经差人把这香附家的情况打听地一清二楚。
那位最先来打听的婆子是静仪带来的陪嫁,她在村里偶遇过一次明珠,当即就愣住了——这不是李姨娘的侄女么?
在掌握这个消息之后,婆子马不停蹄地去回了静仪。
而静仪并不在意这个李招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是——
逃奴,和私藏逃奴,都是大罪。
闻言,香附微微一愣,手里的石杵“咚”一声落在石臼里,脱口而出道:“你真的有这个本事?”
这的确是她的心头病。
她一介草民,无权无财无门路,也找不到路子为明珠重新买户籍。即便是有这个门路,她也掏不起这个钱。
明珠来她这里快两年了,平日里连村子都不敢出,见着生人就躲,生怕被人认出来。
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个收山货的货郎,多看了明珠两眼,明珠便吓得一整夜没睡着觉,第二天就发起烧来。
静仪神色依然温婉柔和:“我姓卿。”
这三个字一出,香附和明珠皆是脸色大变。
这京城之中,还有哪个卿家?
明珠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白得像一张纸,上前几步,紧紧攥住了姐姐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她并未见过面前这个女子,可是听见这个卿字,还是不由让她心头一跳,她知道卿家人的手腕,偶尔午夜梦回,闭上眼都是家人们的惨状。
如今隔了两年,她以为再也不会跟卿家有任何瓜葛了,可没想到卿家人竟找上门来了。
静仪像是没看见两人的神色,只继续笑着道:“有时予人方便,也是予自己方便。
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请香附大夫为我嫂子治病的。
至于其他的,姑娘不用担心,我自会一切安排妥当。
我向二位保证——无论是否能治好我嫂嫂的病,我都愿意为明珠姑娘重立户籍,让你们成为法理上的亲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