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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驶回市区已是傍晚,晚霞如血,染红了天际线。周逸尘靠在车窗边,疲惫却满足。李春苗坐在前排,正低头翻看那本《创伤早期中医药干预手册》的复印本,时不时抬头请教一个术语。他耐心解答,声音温和,像当年在山村教室里教孩子们识字一般。
回到医院,已是华灯初上。值班护士迎上来:“周医生,刘志军体温终于降下来了,37.1c,白细胞也回落到正常范围。”
“MRI复查呢?”
“炎症信号明显缩小,未见扩散迹象。”
周逸尘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向病房。推开4号床帘时,刘志军正靠着枕头练习握拳,动作虽慢,但五指已能微微屈伸。母亲在一旁含泪微笑:“他说,今天要把‘坚强’写出来。”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少年的手:“很好,这手没辜负你。”
“周叔叔……”刘志军喘着气,“我能感觉到手指了,像蚂蚁爬,麻麻的,但我知道,那是活过来了。”
“那是神经在重建通路。”他眼眶微热,“再给我十天,我让你站起来。”
当晚,他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办公室整理义诊资料。三十里沟的病例被一一归档,李春苗的笔记也被扫描存入工作室数据库。他还特意将她绘制的骨骼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题为“未来医者的手”。
凌晨一点,江小满送来热粥和毯子。“你非得熬到油尽灯枯才肯歇?”她语气责备,眼里却是心疼。
“我不累。”他接过碗,笑了笑,“只是觉得,今天那一声‘欢迎周医生回家’,比任何奖状都重。”
她在他对面坐下,望着墙上的照片、手稿、铭牌,忽然问:“你说,人到底能影响多少人?”
“不知道。”他吹了吹热粥,“但只要有一个因为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改变命运,那就值了。”
第二天清晨,一封加急信件送达办公室??省医学院发来正式函件:经专家组评审,同意接收李春苗为“定向培养医学人才计划”试点学员,学制五年,毕业后回基层服务,期间享受全额奖学金及生活补助。随信附有入学通知书样本,请周逸尘作为推荐人签字确认。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李春苗”三个字,仿佛触摸到了十年光阴的重量。提笔签字时,手竟有些微颤。
上午九点,工作室首次学术沙龙如期举行。十余名青年医生、进修生围坐一圈,议题是“创伤后慢性疼痛的中西医协同干预路径”。周逸尘主讲,从病理机制讲到临床实践,从西药镇痛说到针灸调神,逻辑严密,旁征博引。讲至关键处,他起身示范电针操作,亲自在自己手臂合谷穴进针,连接仪器,调节频率。
“痛吗?”一名年轻医生问。
“有一点酸胀感。”他平静道,“这就是‘得气’。中医说‘气至而有效’,现代医学解释为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的激活。我们不必争论谁对谁错,只需看病人是否真正缓解。”
讲座结束,掌声雷动。一位来自县医院的医生激动地说:“周老师,我们在基层常遇这类病人,可既不敢用激素,又无力开展康复治疗。您这套方案,简直是雪中送炭。”
“那就带回去用。”他递上刚印好的手册,“别怕简单,救命的东西从来都不复杂。”
中午,他正准备去食堂,却被一群实习生围住。为首的女生红着脸递上一封信:“周老师,我们是医学院大四的学生,看了电视台的报道,特别受触动。我们想申请到您的工作室实习,哪怕不拿学分也行。”
他接过信,看了看名单,共十二人,全是志愿填报了骨科或急诊方向的。
“可以。”他点头,“但我要提醒你们,这里没有轻松的路。每天六点查房,晚上写病历,周末跟手术,节假日随时待命。你们确定要来?”
“确定!”十二人齐声回答。
他笑了:“好,下周一早上六点,门诊大厅集合。迟到一分钟,取消资格。”
下午,市残联打来电话,希望与“重生之家”合作,建立长期康复支持平台,并邀请周逸尘担任顾问。他欣然应允,并提议每月举办一次“重返生活”主题活动,涵盖心理疏导、职业培训、家庭关系调解等内容。
傍晚,他刚走出办公楼,一辆破旧自行车停在路边,车上坐着个瘦小少年,怀里抱着个铁皮盒子。
“您……是周医生吗?”少年怯生生地问。
“我是。你是?”
“我是张晓慧的同班同学,叫王小勇。”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手工折的千纸鹤,“晓慧说您救了她,我们全班一起折的,一人一只,祝您平安。”
周逸尘怔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蹲下身,认真接过盒子:“替我谢谢同学们。这些,我会挂在工作室里。”
少年咧嘴一笑,蹬车离去,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那一夜,他破例早早回了家。江小满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鲫鱼,两人坐在阳台上,就着月光吃饭。远处医院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岛屿。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妈今天翻出你当年写的知青日记,里面有一段话,我一直记得。”
“哪一段?”
“你说:‘我来乡下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找到活着的意义。’”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现在明白了,活着的意义,就是让别人也能好好活着。”
第二天,刘志军开始尝试站立训练。在助行器支撑下,他颤抖着双脚触地,身体摇晃如风中芦苇。周逸尘站在一旁,双手虚扶,不断鼓励:“对,就是这样,重心前移,膝盖挺直,别怕摔倒,我接着你。”
三步,五步,八步……少年终于走完了十米走廊,汗水浸透衣衫,脸色苍白,却笑得像个胜利者。
“周叔叔!我能走了!”
“是,你能走了。”他扶着他坐下,语气平静,“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你要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一周后,省科技厅组织专家对“中西医协同防治创伤后慢性疼痛”课题进行现场答辩。周逸尘带队汇报,数据详实,案例丰富,尤其是刘志军的康复轨迹图,成为最具说服力的证据。评审组组长当场评价:“这不是单纯的科研项目,而是一场医学人文的实践革命。”
最终,课题获准立项,资助经费提升至八十万元,并纳入省级重点科技成果推广目录。
与此同时,“重生之家”的影响力持续扩大。第二期活动报名人数突破百人,连邻市的患者也慕名而来。江小满组建了志愿者团队,包括心理咨询师、社工、康复教练,甚至还有几位曾接受治疗的患者主动请缨担任辅导员。
某日午后,周逸尘正在门诊接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拐而来。她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三十多年前三十里沟小学的合影。
“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春苗的奶奶。”老人声音沙哑,“她爸早年病逝,妈改嫁,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说您让她有了盼头……”
他连忙起身搀扶:“老人家,快坐下。春苗很好,她就要上大学了。”
“我没什么报答您的……”老人从布包里拿出一双千层底布鞋,“这是我纳的,您下乡那年穿的就是这种。现在城里人都不穿了,可我觉得,您该有一双新的。”
他接过鞋,鞋底厚实,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是岁月的刻痕。
“谢谢您。”他声音低沉,“这双鞋,我会一直留着。”
当晚,他在工作室墙上挂上了那盒千纸鹤,旁边贴着李春苗的入学通知书复印件。下方写着一行字:“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几天后,市总工会通知他参加全国劳模评选初审会。他婉拒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荣誉应该属于整个团队。”
可消息还是传开了。医院公告栏贴出他的事迹简介,走廊里常有病人驻足阅读。一名癌症晚期患者拉着女儿的手说:“记住这个人,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又是一个雨夜,急诊铃声骤响:一名孕妇胎膜早破,胎儿宫内窘迫,需紧急剖宫产。麻醉科突发设备故障,常规椎管内麻醉无法实施。产妇血压飙升,情况危急。
“全身麻醉风险太高,可能影响新生儿呼吸。”麻醉医生焦急汇报。
周逸尘迅速查看病历,果断建议:“试试针刺麻醉。刺激合谷、三阴交、太冲穴,配合心理疏导,降低痛阈。”
“这……可行吗?”产科主任迟疑。
“我十年前在山村就这么做过。”他语气坚定,“当时没有麻药,只有银针。孩子平安出生,母亲也没留下后遗症。”
手术室紧急协调,针灸科医生到场。他亲自执针,手法稳健,进针得气后,产妇疼痛明显缓解,顺利进入手术状态。
四十分钟后,婴儿啼哭响起,母子平安。
术后,产妇丈夫跪地叩首:“大夫,您救了我们一家三条命!”
他扶起对方,只说了一句:“救人的不是我,是信任。”
这一幕被值班护士悄悄录下,上传医院内网。短短半天,点击量破万。院长在工作群里写道:“周逸尘同志用一根银针,诠释了何为‘大医精诚’。”
深秋将尽,枫叶落尽枝头。工作室迎来首批外省进修医生,来自甘肃、贵州、广西等地。他们带着山区的病例前来求教,周逸尘毫无保留,逐案分析,手把手传授技术。
临行前,一位贵州医生紧紧握住他的手:“周老师,我们那儿有个孩子被山石砸伤脊椎,村里都说活不成。回去后,我就按您教的方法试,要是能救回来,我一定带他来看您。”
“去吧。”他拍拍对方肩膀,“记住,别轻易说‘不行’。”
冬月初一,李春苗正式启程赴省城入学。临行前夜,她来到医院,郑重向周逸尘鞠躬:“老师,我走了。但我答应您,毕业那天,第一个向您汇报。”
“去吧。”他递上一个包裹,“这是几本经典教材,还有一套银针。记住,医者手中之物,无论是刀是针是药,皆为生命所托,不可轻慢。”
她含泪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坚定如松。
那一夜,他独自坐在工作室,翻开《伤寒论》,随手写下批注:“医学之道,不在争胜于术,而在济世于心。”
翌日清晨,救护车鸣笛划破寂静。一名老年男子突发急性心梗,家属拒绝溶栓,情绪激动。周逸尘赶到现场,未言治疗,先握起老人的手,轻声问:“老哥,你孙子多大了?”
“五岁……”老人虚弱回答。
“他等你回家讲故事呢。”他目光沉静,“你想不想亲眼看他长大结婚?”
老人眼角渗出泪水,缓缓点头。家属见状,终于同意救治。
手术成功,家属跪谢。他扶起人,只道:“别谢我,谢你自己,选择了活着。”
日子就这样流淌。查房、手术、教学、义诊、科研,周而复始。他依旧每天六点到院,依旧在老槐树下停留片刻,依旧把每一封患者来信珍藏在抽屉深处。
腊八节那天,医院食堂煮了腊八粥。他端着一碗走进病房,挨个送给不能回家的病人。走到刘志军床前时,少年正对着镜子练习走路,步伐虽慢,却稳。
“周叔叔,您看,我能自己盛饭了。”
他笑着点头:“明年腊八,咱们去你家吃。”
“真的?”
“真的。”
窗外,雪花悄然飘落,覆盖了整座城市。而医院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心脏,跳动在寒冬深处。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病人,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他也知道,只要那盏灯还亮着,他就不会停下脚步。
因为这条路,是他用三十年光阴走出来的,也是无数人用信任与生命托付出来的。
它通向的,不只是治愈,更是人间的光。